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九九年臘月，太平鎮(zhèn)下了一場幾十年不遇的暴雪。
趙大猛夜里去院墻根抱柴火，從雪窩子里拽出一個硬邦邦的編織袋。
袋子里塞著個快沒氣兒的女人，手腕上勒著指頭粗的麻繩，肉都翻了白邊。
趙大猛用粗鹽和院子里的雪把她生生搓活了。
原本只打算施舍一碗豬油臥雞蛋面，等天亮就把這麻煩趕走。
可這女人把碗底最后一口湯舔干凈后，像頭護(hù)崽的野獸一樣死死盯著他，嘴里吐出的一句話，卻讓趙大猛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跛子，后脊梁骨直冒涼氣...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冷得要把人的骨頭縫都凍裂。
太平鎮(zhèn)北頭的那道土坡上，光禿禿的白楊樹全被凍成了冰棍。樹皮裂開一道道黑色的口子，往外滲著褐色的樹膠，還沒滴下來就凍成了硬疙瘩。
雪下了三天三夜，沒有停的意思。
趙大猛的農(nóng)機修理鋪，就孤零零地趴在土坡底下。那是一座三間通透的破紅磚房。
房頂?shù)氖尥呱希瑝褐鴰资畟€廢舊的拖拉機外胎。黑色的橡膠輪胎上積滿了厚厚的白雪。
北風(fēng)卷著刀片一樣的雪粒子，打在門前那層薄薄的鐵皮卷簾門上，發(fā)出炒豆子一樣密集的劈啪聲。
屋里沒電。
前天夜里，鎮(zhèn)主街上的高壓電線讓比胳膊還粗的冰溜子生生壓斷了。整個太平鎮(zhèn)黑燈瞎火。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空氣里彌漫著極其刺鼻的柴油味、廢機油的腥臭味，還有陳年老鐵生銹的土腥氣。
趙大猛坐在一只倒扣的廢舊汽油桶上。
手里捏著半瓶沒喝完的紅星二鍋頭。玻璃瓶子冰涼扎手，里面的劣質(zhì)白酒像刀子一樣順著喉嚨刮進(jìn)胃里。
屋角那個用廢舊鐵皮焊的土火爐，火快滅了。只剩下最底下的一層煤渣，透著暗紅色的微光。
冷氣從門縫、窗戶縫里像水一樣漫進(jìn)來。
趙大猛的左腿開始鉆心地疼。
他是個跛子。前幾年給村里的翻斗車換后橋，千斤頂?shù)紫碌膲|木糟了。上百斤的鐵疙瘩直接砸下來，把他的左腿膝蓋骨砸成了碎渣。村里的赤腳醫(yī)生給接的骨，長歪了。
從那以后，趙大猛走路，左邊肩膀總是先往下沉。他得拖著那條殘腿，一步一步往前蹭。
天一冷，骨頭縫里就像有成千上萬只螞蟻在啃咬。
他放下酒瓶，用那雙全是黑色老繭和機油印子的手，狠狠捶了兩下左腿。
不能再這么凍著，得生火。
他站起身，左腿吃不住力，身子往旁邊猛地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邊的沾滿黑油的大鐵案板。
摸黑走到后門。后門是一塊拼湊的破木板，用一根生銹的鐵包條橫在中間插著。
他拔下鐵包條，拉開門。
風(fēng)雪瞬間灌了進(jìn)來，夾雜著雪花的冷風(fēng)打在臉上，像粗砂紙在蹭。
院子里的雪已經(jīng)積到了膝蓋。
趙大猛瞇起眼睛，看著院墻角落的那個柴火垛。那是秋天從地里拉回來的包谷稈子。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柴垛走。左腿在厚厚的雪窩子里拔不出來，只能用右腿硬拖著往前邁。
好不容易挪到柴垛跟前。他伸出兩只粗壯的胳膊，去抱那些結(jié)了厚厚一層冰的包谷稈。
稈子上的冰碴子扎在手心里，生疼。
他的腳尖踢到了一個東西。不是硬邦邦的凍土，也不是秸稈。
軟的。
趙大猛停下手里的動作。柴垛底下的雪堆里，拱起了一個不自然的弧度。
他用那只穿著舊軍膠鞋的右腳，又用力踢了一下。
確實是軟的，還帶著一點沉悶的阻力。
趙大猛把手里的包谷稈扔在雪地里。他蹲下身，兩只手像鐵鏟一樣，粗暴地扒開上面覆蓋的積雪。
雪層下面，露出了一個臟兮兮的化肥編織袋。袋子口是用一根破塑料繩虛扎著的。
趙大猛皺了皺兩道粗黑的眉毛。
他一把扯開那根凍得發(fā)脆的塑料繩。袋子口散開。
借著微弱的雪光，趙大猛看見了一頭亂糟糟的頭發(fā)。頭發(fā)上全是白霜和冰凌子。
是個女人。
女人整個人蜷縮在化肥袋子里，像一只死去的蝦米。
她身上穿著一件不知什么年代的紅底碎花老棉襖。棉襖的袖口和下擺都破了，露出里面發(fā)黑發(fā)硬的破棉絮。
臉已經(jīng)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透著一股死人的青紫色。嘴唇干裂，上面結(jié)著暗紅色的血痂。
趙大猛沒有大驚小怪。這年月，逃荒的、要飯的、凍死在路溝里的，他不是沒見過。
他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探到女人的鼻子底下。
等了足足有十秒鐘。有一絲極微弱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溫?zé)幔瑨哌^他的指尖。
還沒死透。
趙大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他是個光棍，是個連自己都快養(yǎng)不活的殘廢。他不想管這種來路不明的閑事。可是這人要是死在他的柴火垛里，明天鎮(zhèn)上的派出所來了，免不了一頓盤問。麻煩。
趙大猛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里。
他彎下腰，雙手揪住化肥袋子的兩個角，用力往外一拖。
女人連同袋子一起被拽出了雪坑。她輕得嚇人，像一捆枯干的樹枝。
趙大猛沒有把她抱起來。他扯著袋子的一角，像拖死狗一樣，在雪地里拖著走。
袋子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拖進(jìn)后門，到了屋里。趙大猛把袋子往地上一扔。
他走到墻角的那張用幾塊破門板搭成的床上。把上面堆著的破紙箱子、舊輪胎內(nèi)胎一把推到地上。
然后走回來，抓住女人的兩條胳膊，把她從編織袋里硬拽了出來。
拖到床邊，扔了上去。女人的身體已經(jīng)僵硬了，砸在木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屋里冷得哈氣成冰。趙大猛顧不上管她，先去生火。
他把抱進(jìn)來的包谷稈折斷，塞進(jìn)土火爐里。找了一張糊著機油的舊報紙，用火柴點燃，塞到最底下。
一陣濃煙冒出來，嗆得趙大猛劇烈地咳嗽。火苗子終于竄了上來。他往里頭添了幾塊碎煤渣。
火燒旺了，屋里的溫度開始一點點回升。
趙大猛走到床邊。他看著床上的女人。
女人的雙手死死地交叉護(hù)在肚子上。十根手指頭蜷縮得像雞爪子，骨節(jié)發(fā)白。
趙大猛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腕上。手腕的皮膚被什么東西勒破了，翻出里面白慘慘的肉。傷口邊緣結(jié)著紫黑色的血塊，周圍腫得老高。
趙大猛沒理會這些傷。他知道，凍僵的人不能直接烤火，皮肉會直接爛掉。
他轉(zhuǎn)身推開后門，在院子里抓了兩大把干凈的白雪。
走回床邊，他粗暴地扯開女人棉襖的領(lǐng)口。冷雪直接糊在女人的臉上、脖子上。
趙大猛用那雙長滿老繭的手，用力地搓。就像他平時用粗砂紙打磨生銹的鐵皮一樣。
粗糙的掌心摩擦著女人冰冷僵硬的皮膚。
搓完臉，又去掰女人的手。女人的手護(hù)得很緊，僵硬得像生鐵。
趙大猛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她的兩只手掰開。把雪塞進(jìn)她的手心里，搓她的手背、手指。
化開的雪水順著女人的脖頸流進(jìn)臟兮兮的棉襖里。
足足搓了半個鐘頭。趙大猛累得滿頭大汗，左腿疼得他咬緊了后槽牙。
女人青紫色的皮膚表面，終于泛起了一層微弱的紅暈。
趙大猛停下手。他走到屋角的破舊木柜前，一把拉開柜門。
里面塞著一床發(fā)黑的舊棉被。棉被里的棉花早就板結(jié)成了一塊一塊的硬疙瘩。
他把棉被扯出來，走到床邊。連頭帶腳，把女人嚴(yán)嚴(yán)實實地裹了起來。只露出口鼻出氣。
做完這一切，趙大猛長出了一口氣。
他走到爐子邊，重新坐回那個倒扣的破鐵桶上。在工作臺底下摸索了半天，翻出半包壓癟了的“大前門”香煙。
抽出一根，在爐子上點燃。深吸了一口，劣質(zhì)煙草的辛辣味在肺里打轉(zhuǎn)。
墻上的老式掛鐘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答聲。外面的風(fēng)雪還在呼嘯。
不知過了多久。后半夜。
床上的那團(tuán)舊棉被突然動了一下。趙大猛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他轉(zhuǎn)過頭，盯著那張破木板床。
棉被被猛地掀開。
女人坐了起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球上布滿了血絲。眼神里沒有迷茫，只有純粹的、動物本能般的恐懼。
她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環(huán)顧著這個陌生、昏暗、充滿機油味的屋子。
最后，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坐在火爐邊的男人身上。
男人胡子拉碴，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破軍大衣，手里夾著半截?zé)煛?/p>
女人沒有叫喊。她的手在床板上瘋狂地摸索。
摸到了趙大猛白天補內(nèi)胎用的工具。一把沾著黃色膠水和黑泥的大剪刀。
女人一把抓起剪刀。雙手緊緊握住剪刀的塑料把手，刀尖直直地對準(zhǔn)了趙大猛。
她整個人拼命往后縮。后背死死貼著冰涼的紅磚墻皮。
她的身體在瘋狂地發(fā)抖，抖得床板都發(fā)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趙大猛沒有動。他看著那個女人，看著那把可笑的剪刀。
他又抽了一口煙。把剩下的半截?zé)煹偃釉跐M是油污的泥地上，用那只完好的右腳狠狠碾滅。
他撐著膝蓋，站了起來。左腿因為長時間受凍彎曲，猛地伸直，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骨骼摩擦聲。
他的身子劇烈地晃了一下，向左邊傾斜。
女人看到他站起來，嚇得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變調(diào)的尖叫。她雙手握著剪刀，在半空中毫無章法地亂揮。刀尖劃破了渾濁的空氣。
“別白費勁了。”趙大猛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粗糙，像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帶著長久不說話的沙啞。他沒有往前走。
“我腿瘸。”趙大猛指了指自己的左腿，“真想圖謀不軌，你那把破剪子還沒碰到我，你就早沒命了。”
女人不說話。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大猛的每一個動作。雙手依然緊緊握著剪刀，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色。
“大雪天的。”趙大猛下巴揚了揚，指著那扇鐵皮卷簾門，“你出了這扇門，走不出一百米，就得凍成一根冰棍。”
女人還是不說話，只是抖得更厲害了。
趙大猛不再理她。他拖著那條殘腿，轉(zhuǎn)過身，走到火爐旁邊。
火爐上坐著一個癟進(jìn)去一塊的鋁鋼鍋。里面的水已經(jīng)燒開了。頂著那個同樣變形的鍋蓋，發(fā)出“咣當(dāng)咣當(dāng)”的動靜。白色的蒸汽從鍋蓋縫隙里噴出來，在冰冷的屋子里凝結(jié)成水霧。
趙大猛彎下腰，從案板底下的破紙箱里，摸出一把用報紙包著的掛面。那掛面受了潮，有些發(fā)黃。
他掀開鍋蓋。滾燙的蒸汽撲在臉上。他把報紙撕開，抓起一把掛面，直接扔進(jìn)翻滾的開水里。拿出一雙筷子，在鍋里攪和了兩下。掛面在沸水里軟化，散開。
趙大猛拉開旁邊那個掉了一半漆的抽屜。從里面端出一個白底藍(lán)花的粗瓷罐子。罐子上面沾滿了黑色的指紋印。里面裝的，是滿滿一罐子熬得雪白發(fā)亮的豬油。
趙大猛拿起一把生銹的鐵勺子。在瓷罐子里狠狠挖了一大勺。白花花的豬油結(jié)成了一大塊。
他直接把鐵勺子伸進(jìn)滾開的面湯里。豬油接觸到沸水，瞬間融化。原本清湯寡水的鍋里，立刻飄起了一層厚厚的、金黃色的油花。
一股極其濃烈、霸道的葷油香氣，伴隨著熱蒸汽，猛地在屋子里炸開。那味道，直往人的鼻孔里鉆。
趙大猛轉(zhuǎn)頭，在案板上摸到兩枚雞蛋。在鍋沿上輕輕一磕。單手一捏，蛋殼碎裂。
黏稠的蛋清包裹著金黃的蛋黃，滑落進(jìn)滾燙的油湯里。“哧啦”一聲輕響。雞蛋在沸水里翻滾，邊緣迅速變成焦黃的凝固狀。蛋黃被蛋白死死地包裹在中間，形成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蛋。
最后，他抓起案板上剩下的一小把干癟的小蔥。用菜刀隨便剁了兩下。綠色的蔥花撒進(jìn)鍋里。
趙大猛從碗柜里拿出一個海碗。碗邊缺了一個大口子。他連湯帶水，把鍋里的面條和雞蛋全部撈進(jìn)海碗里。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他端著那個滾燙的海碗。轉(zhuǎn)過身。
女人依然縮在床角。但是她的喉嚨在劇烈地吞咽。吞咽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屋子里清晰可聞。
饑餓壓倒了恐懼。
她慢慢地，把手里的剪刀放下了。當(dāng)啷一聲，剪刀掉在木板床上。
她掀開身上那床沉重的舊棉被。光著兩只生滿凍瘡的腳，踩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
她一步一步挪到那張矮木桌前。她沒有拿筷子。
她兩只手端起那個滾燙的粗瓷海碗。碗壁燙得她手心發(fā)紅，她卻像沒有知覺一樣。直接把嘴湊到碗沿的豁口處。
“呼嚕——”
她大口大口地吸吮著滾燙的面條和湯汁。面條還沒嚼碎就被她直接吞進(jìn)了胃里。滾燙的豬油湯燙得她眼淚狂流，順著臟兮兮的臉頰滑落。
那個焦黃的荷包蛋，被她兩口就吞了下去。
吃著吃著，她的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嗚咽聲。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jìn)海碗里。
趙大猛坐在火爐邊，抽著煙。他吐出一口青藍(lán)色的煙霧。
“吃完了就在床上睡。”趙大猛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明天天一亮，雪要是停了，你走你的路。”
女人沒有理他。她端著碗，仰起頭。把碗底最后一口濃稠的豬油湯，一滴不剩地倒進(jìn)嘴里。
她把那個空碗重重地放在矮木桌上。碗底和木桌面碰撞，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她轉(zhuǎn)過身。那雙紅腫的、布滿血絲的眼睛，穿過屋子里昏暗的光線。直愣愣地盯在了趙大猛的臉上。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咬著那兩片還在滲血的嘴唇。
在這寂靜得只能聽見風(fēng)聲的屋子里，她一字一頓地開了口。
“大哥，我肚子里有娃，你敢要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