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出更多會“呼吸”的建筑（弘揚科學家精神）

本報記者 龔仕建 賈豐豐

劉加平(左)在指導學生進行混凝土配料比實驗。 本報記者 賈豐豐攝

人物小傳

劉加平，1956年生，陜西大荔人，中國工程院院士，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建筑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我國建筑熱工與節能領域的知名專家和學科帶頭人，專攻建筑熱工與節能的基礎理論和設計方法，潛心于地域民居建筑演變和發展模式的理論探索和工程實踐，是我國建筑學學科“西部建筑環境與能耗控制理論研究”學術帶頭人、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

夜已深，位于陜西的西安建筑科技大學綠色建筑全國重點實驗室內，燈還亮著，描繪力學性能曲線，推演裝配流程……中國工程院院士、我國綠色建筑領域的知名專家劉加平在實驗之中逐項比對、細致記錄。

從黃土高原新型窯居建筑，到災后重建綠色新民居，把超低能耗建筑建到西藏，劉加平深耕綠色建筑與節能領域40多年，帶領團隊攻克了一個又一個建筑節能難題，讓數百萬平方米的建筑學會了“呼吸”，兼具保暖與透氣、節能與舒適，用科技為百姓筑就暖居夢。

煤油燈下撰寫筆記，思考傳統建筑如何接上現代科技

上世紀80年代的一個深秋，陜北黃土高原上，北風卷著黃土呼呼地刮，室外溫度低至零下。剛到西安冶金建筑學院(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前身)工作不久的劉加平，背著簡易測量工具，跟著課題組深一腳淺一腳走進陜西米脂縣的黃土溝壑，專程考察當地窯洞民居——這片土地上，窯洞是老鄉們祖祖輩輩的家。

走進一戶老鄉家，暖意瞬間撲面而來。土炕溫熱，墻面卻泛著潮。“后生，快上炕暖一暖!”老鄉笑著遞來一碗熱米湯，“俺們這窯洞住了幾十年，冬天不用燒煤，夏天不用扇扇，就是潮得惱人，糧食放久了發霉，人也容易犯風濕。”

熱米湯的暖意溫暖肚腸，劉加平蹲在窯洞門口，指尖一遍遍撫過斑駁的夯土墻，陷入沉思。“傳統建筑里藏著古人的生態智慧，也有老百姓亟待擺脫的困擾。”他后來回憶，“那天晚上，老鄉家的煤油燈昏黃搖曳，我趴在炕沿寫筆記，心中思索：建筑節能不是照搬西方指標，而是要讓傳統智慧接上現代科技。”

此后，劉加平帶領團隊往返于延安與西安之間，腳步踏遍黃土高原的溝溝壑壑。白天，他們走村串戶實地調研，摸清窯洞的短板；夜晚，實驗室里燈火通明，他們反復測算數據、剖析土樣特性、打磨建筑結構。

憑著這份堅守，他們終于設計出“進階版”新型綠色窯洞：一層變二層，空間翻倍更實用；室外增設陽光房，大玻璃窗引光入屋驅散陰暗；窯洞頂上架起太陽能熱水器，地熱地冷通風系統精準控溫，破解了返潮、陰冷、采光差的難題。

新型窯洞既保留了傳統窯洞的保溫優勢，又兼具節能環保的優點，更妥善解決了成本難題。1986年，試點在陜北落地，為打消老鄉顧慮，劉加平挽起袖子，手把手教大家配比材料、夯實墻體。米脂縣老鄉至今難忘：“劉教授和我們一起和泥夯墻，耐心得很。那年冬天，窯洞里沒有水珠，糧食放一冬都好好的，睡在炕上暖乎乎、干干爽爽，心里特別踏實。”老鄉說。

2006年，“綠色窯洞”研究課題獲聯合國人居署“世界人居獎”。沉甸甸的榮譽證書，被劉加平輕輕鎖進抽屜。“我從農村走出來，農民需要什么樣的房子我清楚地知道，我想為他們做些事，這就是我最樸素的心愿。”他的話語樸實而堅定。

高寒地區攻克難關，住上“靠太陽就能取暖”的房子不再是夢

2005年隆冬，劉加平第一次進藏，最深的感受是：冷得徹夜難眠。

拉薩夜晚零下十幾攝氏度，室內電暖器形同虛設；白天陽光灼人，要戴墨鏡、涂防曬霜，入夜氣溫驟降，凍得人瑟瑟發抖。彼時他赴西藏為西安建筑科技大學與西藏聯合開辦的碩士班講課，看著陽光白白流失，他心中滿是疑惑：西藏年日照超3000小時，這般好的太陽能，為何暖不了百姓家？

深入了解才知，太陽能發電再供暖，成本高、損耗大；直接轉化熱能集中供暖，更是未破解的技術難題。

劉加平的內心有所觸動。“這里，就是我們的學術陣地。”他對學生劉艷峰說，“溫暖牧區人民，守護高原生態，大有可為!”

科研從不是坦途，冷板凳一坐就是數年。3年間，團隊30多次進藏，驅車數百公里，翻四五千米的高山，頂著頭痛、厭食、流鼻血的高原反應，倒下吸點氧，緩過勁接著干。所有技術參數從零起步，集熱、儲能、供暖的一個個難關，被他們逐個攻克——

劉加平巧借藏式建筑曬廊智慧，設計出帶陽光間的被動式太陽能校舍；就地取材，用好當地豐富石材，研發出復合保溫墻體；大膽創新，采用“太陽能+空氣能”雙重驅動地暖系統，節能又適配高原環境。

“劉院士的嚴謹是刻在骨子里的。”參與項目的青年教師楊雯說，“有一次，他發現設計圖紙上窗戶朝向偏了5度，當即要求修改，半點不松口。他說，高原之上，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這5度，可能讓教室少接收10%的陽光，孩子們就要多挨一分凍。”

他牽頭建立與太陽能富集區被動式設計匹配的主動式太陽能采暖系統設計方法；主編完成僅靠太陽能采暖的地區性設計規范——《居住建筑節能設計標準》《西藏自治區民用建筑采暖設計地方標準簡介》，填補了行業空白。“搞科研，腳要沾泥，心要貼著老百姓，絕不能坐在西安，空想西藏的房子如何設計。”劉加平常對團隊說。

20年間，他和團隊從青海剛察、玉樹，到西藏拉薩、日喀則，建成各類太陽能供暖試驗、示范工程20余處，50余萬人徹底告別煙熏火燎的原始取暖方式，住上“靠太陽就能取暖”的房子不再只是夢想。

技術圖紙，變成屋頂的太陽能板，化作群眾家中的陣陣暖意，更為中國高寒地區清潔能源供暖提供了可復制、可推廣的樣本。2020年，團隊斬獲西藏自治區科學技術獎一等獎，他們毅然決定將30萬元獎金全部捐給西藏，用于扶貧事業。

講臺之上教書育人，帶學生體驗跨越山河的科研旅行

身為博士生導師，劉加平始終堅守在教學一線。“他的課堂，沒有枯燥的理論堆砌。”曾經的學生王瑩瑩教授回憶，“講生土建筑，他便帶來珍藏多年的土樣，細說肌理；講節能設計，他便播放實地拍攝的視頻，讓學生直觀感受建筑與自然的共生。”

“聽劉老師的課，是跟著他體驗一場跨越山河的科研旅行。”學生們的評價，是對他教學最大的肯定。自然地理、學科原理、人文風情，皆被他巧妙融入課堂，讓晦澀的知識變得鮮活可觸。

育人路上，劉加平有自己的“三不原則”：不唯論文、不唯分數、不唯名校。“真正的人才，從不是紙上談兵，而是在解決實際問題中淬煉成長。”這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

劉艷峰至今記得，剛入學時他一心想做理論研究，劉加平卻讓他先去陜北農村蹲點半年。“當時滿心不解，如今才懂老師的苦心。”劉艷峰感慨，“只有腳踩黃土，讀懂基層需求，研究才有根、有魂、有價值。”

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多年來，劉加平悉心培育80余名博士、碩士，他們中，有扎根西藏的建筑師，有堅守鄉村的規劃師，有深耕科研的學者，皆在祖國需要的地方發光發熱。“做建筑節能，不能困在實驗室里，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西藏大學索朗白姆教授始終牢記劉加平的囑托。

在劉加平心中，建筑學是“為人而生”的學科：“無論材料多高端、原理多深奧、結構多復雜，安全、節能、舒適，都是不變的宗旨；老百姓的居住體驗，才是最有力的答卷。”

教學相長，教研互促。他的研究視域，從黃土高原延伸至西北、西南大地，挖掘傳統建筑節能智慧，惠及百姓。

記者手記

只有腳踩黃土，研究才有根有魂

深沉的家國情懷，是一位科學家最動人的精神底色。劉加平常說一句話：“沒人來做，我們做。”西部需要綠色建筑，高原需要溫暖居所，邊境需要適宜技術——這些科研方向，最需要有人扎根。他一扎就是40多年。這種選擇本身，就是對“家國情懷”最樸素的詮釋。

科學家的使命，不僅僅是“選擇”，更是“突破”。劉加平讓人看到，真正的創新不是實驗室里的孤芳自賞，而是直面極端條件時的破局勇氣。如何在資源匱乏、氣候嚴酷的西部，用最低的能耗實現舒適的居住？這需要跳出常規技術路徑，從材料、設計到能源利用進行系統性重構。他做到了——不是用更昂貴的設備，而是用更智慧的方案。這種創新，帶著泥土的質樸，也閃著智慧的光芒。

在劉加平的科研字典里，沒有“完成”二字。成果不是發表的終點，而是推廣的起點。一項技術從實驗室到高原村落，中間隔著實地調研、反復調試、耐心講解。他帶著團隊一次次深入高原牧區，讓技術真正落地生根，讓老百姓用得上、用得起。這種對“有用”的執著，讓他的科研有了溫度。

科研何為？劉加平用40多年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把目光投向國家最需要的地方，把雙腳扎進最艱苦的黃土，把成果交給最普通的人民，研究才有根有魂——這，就是一位科學家最樸素的回答。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07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