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星｜清明特稿：揭秘辦案中的“神秘力量”

每年的清明，我都會寫點東西，有時候寄托對已故親人的哀思，有時候講述法治建設中一些隱性的頑疾。今年也不例外。今年清明，我想揭秘一下律師辦案中經常遇到的頭疼問題：神秘力量

當事人攤上事，特別是遭遇重大刑事案件，都想盡快脫身。想的更美的，恨不得辦案機關敲鑼打鼓把他送回家，然后再當著街坊鄰居和單位同事的面，向他賠禮道歉。“對不起，我們錯了。你是無辜的，是我們搞錯了。”

這就像一個得了癌癥的病人，不考慮病情、不考慮病理、不考慮手術風險，更不會考慮帶有極強副作用的常規療法，而在尋找一種見效極快、藥到病除的靈丹妙藥。

這種心態放在醫學上，導致江湖術士橫行，劣藥假藥泛濫。這種心態放在案件上，導致騙子滋生，騙術不斷升級。

不護短的說，這種騙子在北京最多。記得幾年前，網上有篇文章叫“北京的飯局”，傳播很廣。其實，北京的飯局中，有些是北京的騙局。這段時間，已經有至少五個案件的當事人親屬找到我，或者向我講述被騙之苦，或者邀我驗證真假，或者請我討個公道。

這些人中，有的是成就不小的商人，有的是混跡市場多年的老手。更令人不解的是，有的還是官員或者官員親屬。

對他們，我既沒有好氣，更沒有好話。即便此前關系不錯，也即便他被騙的體無完膚，被炸的毛都不剩。因為，被偷被搶，主要是別人的錯誤。而被騙，首先要考慮的是：自己的毛病。“你不作不切實際的幻想，怎么可能上騙子的當？”“現在出了事了來找我，當初被騙交錢的時候，怎么沒想著分我一杯羹？”“我倒不是想要你的什么錢，跟你平心靜氣的說話，你認為我能力不行。騙子裝的高高在上，你立即跪倒在地，連磕三個響頭，心中默念：終于找到了救星。”

“其實，這些因素綜合起來，是你自帶上當受騙的體質。如果再來一次同樣的事件，騙術稍作升級，你還會上當受騙。”

總結近期幾個當事人的經歷，細說我不勝其煩給他們普及的常識，我想從實質上講清楚幾個問題：怎么認識案件，怎么識別辦案中號稱可以操作一切的“神秘力量”，以及怎么認識“客觀”和“規律”這四個字。

一是，到底有沒有辦案中的“神秘力量”？

對這個問題，我要說沒有，你肯定能找到各種個例反駁。并暗地嘲笑我：“沒本事沒見識，還出來胡說八道。人家那個誰誰誰，出了那么大的事，現在片葉不沾身。”

“力量”這個東西肯定有，“神秘”有沒有，還真不見得。考慮任何一個問題，得有更大格局和更深角度。

能夠全盤統攬辦案的是另外一個名詞：組織程序。案件一旦形成，就已經進入組織程序。在這個強大的程序內，壓死任何一股力量，就像壓死“一根草”鏟掉“一根苗”。你看，有些落馬高官，有的是省部級甚至是更高級別，不也都是在某個原來他都不屑于去的法院判的嗎？你再看，不是經常有新聞爆出官員酒駕被交警查處，而且處罰很重的事件嗎？

法院審判，交警執法，這些都是組織程序，用到誰身上，都是沉甸甸的。

能夠動用甚至包攬組織程序的，不能說沒有。但一定不是所謂的“神秘力量”，而是更高更大的組織程序或者“一把手”。這兩個力量的使用，如果與私利相結合，輕則“高官落馬”，重則“國將不國”。在這個基礎上考慮，他們怎么可能與動輒收你上千萬的“神秘力量”相勾連，把公權當作謀取私利的工具呢？

二是，你為什么要相信“神秘力量”？

把組織程序和“神秘力量”相結合，你會發現，有力量的，不神秘；神秘的，沒力量。但人的腦子是很奇怪的東西，它總是喜歡去作反常規的理解：因為神秘，所以有力量。“人家一副高高在上、諱莫如深、欲言又止的樣子，一看就背景很深。”

“你看到的，都是人家故意讓你看到的。”“你想到的，都是專業騙子誘導你去想的。”在你接觸“神秘力量”的一瞬間，他已經把你所想和能做的，都預判過了。如果再加上你見到神秘力量時，那種抓住救命稻草而后和盤托出的真誠，他更會把你拿捏的死死的。

這種場景像極了男歡女愛中的雙向奔赴。只是他“提上褲子不認人”，你要催他成婚，他就繼續再用各種借口戲耍你騙你。

相信“神秘力量”，就等于自輕自賤，把腦子拋到一邊，把身子給了人家。

這有些自愿，不值得同情。

三是，怎么認識“客觀”和“規律”這四個字？

常有人把律師和醫生這兩個職業對比分析。有人據此說：當事人要求打純風險官司，案子贏了再給錢，就像到醫院看病時給醫生說，等病治好了再付費。也有人據此說：咨詢律師不付費，就像是去醫院不交掛號費，純屬“白嫖”。

這些話，說的爛大街了，也沒有多大信服力。其實，我也不信服。

求醫問藥，是自然科學；請律師打官司是社會科學。前一個主要是儀器設備和藥片的事，后一個主要是個“人情世故”。

這就涉及到另外一個問題：人情事故之中，有沒有“客觀”和“規律”這四個字？

講清這四個字，很復雜，是個系統的哲學和政治學難題。我想用一個反面的例子，談談這四個字是怎么主導所謂的“人情世故”的？

曾有人找到我，問：“有沒有關系好的基層法院，我們有些不良資產的業務，全放到他那里，這樣起訴快、判決快、執行起來也快。可以考慮與法院分成。”

我說：“吆，這是想承包法院打官司啊。我可沒那個本事，如果有，我很快就會成為首富。想要誰的命，蓋戳；想弄誰的錢，蓋戳。”“不給錢的，怎么辦？”“接著蓋，蓋倆戳！先蓋要命的戳，再蓋弄錢的戳！”

因為決不允許這么干，所以才有了紀委監委監督、組織部門考察、上下級監督、檢察院法律監督、新聞媒體和輿論監督，以及單位內部各部門的相互監督和制約。也因為決不允許這么干，所以才有了地域管轄、管轄異議、律師代理這些司法程序和制度。

這些規矩、紀律、法律和制度，說白了，均是打官司中的“客觀”和“規律”，誰也逾越不了。

“神秘力量”躲在地下，連這些程序的邊都不敢沾也沾不上，怎么就能逾越的呢？

腦子是個好東西，但不是每個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