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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劉夢龍
我一直有意把當代生活,尤其是發生在小縣城的一些經歷記錄下來。當下,我們正處于一個劇烈的社會轉型階段,許多變化是在我們不知不覺間發生的。當我們最終感慨,這個世界已經變得全然陌生的時候,我們回顧往昔,才會知道,這些變化早有征兆。而能及早察覺這些變化,我們也能更好地適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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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我因為母親生病,在老家觀察了一番本地老年醫療體系的運轉。由于長期的人口抽取,當代縣城的一個特點,就是人口老齡化的程度和速度都大于城市。這種變化深刻影響了縣城生活,往昔大規模的城市擴張和配套基礎建設面臨著無人可用的困境,不得不進行必要調整。但這種不配套又顯而易見,只能姑且將就,自然給使用者帶來了不少麻煩。
首先來談談我母親是怎么生病的,我管這種情形叫“逢節易病”。隨著縣城的老齡化加劇,經濟結構也發生了很大變化(這方面,我會在另一篇求職記里展開進一步論述),兒女普遍外出務工,離多聚少,是縣城家庭的普遍現象。一年中有限的節假日,一方面是留守老人難得和子女共享天倫的日子;另一方面,既要操持傳統節俗,又要招待好難得回家的子女,過度操勞、飲食不調導致身體不適,已經是當代縣城老人的一種常見情形。
我母親病倒的時間是春節期間。這是我們一年中最隆重的傳統節日,相應也是準備時間最長,各種儀式最繁復的節日,自然也是很多老人一年中最勞累的時候。
我母親病倒的原因,第一是過度勞累。春節前后是祭祀先祖,打掃屋舍的高峰。我家在縣城有外祖父留下的老宅子,祖父留下的城郊房子,父母在城里的房子,前些年為我準備的新房子。我外祖父有三子一女,目前只有我母親還在縣城居住。我祖父有三子二女,我父親和伯父還在縣城生活,但也都繼承了一套房產(都在城郊農村)。這種情況,在如今的縣城應該也很普遍。
每到年關,我母親的重要任務就是奔走在不同的房子之間做衛生。在做衛生的間隙,她還要組織祭祀,參加村里的民俗活動。每天,她天不亮就要開始干,一棟房子,光打掃就要耗費至少兩天,然后還要到村里的廟宇點香(我不太清楚各地風俗如何,僅就我家鄉來說,廟宇似乎是轄區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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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年過節,全縣人民除了到城外幾座正經大廟上香,不同村落、街道還要就近到不同的中小廟宇燒香),在老宅燒紙,祭祀,擺上十大碗,一干就要干到天黑。用我母親自己的話說,每天真是累到眼皮都撐不起來,偏偏又特別趕時間,硬要加班加點熬過這段日子。
我母親病倒的第二個原因,就是不合理飲食。節日、聚會離不開吃,吃好喝好,大家才過的盡興、應景,我想這是我們的普遍認知。更不用說,逢年過節當然要祭祀祖先。祭祀是有規矩的,就得上大魚大肉,三牲祭品,甚至還要準備好酒,傳統糕點,不然豈不有虧禮數,愧對祖先。
但隨著老人年歲增長,各種慢性病是普遍現象,忌口多,本就不能承受過于豐富、油膩的飲食。偏偏在很多老人的認識里,非大魚大肉,山珍海味,談不上過節。更不用說父母意在犒勞久違見面的子女,那真是使盡渾身解數,做了一大桌好吃的。這一桌好菜,子女吃上兩頓就離開了,剩下的丟冰箱,父母可能要吃半個月。這也恐怕是很多人有切身體會的情形。
而這一吃,大異平時,老人自然就容易吃出問題來。
我母親生病就在年前。誰家過年,都要大備年貨,重點是各種大魚大肉,好酒好菜。這些年貨,囤著也就罷了,偏偏老人們覺得子女回家了,一定要吃的好。
具體到我母親,就是嫌棄我太肥,過節要吃肉,但只能吃精肉。但她人家買的那些排骨,肥雞,大魚,牛羊肉,就得先剃掉肥的,各種下水,魚身上刺多的部位,這些也不可能丟掉,最后,統統成了老人平時的伙食。年前囤貨越多,老人的伙食結構就越不合理,猛吃一段日子,可不是各項指標都上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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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兩相疊加,年前我母親頭昏眼花,只能趕緊送去醫院。醫生留院了一周,查了一圈,說沒什么大礙,就是高血脂加高血壓,典型的老年病犯了。
這一周實在辛苦二老了。不過,我也得窺當代縣城醫療設計,乃至基礎設施領域的一些特點。其中,既有好的地方,也有明顯的不足之處。
我先來說這次住院老人比較滿意的地方。首先是政策好,國家的醫保政策覆蓋面這些年是不斷延伸的,尤其是對傳統的雙職工家庭來說,已經很到位了。我父母雖然對醫院的食宿有各種抱怨,堪稱牢騷滿腹,但確實沒太提看病錢的事。我父母都有慢性病,是切實享受到了醫保政策的兜底式保障。
其次,整個醫院的診療條件,特別是對我母親這種輕癥患者,住宿和陪護的硬件條件,還是提升了很多,和他們過去對縣城醫院的印象相差很大。但我直白說,這主要是一種于歪打正著,這點我后文展開說。
接下來我說說老人不滿意的。首先是交通問題,二老普遍認為新醫院太遠。醫院這個東西,不僅為居民提供診療,它和學校一樣,是作為一個城鎮生活的關鍵性配套設施而存在。換一個視角,就是學校和醫院,往往能帶來大量人流,促進人口流動,因此常常作為房產開發的一個賣點。
在這些年的城市建設熱潮中,為了帶動遠郊樓盤的開發,當然也順帶把更有價值的城區地皮空出來賣掉。我們縣的一個重要舉措,就是把那些過去位于老城區中心的公立醫院,紛紛關停轉并。
但隨著人口的持續外流,老齡化的不斷加深,大量遠郊樓盤并沒有開發起來,成了名副其實的荒城。目前,由于生源不斷減少,很多縣的小學已經在大規模關停轉并。而花大價錢建設起來的醫院,就沒有那么容易處理了。舊醫院已經不存在了,新醫院就必須維持運轉。對老年人來說,這就帶來了明顯的交通問題。
在我父母的視野里,如今哪怕日常去開個藥,都要去過去被看作荒郊野嶺的地方。閑暇時,他們甚至會如數家珍的跟我講起,這些地方過去都出什么特色農產品,我小時候的蔬菜瓜果從哪里來,嘆息如今這些田地、水塘,如今都成了硬邦邦的水泥地和空蕩蕩的高樓大廈。
尤其是我父母都不會開車,那就很依賴公共交通工具。目前的情況,隨著家用車持續增加,老人幾乎成了很多縣城的公共交通主力軍,又偏偏是完全免費的。由于普遍性的財政緊張,很多地方為節約開支,逐漸削減了公交一類的班次。結果就是老人去遠郊更不方便了,如果身體欠佳,那更是緩不濟急,哪里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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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年,滴滴司機這類職業也成了縣城里中老年人再就業的一個重要途徑(縣城的新就業中,服務業比重在上升,這點我也會在今后的求職篇談到)。我們過去的街坊鄰居,如今也有不少老行當無以為繼,中年失業,最后當了滴滴司機的,可以直接打電話預約,倒也方便了老人。當然,對比不用花錢的公交,二老又覺得貴,那也是沒辦法了。
老人其次抱怨的就是住院的環境問題,這方面倒是好壞都有。住院期間,二老最不滿意的是飲食。本次住院期間,我回來的比較晚,基本是我爸陪護,由于距離遠,也不好帶飯,主要是吃食堂。
在他們看來,這次看病報銷以后沒花多少錢,但吃喝真是狠狠被宰了一道。二老認為醫院食堂的飲食,沒鹽沒油,烹飪水平太差,難以入口。但這一點,我覺得未必能怪醫院。畢竟,如今,縣里收治的基本是各種患慢性的老人,可不是就得吃這些清淡的食物。至于說既要清淡又要好吃,這也太為難醫院食堂了。
不過,我父母是經常上菜市場買菜的。他們一致認為食堂的飯菜性價比非常低,和實際物價差異很大,有點類似在車站買盒飯,菜價按肉價賣,小魚當大魚賣,人均一餐四十多,還沒有什么可吃的,被趁火打劫的感受非常明顯。這點,我想也是當下醫院為盡量維持,盈利之一道,可以理解。
倒是住宿方面,二老的評價就相對復雜。在這個方面,二老最大的感受,是病房條件比起過去老舊的縣醫院,確實有了明顯提升。新的醫院,設計規模宏大、先進,完全是按照過去大基建時代足以容納人口高峰期的情況設計的。
如今,醫院遠沒有設計時預想的那么多病人,自然就顯得病房寬裕。比如,我母親住院的整棟樓,住的都是患有慢性病的老人,而呼吸道病患,則因為醫院是在疫情時代建設的,單獨占據一棟住院樓,院感問題明顯減少了。
同樣,縣城醫院如今的病房條件和過去相比也提升了很多。比如我母親是三人間住兩個病人,房間帶冷暖調節,有獨立衛浴,還提供了陪床的臨時床位,住四個人綽綽有余。當然,病床的設計不利于休息,老人在陌生環境住的不習慣,這些問題確實困擾著老人。我父母就抱怨睡眠不佳,病沒查出什么來,累倒是差點累倒了。
關于這點,我個人的看法是像我父母這種情況,其實與其說需要看病,不如說需要某種療養。不過,這個看法我父母肯定不太同意。很多家庭由于現實的經濟壓力,即使是看病,也是能省則省。但從縣城醫療,或者說長遠的老齡化社會來說,不斷改善老人的醫療體驗,從能解決問題,到解決好問題,是有這個客觀需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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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誰也沒指望縣醫院能看大病。縣城醫院除了應急之外,今后更多還是應付像我父母這樣的慢性病老人。把醫療和養老結合起來,使一般老人有更好的晚年生活體驗,這一點是縣城社會今后不得不面對的問題,也是相對可以發掘的發展方向。
最后,我總結一下二老的這次住院體驗。老齡化越來越成為縣城社會的主要問題,諸多過去的風俗習慣,也都要隨之調整。縣城社會有它的特殊性,時代之風正在快速改變中國的社會環境,縣城正在和城市快速分化。在這個時代,很難說那些離開縣城去城市闖蕩的年輕人以后會不會落葉歸根。但讓那些留守在縣城的老人可以安度晚年,讓還在打拼之年的年輕人可以更少地牽掛、更輕松的生活,依舊是整個社會不得不面對和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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