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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與眾不同的路。
文丨華商韜略 大南
3月4日,特朗普在白宮會見了亞馬遜、谷歌、微軟、OpenAI等七大科技巨頭負責人,會議主題只有一個:新建AI數據中心的用電必須由企業自行解決,不得消耗公共電力。
時下,AI算力的競爭成為大國博弈的關鍵,而算力的根基正是電力。
白宮這場會議凸顯了美國電力緊缺的困局。
而白宮為電力頭疼之際,一場全球電荒也正在多國蔓延。德國電價一度飆升至年內最高水平,印度拉閘限電沖擊自有工業,西班牙與葡萄牙不久前經歷了史無前例的大停電……
再看中國,2025年全社會用電量超10萬億千瓦時,人類史上首次有國家達到這一數值,是美國用電量的兩倍多,也高于歐盟、俄羅斯、印度和日本全年用電量的總和。英國《金融時報》因此驚嘆:“中國,即將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電力帝國!”
與歐美國家150年的電力發展史對比,新中國電力事業起步太晚,而且開局一窮二白,憑什么能用70多年就大大反超,然后成為遙遙領先的全球第一?
其中很重要的一個答案是:
我們從一開始,就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線。
【01 起步之路】
1949年,新中國剛剛從戰火中站起來,全國的發電裝機量只有185萬千瓦,年發電量僅43.1億千瓦時。平攤到每個人頭上還不到8度,人均發電量在主要大國中排倒數第一,只有同期印度的一半、美國的三百分之一,還不夠現在一臺空調開上4小時。
拿2025年上海2088.88億千瓦時的年用電量來對比,當時全國發一年的電,只夠上海用一個星期。
那時,全國80%以上的人無電可用,許多人連電燈長什么樣都沒見過,是名副其實的“電力窮國”。
更窘迫的是電力設備,全國發電廠里的機組大多是清末和民國的老舊機器,普遍超齡服役。輸電線路也支離破碎,除東北地區僅有的一條220千伏線路和幾條154千伏線路外,其他地區只有零散的直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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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新中國第一條220千伏高壓輸電線路松東李線 圖源:國資委
面對如此艱難的開局,中國電力事業又該從哪里起步?
回顧歐美電力產業的起步階段,電力被當作純粹的盈利商品,主導市場的是通用電氣、西屋電氣、西門子等私營企業。
在純市場路線的體系下,早期的電力如同奢侈品,大部分百姓都用不起。
而為了搶占市場,有些企業會在同一區域比賽式地重復架線,城市上空的電線像蜘蛛網般糾纏不清,造成重復建設與巨大資源浪費。
在美國,這種現象直到“特許經營制度”(各區域電力供應授予單一公司管理)頒布,聯邦政府介入電網統一規劃,才得以解決。
對于剛剛成立的新中國,電力發展已落后歐美數十年,顯然不能照搬這種發展路線。
基于對國情的把握,毛主席提出“電力是國民經濟的先行官”,短短一句話,定義了新中國電力本質:它不是商品,而是與水、公路同等的基礎保障、公共資源。
既然是公共資源,就應該由國家擔負起責任,進行統一規劃,集中全國力量去優先建設。例如,在建國初期確定的156項重點工程中,電力相關項目多達25項,占比16%。
這個階段,我們建設了新中國第一座高溫高壓熱電廠——黑龍江富拉爾基熱電廠,黃河干流上的第一座大型水利樞紐——三門峽水電站。
不過要論條件最艱苦的,當屬甘肅劉家峽水電站。
1958年9月27日,劉家峽水電站正式動工,2萬多名建設者匯聚到黃河,一場集中力量征服黃河的壯舉即將開始。
外國專家曾斷定:“中國人不可能建成百萬千瓦級水電站”。而這次,建設者們要向不可能挑戰。
挑戰是艱巨的,劉家峽主壩壩基像馬背般高低錯落,落差超過10米。而當時的中國沒有大型挖掘機械,只能靠人工開鑿,用鐵鍬一鏟鏟挖,拉著獨輪車和木筐一點點運走廢石,當時的工人們戲稱這是在“挖龍宮”。
整個工地最初只有兩把手風鉆,如果開挖導流洞時遭遇停水,鉆桿會被卡住,嚴重拖慢了施工進度。這時,水電工人甚至排著隊用嘴去吸積水,一口一口吐進手風鉆的進水眼,吐一口轉幾圈,硬是打通了鉆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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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中國臨夏網
中國電力人就是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一磚一瓦地建設了近11年。
1969年4月1日,劉家峽水電站第一臺機組成功發電,這是亞洲第一座完全由中國人自行勘測、設計、建造的百萬千瓦級水電站。
靠著“集中力量辦大事”的舉國體制,1978年全國發電裝機容量達到5712萬千瓦,較1949年增長了30倍,年發電量達到2566億千瓦時,比建國之初增長了近59倍。
短短三十年間,中國幾乎是從零開始由農業國轉變成工業國,從“兩彈一星”到第一艘核潛艇下水,再到第一臺百萬次集成電路計算機誕生,這些里程碑的成就,背后都是以電力為基礎的。
當然,此時的中國電力還遠未到高枕無憂的地步。雖然解決了“有沒有”的根本問題,但人均用電量仍然只有世界平均水平的六分之一,“缺電”依然是主要矛盾。
當改革開放經濟騰飛后,對電力的需求如開閘洪水般猛增,一場更大的挑戰正悄然逼近。
【02 電力要“適當超前”】
1978年,改革開放的號角吹響,蘇南的農民“洗腳上田”創辦起鄉鎮企業,珠三角的廠長用蹩腳的英語爭搶“三來一補”的訂單,溫州十萬供銷大軍背著樣品擠綠皮火車,上演“雞毛飛上天”的傳奇。
中國GDP以年均9.8%的速度開啟迅猛增長,工業增加值更是以年均11.6%的速度躍升。
這一切經濟活動的背后,都要靠電力支撐,可縱然此時發電量已經比1949年增長30倍,仍然遠遠不夠用。
在廣東的外貿區工廠,“開三停四”“開二停五”的錯峰用電制度成為常態。還有廠長曾在會議記錄里提到:“工廠建了、外資來了、訂單有了,電卻跟不上。”
重慶的裝備企業車間里,因為拉閘限電,風扇不能使用,工人們不僅要忍受著38度的高溫,還要和蚊子展開“血”的較量。
即便是首都北京,在電荒時期,也曾創下全年拉閘11萬條次的紀錄,平均每天就有300多條次限電。市民因害怕被困不敢坐電梯,市長熱線被群眾的投訴打到占線。
1980年,國家經委燃動局一名干部在地方考察時感慨:“不管走到哪里,都在跟我說缺電、要電!”
一個共識逐漸在全國上下達成:“國家出錢,一家辦電,大家用電”的老辦法,已經解決不了新問題了。
此時,山東煙臺龍口電廠的一次試點,引起了高層的關注。
這家電廠采用了創新模式,由電力工業部出資30%、煙臺地方自籌70%,實行“誰投資、誰用電、誰受益”的原則。
為了解決資金問題,電廠負責人林治才奔走周邊各縣市,宣講集資辦電的好處,還在廠內動員職工:“不買彩電、冰箱,拿出錢建電廠”。那個年代的電工人都視廠如家,所以職工都愿意為電廠出一份力,而且停廠就意味著停薪,出錢建電廠還可以拿利息。于是,廠領導班子帶頭,每人出資500元,全廠1230名職工積極響應,你200元、我300元的踴躍認籌,最終籌集50萬元。
龍口電廠投產僅一年,煙臺便從全省著名的“缺電戶”,變為電力最充足的地區之一,工農業產值增加19億元,在山東各省轄市中名列前茅。
龍口電廠的成功,為破解全國電荒提供了可行路徑。1984年8月,中央正式確立了“集資辦電”方針,強調由中央出一點、地方出一點、企業籌一點、銀行貸一點,并開放外資、合資辦電。項目建成后,優先供給投資方,誰投資、誰受益。
這一招盤活了社會資本,全國掀起電廠建設熱潮。
效果立竿見影,此后十年間,我國電力裝機規模增長240%,凈增裝機超2.4億千瓦,首次實現電力供需平衡。
李鵬同志為此寫了首詩:“拉閘限電三十年,停三開四苦難言。工廠停工不冒煙,學生無燈交白卷。幸有改革春風到,集資辦電過難關。中國要走自己路,廟堂之上當直言。”
有了集資辦電的助力,國家也騰出手來,將力量聚焦在大國工程上。一項醞釀超過半世紀、關乎國運的世紀工程,終于從構想走到落地,這就是三峽工程。
三峽工程的構想由來已久。早在1919年,孫中山先生在《建國方略·實業計劃》中首次提出在三峽筑壩的設想。建國后,因國力與技術限制,三峽工程長期停留在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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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中山《建國方略》,圖源:平涼水務
改革開放后,三峽工程重新提上議程,但決策過程充滿激烈的爭論。
意見分為兩派,支持者認為三峽工程利遠遠大于弊,應該盡快建設,反對者則擔憂資金無底洞、移民難以安置等問題。有人公開質疑:“國力不足,是否應該舉全國之力押注一個工程?”
國家專門組建了論證領導小組,聘請地質、水利、生態等領域412位權威專家,分成14個小組系統性復核。
經過中央充分研判后,最終得出結論:“建比不建好,早建比晚建有利”。
因為電力項目具有建設周期漫長的特性,必須超前布局,即使短期看似富余,也要保證發展儲備。如果等電力短缺顯現再行動,期間的經濟發展就停滯了。
水利專家、兩院院士的嚴愷也曾分析:“對這樣具有重大戰略意義的工程,應該看得更遠些,不應限于到2000年發揮效益如何來考慮問題。”
1994年12月14日,三峽工程在期盼中動工。
131萬移民揮別淹沒的故土,用離土離鄉托舉起這項世紀工程。數以萬計的科研人員集中進行技術攻關,創造了934項發明專利,解決了諸多世界級重大技術難題。數萬名建設者頂著高溫在大壩上扎鋼筋,在水里連續作業,晝夜拋投石料,締造了112項世界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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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來,三峽工程是綜合效益最顯著的超級工程之一。
論發電,三峽多年平均發電量占全國水電產量的10%;談防洪,三峽將長江中下游防洪標準從十年一遇,提升到百年一遇;論航運,三峽讓長江從此變成黃金水道,樞紐年通過量從1000萬噸躍升至1.73億噸。
事實證明,正是這種著眼于百年的遠見,才有了這項惠及數億人口的超級工程。
進入21世紀,隨著集資辦電的成功與一系列超級工程的落地,中國已發展為電力大國。盡管局部地區仍存在階段性缺電,但再未重現改革開放初期高度電荒的困局。
也就在這時,一項關乎中國能否從電力大國成為電力強國的重大抉擇,擺在眼前。
【03 必須走自己的路】
2000年8月初,廣東省申請中央批準新建1000萬千瓦發電機組。
當時有兩個方案選擇:在廣東就地建電廠,靠西部送煤過來發電,或者在云貴建電廠直接向廣東送電。
與會代表對跨省送電有疑慮,從云貴到廣東要跨越上千公里復雜地形,有輸變電技術難題,擔心完不成目標。
時任國務院總理的朱镕基經過深思熟慮,最終力主送電,他斬釘截鐵表示:“如果完不成向廣東送電1000萬千瓦的任務,我總理辭職。”隨即對一旁的國家計委主任曾培炎說:“你這個國家計委主任也辭職。”
在中央的強力推動下,這項改變中國能源格局的送電工程得以啟動。
從這次廣東送電項目中,已能窺見中國未來電網格局的雛形,它預示了中國電力的發展走向不是各地分散解決,而是打破省域界限,全國一盤棋,走出自己的路。
這樣的決策與中國的國情密不可分。我國的西部、北部地區蘊藏了約80%的能源資源,而70%的用電負荷集中在東部、中部地區。
這種逆向分布,如果依賴鐵路大規模運輸煤炭到東部去解決,高昂的物流成本會導致電價大幅攀升。因此,最有效的方案就是實施“西電東送”,這樣既能滿足東部省份的用電需求,又為西部省份找到新的增長點。
但要實現西電東送,有一項技術難題繞不開,那就是特高壓技術。
要想把電送到3000公里之外,損耗還不能太大,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電壓提高到1000千伏交流或±800千伏直流以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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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800千伏特高壓直流工程換流站 圖源:國資委官網
此前,美國、日本、前蘇聯、加拿大、意大利等國家,都曾砸下重金研發特高壓,結果都以失敗告終。
僅僅一個絕緣材料問題就足夠令全球科研人員頭疼。在千伏高壓下,幾乎所有絕緣材料都會被擊穿,美國曾試過用一種特殊陶瓷作為絕緣材料,但制成的變壓器重達7000噸,相當于2000頭大象的重量,根本無法運輸,更別談安裝使用。
過去,中國的電網技術常常靠“引進-吸收-再創新”來實現彎道超車,但特高壓技術不是彎道超車,而是前面根本沒車。
這意味著,要啃下這塊硬骨頭,只能自主創新。
面對諸多技術難點,中國組建了一支研發“夢之隊”。據統計,參與人數多達十幾萬人,包括30多名院士、3000多名工程技術人員、11家國內外權威科研機構、9所高校和設計機構,以及200多家廠商,前后涉及500多個單位。
功夫不負有心人。最終這支“夢之隊”攻克了310項關鍵技術,主導了75項國際標準,核心設備實現了100%國產化。
現在,中國特高壓輸電工程總里程已經超5萬公里。在眨眼的瞬間,新疆昌吉的電已經送往3300公里外的安徽古泉,30次!當年“西電東送”的設想,就這樣一步步變成現實。
2021,美國得州遭遇罕見雪災,大范圍停電讓17萬戶陷入黑暗,甚至有人失去生命。這次停電事件原因之一是美國電網的結構性問題。
美國電網主要分成東部、西部和得州三大系統,各自獨立運行,彼此互聯程度極低,加上沒有特高壓技術,就算東西部電力資源豐富,也無法調度電力及時支援得州。
反觀中國,靠著特高壓連接起的全國電網,形成了一個整體。東部用電緊張時,能順暢調用西部的富余電力,有效防止了電力危機,這恰恰說明當年押注特高壓的必要性。
今天的中國,早已沒有大規模停電事件。老百姓家里如果突然停電了,第一反應往往是先查電費,而不是質疑供電能力。這種觀念的轉變,正是國家電力事業實力提升最直觀的體現。
其實不止特高壓技術,如果翻看歷年投資數據,會發現中國對電力的投資一直在穩步加碼。“十二五”期間電網投資2萬億元、“十三五”又漲到2.64萬億元、“十四五”已經逼近3萬億。這樣持續不斷的高投入,讓中國電力全產業鏈從過去處處受制于人,到現在全面反超。
看看現今中國電力的家底:
火電裝機量15.4億千瓦,超過美國、印度、俄羅斯三國的總和,穩居世界第一;
水電裝機量4.5億千瓦,連續22年世界第一。全球前十的水電站中國擁有6座,正在建設的雅下水電站,裝機量更是三峽的三倍。
光伏組件占全球80%以上,裝機量超過全球第二到第三十一位的總和,連續11年全球第一;
風電裝機量6.4億千瓦,連續15年蟬聯世界第一;
核電總裝機6248萬千瓦,在建機組裝機量連續18年保持全球第一;
被稱為“人類終極能源”的可控核聚變技術,中國“人造太陽”EAST創下1億攝氏度1066秒穩態高約束模運行的世界紀錄。
2025年,中國的電能還點亮了越南、蒙古、緬甸、老撾等六個國家和地區的電網,出口電能230.34千瓦時。電力設備更是遠銷全球,覆蓋了超過200個國家和地區。
76年時間,中國電力之路走得不易。
曾經,我們的核心電力設備全靠進口,外商開出霸王條款,連螺絲釘、水龍頭、草皮這些配件都要賣高價,老一代電力人都憋著的一口氣。
現在,從發電、輸電、配電到用電各環節,從設備、材料到整個產業鏈,我們100%自主可控,徹底打破了“卡脖子”難題。
我們是全球唯一實現特高壓技術規模化商用的國家,線路總長占全球90%以上,最高電壓等級達±1100千伏。相比之下,歐美國家仍在使用765千伏的超高壓線路,特高壓尚處于規劃階段,進展極其緩慢。
我們還生產了全球八成以上的光伏組件、七成以上的風電整機、六成以上的變壓器、超過一半的換流閥,中國電力設備正在全球市場上被瘋搶。
哪怕是最上游的原材料,我們的實力也很強。生產了全球70%的取向硅鋼,是日本的5倍、美國的8倍;風電用的釹鐵硼永磁材料,全球市占率近90%;光伏多晶硅產能占全球95%。像銅鋁、絕緣材料、高純電極這樣的關鍵輔助材料,我們都能完全自主供應。
曾經,我們有超過80%的人口無電可用,人均發電量只有印度的一半,美國的三百分之一。
現在,即便是最偏遠的鄉村,我們的電力工人也會翻山越嶺,在寒風中架起電線,不計成本地讓每一戶都通電。2015年冬天,當青海最后3.98萬無電人口也能合上電閘,中國成了世界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全民通電的國家。
回顧這76年的發展史,中國成功秘訣到底是什么?
是幾代人的咬牙追趕,靠著“集中力量辦大事”的舉國體制,解決無電可用的問題;是用超前的戰略眼光提前部署,持續幾十年的真金白銀投入;是始終把電力作為普惠性公共服務的決心,堅持“一個都不能少”;是堅持自主創新的勇氣,打造全國一盤棋的獨特格局。
十五五開局之際,全國電網未來五年預計總投資近5萬億元,再次創下歷史新高。從電力窮國、電力大國,到最終成為電力帝國,中國電力事業的征途還將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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