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讓伊朗成為世界強國

作者：羅伯特·A·佩普（Robert A. Pape）

近年來，地緣政治的傳統觀點認為，世界秩序正朝著三個權力中心演變：美國、中國和俄羅斯。這種觀點假設權力主要源于經濟規模和軍事實力。

這一假設已不再成立。全球權力的第四個中心正在迅速崛起——伊朗——盡管它在經濟或軍事上無法與上述三國匹敵。相反，其新獲得的權力源于它對全球經濟中最重要的能源咽喉要道——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

長期以來，該海峽一直是一條國際水道，所有國家的船只都可以通行。但美國和以色列今年開始對伊朗發動的聯合軍事行動，促使伊朗對該海峽實施了選擇性的軍事封鎖。

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氣供應通過該海峽。短期內，這些供應路線沒有真正的替代方案。如果伊朗對海峽的控制持續數月或數年（我認為很可能會這樣），它將劇烈重塑全球秩序，從而損害美國的利益。

許多分析人士認為，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掌控只是暫時的。普遍的預期是，美國及其盟國的海軍力量將很快穩定局勢，石油流動將按照熟悉的路線恢復。

這種預期是有缺陷的。它假設伊朗必須通過物理手段封鎖海峽才能繼續控制它。但正如我們所見，你可以在不關閉海峽的情況下控制它。今天，海峽對油輪依然開放。然而，自戰爭開始以來，交通量已下降了90%以上，這并不是因為伊朗擊沉了每一艘進入海峽的船只，而是因為面對可信的襲擊威脅，保險公司撤銷了戰爭風險保險或重新進行了定價。每隔幾天襲擊一艘貨船，就足以讓風險變得不可接受。

現代經濟不僅需要石油，還需要大規模、按時且風險可控的石油供應。當這種可靠性崩潰時，保險市場會收縮，運費會飆升，各國政府開始將能源獲取視為一項復雜的戰略挑戰，而非簡單的市場交易。

美國面臨的問題是這種不對稱性。保護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每一批石油免受潛在攻擊（水雷、無人機、導彈襲擊）是一項全職行動，需要持續的軍事存在。而伊朗只需要偶爾擊中一艘油輪，就能讓世界對石油運輸的可靠性產生懷疑。

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最近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他宣稱依靠武力開放霍爾木茲海峽是“不切現實的”，且“這只能與伊朗協商完成”。他實際上承認了，如果沒有伊朗的同意，石油流動就無法得到保證。

幾十年來，波斯灣一直維持著一種簡單的安排：產油國出口，市場定價，美國確保航線安全。這一體系允許存在競爭而不會引發動蕩。現在，這個體系正在瓦解。

海灣國家高度依賴能源出口來獲取國家收入。當保險費率飆升、航運變得不確定時，財政影響是立竿見影的。政府會做出調整，貨物會被改道，合同會被重新談判。

如果這種不確定性持續下去，海灣地區的安排將不可避免地發生變化，讓位給一種不同的地區秩序——在這種秩序中，海灣國家將越來越多地順從那個能最直接影響其出口可靠性的參與者。這個參與者現在就是伊朗。

全球性的后果在亞洲將最為顯著。日本、韓國和印度高度依賴海灣能源。中國雖然來源更多元化，但也依賴該地區很大一部分的能源進口。這些依賴性植根于基礎設施之中——煉油廠、航運路線和儲能系統，這些都無法迅速重新配置。

如果能源供應中斷持續下去，影響將是廣泛的。更高的保險和貨運成本將推高價格，貿易平衡將惡化，貨幣將貶值，通脹將上升。能源依賴將開始影響政策，政府將優先考慮能源獲取，外交選擇將變窄。那些可能導致進一步動蕩的行動將變得更難以維持。20世紀70年代那種石油沖擊導致多年滯脹的世界將不再是遙遠的記憶，而是迫近的現實。

同樣，伊朗將從中受益。

中國依賴海灣能源來維持增長。俄羅斯受益于更高且更波動的能源價格。伊朗則利用其在霍爾木茲咽喉要道的地位獲得籌碼。

這三個國家的動機都與美國及其盟友的經濟穩定背道而馳。這三個國家不需要進行正式的協調，系統結構會將它們推向同一個方向。這就是新秩序產生的方式——不是通過正式聯盟（至少最初不是），而是通過隨著時間推移相互強化的趨同利益。

在新興世界秩序中，其他可能出現的場景甚至更加黑暗。想象一下，伊朗控制著全球約20%的石油，俄羅斯控制著約11%，而中國能夠吸收這些供應中的大部分。它們將組成一個卡特爾，拒絕向西方提供全球30%的石油。你不需要精密的分析就能意識到災難性的后果：美國和歐洲的實力將急劇衰落，全球重心將向中國、俄羅斯和伊朗轉移。

美國面臨著艱難的選擇：要么致力于長期努力以重新確立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要么接受一個新的全球能源安排，即美國的控制權不再得到保證。

如果選擇接受，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國際體系將重新組織，伊朗將成為全球權力的第四個中心。然而，如果美國選擇重新確立軍事控制，它將面臨一場漫長的戰斗，而且很可能會輸掉這場戰斗。

伊朗戰爭不是一場美國可以簡單退出并讓一切恢復原樣的軍事沖突。在與美國達成新的妥協時，伊朗肯定會索要沉重的代價——但這一代價肯定比另一種未來的成本要低。這是一場轉型戰爭，如果這些變化再持續幾年，全球秩序將發生不可逆轉的改變。

作者簡介：羅伯特·A·佩普（@ProfessorPape）是美國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并擔任芝加哥安全與威脅項目主任。

注：此文原文刊登于2026年4月6日美國《紐約時報》，原文鏈接：https://www.nytimes.com/2026/04/06/opinion/iran-war-strait-hormuz.html 原文的英文標題是：The War Is Turning Iran Into a Major World Pow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