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搬進來八個月了，身體像是被人偷偷調成了“省電模式”——每天昏昏沉沉，做飯的時候心慌，上廁所的時候焦慮，就連站在廚房里燒一壺水，都覺得后背上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肖素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套房逼瘋了。她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但就是不對。
這套兩居室是她和張婧一起租的。兩個人是大學同學，畢業后來了同一個城市，合租省錢也省心。當初看房的時候，肖素一眼就相中了這套——朝南，采光好，廚房大，衛生間還有窗戶，在這個價位的出租屋里算是極品了。張婧當時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灶臺的位置，皺了皺眉。
“這灶臺怎么正對著廚房門？”
“那有什么？”肖素不以為然，“又不是對著廁所。”
張婧沒再說什么。她這個人就是這樣，話不多，但每次說的東西后來都被證明是對的。大學四年，肖素已經習慣了——張婧說“這門課可能會考”，那就一定會考；張婧說“這個男生不太行”，那就一定不行。可惜，租房這件事上，肖素沒聽她的。
八個月后的今天，肖素站在那個正對廚房門的灶臺前，手里拿著鍋鏟，后背上那陣熟悉的涼意又來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廚房門開著，門外是走廊，走廊盡頭是衛生間的門。衛生間的門也開著，她能看見里面那面鏡子的一角。又是這種畫面。廚房門對衛生間門，兩個門都開著，像一個啞巴在沖她咧嘴笑。她深吸一口氣，把鍋鏟放下，掏出手機給張婧發了條消息：“你什么時候回來？”
張婧秒回：“樓下，買醬油。”
三分鐘后，張婧推門進來，手里拎著一瓶生抽。她看了一眼肖素的表情，把醬油放在餐桌上，問了一句很張婧的話：“又怎么了？”
“我覺得這房子有問題。”
“什么問題？”
“我說不上來。”肖素靠在廚房門框上，“就是不舒服。做飯不舒服，上廁所不舒服，睡覺也不舒服。你說是不是這房子不干凈？”
張婧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種“我早就想說了但一直忍著”的意思。
“不是房子不干凈，”她說，“是擺得不合適。”
“什么意思？”
張婧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廚房門口，站定，用腳點了點門檻的位置：“你看，灶臺正對著廚房門。你在里面炒菜，外面的人一推門，風直接沖到火苗上。油煙往外跑，氣流往里沖，你站在中間，不難受才怪。”肖素愣了一下。她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還有，”張婧走到走廊中間，指著兩個方向——左邊是廚房門，右邊是衛生間門，“廚房門對衛生間門，兩個門還都開著。做飯的時候聞著廁所的味道，你確定你吃得下？”
肖素的臉白了一下“那你說怎么辦？”
張婧想了想：“我認識一個人，可以請來看看。”
“什么人？”
“以前合作過的一個設計師，后來轉行做風水了。但不是那種神神叨叨的，她講的都是能聽懂的東西。”
肖素猶豫了三秒鐘。“行吧，你約。”
兩天后，周六上午，門鈴響了。肖素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人。
前面的女人四十來歲，短發，深藍色棉麻襯衫，手腕上一串木頭珠子。她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溫和，是那種——看什么東西都像是在看案發現場的感覺。
后面跟著一個年輕姑娘，扎著高馬尾，穿一件印著“別煩我”的白T恤，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曾清青。”前面的女人伸出手。
“肖素。這是我室友，張婧。”
曾清青點了點頭，目光已經越過肖素的肩膀，看向了她身后的空間。
她沒有急著進門。站在門檻外，微微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玄關處鋪著灰色地磚，室內是淺色地板，交界處有一個小落差。
“這個高低差做得不錯。”她說了一句，然后才邁步進來。
后面的姑娘——后來肖素知道她叫葉子衿，是曾清青的徒弟——跟在后面進來，布袋里發出一陣輕微的碰撞聲。
曾清青沒有在玄關停留，徑直走向了廚房。她站在廚房門口，沒有說話，看了大約五秒鐘。然后她轉過身，看了一眼走廊對面的衛生間。
兩個門，正對著，相距不到兩米。
曾清青轉過頭，看了葉子衿一眼。葉子衿從布袋里掏出筆記本，開始寫。
“這個格局有多久了？”曾清青問。
“搬進來就這樣，”肖素說，“八個月了。”
“八個月。”曾清青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里有一種“難怪”的意思。
她走進廚房，站在灶臺前。灶臺靠窗，窗戶開著一條縫，初秋的風把灶臺上的抹布吹得微微晃動。灶臺的正對面，就是廚房的門。曾清青伸出手，在灶臺上方停留了兩秒，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她轉過身，面對肖素和張婧。
“我先說廚房。”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灶臺有三條基本規矩。第一，背后要有實墻。”她指了指灶臺后面的窗戶，“你這個灶臺靠窗，背后是空的。做飯的時候，風從窗戶進來，火苗不穩，油煙不好控制。而且人站在這里，后背是對著窗戶的，潛意識里會覺得不安全——因為你不知道窗外有什么。這在風水上叫‘靠山空懸’，實際上就是讓你做飯的時候心神不寧。”肖素想起自己每次炒菜都莫名其妙地心慌，后背一陣發涼。
“第二，灶臺不要正對廚房門。”曾清青指了指廚房門的方向，“你這個灶臺正對著門，外面的氣流直接沖到火源上。你在里面做飯，外面的人一開門，油煙往外撲，冷風往里灌。你站在中間，就是一個人形擋板。”
“第三，灶臺和水槽之間要有操作臺面。”她看了一眼廚房的布局——灶臺在左邊，水槽在最右邊，中間隔了大約一米五的臺面，“你這個距離夠了，但動線有問題。洗菜、切菜、炒菜，你每次都要端著東西走過整個臺面，累不累？”
肖素張了張嘴，沒說話。她累。她一直以為自己做飯累是因為廚藝不行，現在才意識到，是這個廚房在跟她作對。曾清青走出廚房，站在走廊中間。“再說衛生間。”她指了指衛生間的門：“衛生間是排污的地方，門要常關。你們這個門對著廚房門，兩個門還都開著，等于做飯的時候，空氣是從衛生間流向廚房的。”
她頓了頓，語氣平緩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肖素的腦子里：“你們自己想想，這個畫面對不對。”
肖素覺得胃里翻了一下。
“衛生間內部，”曾清青走到衛生間門口，往里看了一眼，“馬桶在門的正對面，一開門就看到。鏡子在洗手臺上方，對著門。這兩個都是問題——馬桶正對門，叫‘穢氣迎門’；鏡子正對門，會把里面的景象反射出去。雖然衛生間是自己的，但每次開門看到馬桶和鏡子里的自己，心理上就不舒服。”她轉過身，看著肖素和張婧：“你們有沒有覺得，每次進這個衛生間都有一點抗拒感？”肖素和張婧對視了一眼。“有。”張婧先開口了，“我以為是潔癖。”“不是潔癖，是布局在影響你。”曾清青說。
三個人回到客廳坐下。曾清青接過肖素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幾上。“你們這個房子的核心問題，是兩個。”她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廚房門對衛生間門。廚房是‘進財’的地方，衛生間是‘排污’的地方，兩個門正對，氣流互通。做飯的時候，衛生間的濕氣和氣味會直接飄進廚房。這不是玄學，這是物理。你們住了八個月，身體不舒服、精神不好，跟這個有直接關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