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張淵
通訊員 付楠祺
在武漢市青山區鋼城四中,英語教師陳維的辦公桌上,永遠擺著兩樣東西:一本寫滿批注的自編分頁教材,一摞厚厚的藍色家訪記錄冊。
從教30年,帶了15屆高三畢業生,他留下近百萬字家訪筆記,一年寫下八大本教案,獨創“編號管理”在家長群精準溝通,把一個又一個被認為“難教”的孩子送進理想大學。
“不是篩選適合教育的學生,而是創造適合學生的教育。”陳維這樣總結自己的教育信條。他的學生們更愿意用兩個詞形容他——“拼命三郎”,或者,“擺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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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維在上課
每頁教案都服務于學生
一年寫下八本教案,每節課都采用情景教學法——這是陳維堅持了30年的習慣。他的辦公桌上常年擺著兩套教案:手寫的那本,密密麻麻標注著課堂流程;電子的那套,按單元把詞匯、短語、句型歸類整理,像一座不斷擴充的“彈藥庫”。
講“競爭優勢”時,他不直接給答案。先打出兩個句子讓學生判斷對錯,對比之間,學生自己悟出了門道;再結合班里即將舉行的英語演講比賽,給一個半開放的句子,讓學生填上“自信”“口音”等詞,短語瞬間變成了他們生活里的語言;最后,他扮演人事經理追問“什么樣的人才有競爭力”,學生順口就用上了那個短語。同一個考點,一堂課變著花樣出現三次,一次比一次深入。陳維管這叫“把死的考點教活”。
“手寫教案是腳本,決定什么時候、用什么方式去激活知識點;電子教案是彈藥庫,保證知識的系統性和復現率。”陳維說,“兩者必須與課堂同步,絕不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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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能寫下八大本教案
2015屆畢業生小玲是這套方法的受益者。她剛進班時英語成績倒數,及格都難。陳老師堅持每次課前做好中英文默寫的排版,把記憶量拆得細碎合理。“一開始覺得痛苦,但日復一日堅持下來,我的英語從倒數考到了127分。”如今她就職于中冶南方工程技術有限公司。
比分數更讓她難忘的,是一個“被看見”的瞬間。高一某節課上,陳老師當著全班的面說:“小玲剛進班時英語不算突出,但這一年憑著自己的堅持和鉆研,現在已經能穩定考到一百多分。”那是第一次有老師在全班面前專門肯定她的英語學習。“我表面靦腆,心里又激動又振奮。后來無數個清晨五點起床背單詞的日子里,那段話一直撐著我。”
英語組教研組長楊隆跟陳維共事了15年,他私下開過玩笑:“論資歷、專業,教研組長該他當。可他總說,要培養年輕人,寧愿待在幕后。”在楊隆眼里,陳維最難得的是——他不是把課講完就完事,而是“把每一頁教案都變成學生能消化的糧食”。
從彈藥庫到活課堂,再到日復一日的默寫落實,陳維用30年打磨出一套自己的教學法。學生們說得直白:“跟著陳老師,學英語不是死記硬背,是真的會用、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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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跟蹤記錄,猶如學生成長檔案
每個孩子都值得被拉一把
課堂上的“較真”,只是陳維的一面。真正讓他留在學生心里的,是他從不放棄任何一個孩子的執拗。
2024年夏天,鋼城四中學生小琛收到華中師范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哭了。三年前,她是一個被抑郁癥困住的女孩:不愿上學,不與人交流,長期閉門不出。初三確診后,進入高中的她幾乎完全關閉了自己。
“第一次見她,她低著頭,不說話。”陳維回憶。
他沒有放棄。與家長深度溝通,聯合心理教師三次家訪,記錄下她的成長史、治療史和藝術特長;為她設計“漸進式返校計劃”,允許她先從音樂、美術課開始——出勤率100%;安排她擔任校晨會的主唱,讓她當藝術小組組長,帶她去養老院慰問演出。
“聊音樂,不聊學習;聊感受,不聊道理。”每周一次的談話,有時長達近一個小時。
轉機發生在那次談話——小琛主動遞上耳機,怯生生又帶著一點驕傲,讓陳老師聽她錄的一小段歌。聽完,她低聲說:“老師,其實我也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但唱歌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還是有點用的。”那一刻,她從“被幫助者”變成了“分享者”。三年后,她的抑郁自評量表從71分降至43分,以音樂統考全省第90名、文化課超線62分的成績考入華中師范大學。陳維說:“很多有心理問題的學生,要么休學,要么輟學。這個孩子讓我驕傲——她不僅走出來了,還走上了自己熱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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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維輔導學生作業中
這就是陳維所說的“創造”——不是等孩子變好,而是幫孩子找到變好的路。這份執拗,從不只給最難的那個孩子。
高二學生小宇用“匠人”形容陳維:“他做事有一股特別的‘講究’和‘耐煩’。他教英語,會自己整理背誦清單,一遍遍組織默寫;他當班主任,家長會都分批次開,就為了能和每個家長深入溝通。”他管班級極嚴,但他們班卻是全校最“會玩”的——高一跳蒙古舞,高二打安塞腰鼓。“他用規矩畫了一個圈,卻在圈里給了我們整片天空。”
學生小婉曾是班里的“小透明”。陳老師發現她有組織能力,讓她負責文藝匯演排練。“被看到的那一刻,我特別自豪。”學生小文英語基礎弱,一次考試失利后,本以為會被批評,陳老師卻先關心她是不是休息不好,還利用午休幫她整理錯題、制定專屬計劃。“我從來沒想過老師會為我花這么多私人時間。”
這種“被看見”的感覺,在很多畢業生心中留下了長久的回響。2021屆畢業生小瞳,高考以610分考入中國地質大學,現在攻讀研究生。她記得高三最失落的時候,陳老師引用《赤壁賦》里的話:“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承認渺小恰恰是為了不被渺小壓垮。”同屆畢業生小可,現在浙江大學讀研,他說陳老師是“溫厚”的人:“他不會用特別夸張的方式表達關心,但你能一直感受到他對學生的認真和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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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隨時找老師請教
一個編號護住孩子面子
這份執拗,也延伸到了課堂之外。在家長群里,陳維同樣有自己的一套“笨辦法”。
他有個讓家長又“怕”又敬的習慣——在家長群里寫長信,一寫就是兩三千字,語氣直接,不留情面。2023年10月,距離高考還有230多天,他寫下近2000字的總結:“目前,各科都在復習,可總有些學生只想用耳朵聽,根本不動手!我們班沒有天才,沒有過目不忘的人。”“你孩子如果回家說今天的練習寫完了,大概率是在上有些課不聽講而搶著寫的……”語氣嚴厲,但家長們讀懂了背后的用心,有家長私下留言:“一定配合老師。”陳維說,寫完之后,“所有學生整體上有很大改觀”。
但陳維并不只有“嚴”。他獨創了一套“編號管理”——從高一到高三,每個學生有一個固定編號,在群里通報只說“幾號同學”。這個做法源于一次尷尬:高一入學第二周,他在群里發了未交作業名單截圖,一位家長私下說,孩子名字被公開掛在群里,“回家哭了一晚上”。那天晚上,他連夜給每個學生編了永久不變的兩位數字,并定下規矩:群內通報統一用編號,絕不打名字;任何表揚或批評,只說編號,不截圖原始名單。
“這不是冷冰冰的代號,”陳維說,“恰恰是因為我們在乎每個孩子,才選擇了這種‘背后用力’的方式。”
2021屆畢業生小玥,如今已是孝感市一所高中的英語教師。她回憶:“陳老師在家長群里寫了幾千字的分析,每個編號都對應誰,家長心里清楚,但外人不知道。既保護了隱私,又解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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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維和學生合影
然而,真正讓學生和家長信服的,不是“編號”這個技巧,而是陳維本人。在鋼城四中,陳維有個綽號:“拼命三郎”。同事邵桃桂與他共事十余年,見證了他帶的一屆又一屆班級創下學校歷史最好成績——2021屆,全班44人上特殊本科線38人,兩個985、六個211。“為工作不顧健康,不畏辛勞,不計得失,全心全意,全力以赴。”邵桃桂說。
楊國英是陳維2001屆的學生,如今成了同事。“陳老師做事雷厲風行、始終充滿干勁。他說話沉穩有力、做事有原則、有分寸,像一位指揮若定的軍官,既有威嚴,又讓人由衷敬佩。”
讓同事們更佩服的,是這位“拼命三郎”的另一面。2025年底學校藝術節,陳維班里的40多名學生,男生、女生各排一個節目,每一位同學都站上了舞臺——包括平時身形偏胖、不擅長跳舞、甚至對舞臺有膽怯的孩子。而陳維自己,也加入了其中一個舞蹈節目,承擔了一段獨舞。“以他的年紀,愿意學舞、和學生一起排練、一起登臺,這種以身作則的態度,不僅給了學生勇氣,更讓我看到了真正的引領與擔當。”楊國英說。
從家長群里的“編號管理”到舞臺上的親身示范,陳維的每一招都指向同一個內核:不是用技巧管住學生,而是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影響學生。他的學生們說:“他不是在管我們,是在帶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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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生同臺表演節目
“教育不是篩選,是創造。”
從教三十載,陳維依然帶著兩個班的英語課,當一個班的班主任,還是英語備課組長。每天早上6點半到校,晚上11點左右離校,是他幾乎日復一日的時間表。
2015屆畢業生小玲在采訪中說了一句讓記者動容的話:“我們高三考前一個月,陳老師不在班上——他在醫院里。長期勞累引發心臟問題,他在街頭暈倒了。可臨考前,他還是堅持出院,送我們進考場。”
“你們說我是‘拼命三郎’,”陳維笑了笑,“但我真的覺得,教書就是這樣瑣碎和重復,一天天互相陪伴下來,看到孩子們因你而發光發彩,你會感到一種純粹而又強烈的歡喜。”
他的教育理念,寫在筆記本扉頁上:“不是篩選適合教育的學生,而是創造適合學生的教育。”
在鋼城四中,一個個學生正用自己的成長軌跡,反復印證著這句話。
“陳維出品,必為精品。”同事們這樣說。
而學生們更愿意說:“他是改變我命運的人。”
(文中學生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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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堅持送考
(來源:極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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