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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一直搗鼓這些科技數碼的東西,想給他看看最近這邊流行什么。”
“時代發展得很快,希望爺爺喜歡。”
顧客返圖里,即將被點燃的是紙扎OpenClaw,造型類似Mac mini,圓潤邊角、拓展接口都被細致還原,售價35.9元。這是阿岳清明節前最新上架的“仙人智能”,包括ChatGPT、Claude等款式在內,組成主流AI全家桶。還有內置在iPhone 17 Pro Max里的版本,分成單機和附帶充電套裝的選項,發貨時,阿岳還會貼心附贈1:1還原的卡針和“全界通”手機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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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岳最新上架的“仙人智能”套裝 / 受訪者供圖
兩年前,“90后”阿岳從電商公司辭職,成立了一家定制現代紙扎產品的“超現實手作坊”。他從數碼祭品出發,賣紙扎Switch、三折疊手機、股票行情顯示屏、剃須刀、貓條、腸粉……一切人們想得到但還沒被紙扎匠做出來的東西,甚至還有夜上海歌舞廳、豎中指的奧特曼模型。
不同于傳統的金元寶或者“天地銀行”的巨額鈔票,這些定制紙扎一般是更加具體的私人物品。阿岳發現,委托人的共同特征是,非常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們仿佛有一段記憶從身體中抽走了,想通過紙扎寄托逝者沒享受完的興趣、熱愛和不足與外人道的怪癖。
無處排遣的執念、還沒實現的承諾、未被安放的情緒,與定制的紙扎一同燃起,火光帶來的溫度像一個擁抱。有留言寫道,燃燒紙扎的某一刻,他不小心離火焰太近,臉上微微刺痛,就仿佛爺爺用胡茬,輕輕蹭了小時候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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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大事》劇照
儀式因逝者而設,更為生人而作。手工之外,傾聽和交談是阿岳做得最多的事。他時常認為自己在不斷翻閱世間的劇本。不少人希望阿岳把與客戶的故事發出來,如果生命的故事可以被更多人記住,生死之間的聯結就能存在得更久一點。
有人把阿岳的事業視為“一片藍海”,希望拜師學藝;也有人認為,他用這種“糊弄鬼”的東西來“發死人財”。阿岳覺得,不理解反而是一種幸運,說明他們未遭遇過難以承受的生離死別,沒有心結待解。他希望人們永遠用不上他的產品,就像開藥店,“但愿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
以下是他的講述。
“一個棺材幾顆鋼釘,就把人間隔絕了”
2024年3月,我做了第一個紙扎,是按照當時最新的iPhone 15 Pro Max制作的。當時我還在用iPhone 12,心里想,如果我馬上要離開人間,我希望拿到什么禮物?
我有家族病史,爺爺和爸爸都是50多歲因為肝癌走的。30歲的那一天,我突然感覺人生不能這樣,做電商這么多年,我都在賣快消品、做視覺統籌,策劃活動,一成不變,被平臺牽著鼻子走。況且,我在那家公司已經待了5年,老板堅持不肯買社保,導致我貸款、小孩上學都很困難。我因此下定了離職的決心,想能不能拋開過往的商業化,去做些有人性有溫度的事。
但后來選擇做紙扎,我沒有用任何對待業務的眼光,我稱之為一次任性。
我第一次告別的親人是我的外公,當時我才剛上小學,一個陰雨的傍晚,老師突然說媽媽要接我回家,我很開心地想不用上學了,結果媽媽說是外公走了。當時太年幼,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表情,記憶只停留在拿著一小捆保護膝蓋的稻草,我們一路走,一路跪,把他送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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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外孫》劇照
成年后,我出省工作。最親近的外婆在我20歲時去世,她摔了一跤臥病在床,身體慢慢衰弱下去。外婆最疼我,小時候我愛吃米粉,她沒有錢,就以物易物地用家里的米換粉,加雞蛋和豆腐煮給我吃。于是,我最期盼的就是每個星期五坐在表哥的自行車后座上,回外婆家。
那天,我連夜買火車票回家,中午外婆握住我的手,反應了好久才認出我。我補了兩個小時的覺,再被電話叫醒時,已經看到大人們很嫻熟地從床底下拿出準備好的火盆、紙錢、壽衣。外婆不在了,她沒有留下一張照片,只有路過采風的學生給她畫的素描像。我發了一條動態,大意是“一個棺材幾顆鋼釘,就把人間隔絕了”。
再后來,2018年,爸爸走了。他年輕的時候做工程,吊兒郎當桀驁不馴,喜歡當大哥,每個人提起他都豎大拇指,說他是好兄弟、好朋友。但他不是個好家人、好爸爸。他好賭,會給小弟們買上千一套的西裝,而我的鞋子只有幾十塊。我們父子交流得非常少,打電話沒什么可聊的,幾秒鐘就掛了。
神氣的爸爸在肝癌晚期時,肉眼可見地變得蠟黃,皮膚和手指甲的顏色像原木桌子一樣。最后那幾天,他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可能出現了幻覺,說“我還不能走”。我是看著他慢慢沒有的,吐了幾口血之后,他頭微微抬起,想要起身但是起不來,頭又慢慢地落在枕頭上,眼睛沒有閉上,手漸漸失去血色。我媽讓他放心。他好像還想說些什么,但摸他頸部脈搏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說:“媽,他已經走了。”
給他合上眼后,最后一次刮胡子也是我刮的,就是用手動剃須刀加上泡沫,一點點給他刮。按照風俗,上完山之后,其他人負責把土蓋上。而我作為獨生子要抱著遺像,帶著一身灰土泥巴,一直下山,不能回頭。當我到家的第一秒,我就必須洗澡換一身干凈衣服,就像被刷新了一樣,我成為家里的頂梁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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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岳正在制作三折疊,每塊屏幕都要仔細包邊 / 受訪者供圖
他們走得太早了。我一直想讓他們能夠體驗現在新奇好玩的玩意,于是就四處搜羅考察。但市面上的紙扎,永遠都是花花綠綠批量生產,風格很多年沒有更新,細節處理更是敷衍得讓我不能接受。比如兩個部件要合并在一起,我會用不同的膠水或是特殊的卡扣結構,但買來的可能就是直接透明膠一貼、訂書釘啪地一下,就算弄好了。
我愿意花心思在紙扎上。從前自學過拍攝、設計,會用C4D軟件建模,我覺得可以試試自己做。
我給外婆燒過一些自制的金首飾、老人機、收音機、戲曲機,但對我爸比較糾結。他是個潮人,我中學時,他用的是摩托羅拉最新款的刀鋒系列手機,非常輕薄,我記得好清楚。他去開家長會,老師在臺上講,他在我的座位上抽了一地的煙,說要交錢就直說。后來人家告訴我,你爸好厲害,講話一點也不客氣,抽的煙好好,用的手機也好炫酷。給他燒新款手機吧,我想他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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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岳給父親做的自動麻將機 / 受訪者供圖
我還自己動手開發做了一臺全自動麻將機燒給他,盡管他曾經把我的學費押在桌上輸了精光。他人都走了,我就希望他能開心一點,很難再用某種標準來衡量評判他了,所以人的感情真的很復雜。
小彩蛋式的浪漫
手機是我的紙扎店鋪里銷量最高的產品。我收到過一單10臺iPhone代燒,對象是一位手游主播,不加節制地熬夜讓她身體越來越糟。當時iPhone 16還沒發布,朋友們打趣說只要她好起來,“別說1臺了,10臺也要買”。沒想到她病情突然惡化,連告別的時間都沒有。朋友們找到我,說先燒單機,晚點再給她定制一個手機充電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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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扎Switch游戲機 / 受訪者供圖
絕大多數產品都是我被客戶推著定制出來的,涉及衣食住行。人一生要用到的東西太多,很難在傳統殯葬用品店買到一模一樣的。
我的第一單是個馬來西亞客戶,她沒有和我多說什么,只說要Switch、卡帶、LV帽子和一對10千克的啞鈴。通過這些細節,我可以想象出逝者生前大概是個喜歡健身、時尚開朗的大男孩。很多人是通過這個視頻認識我的,有人評論說,希望“死后能上任天堂(Switch的母公司)”。
豎著中指的奧特曼是個比較特殊的訂單,最開始我以為他是來逗我的,確認過才知道他是真想要定制這個表情包。他的兄弟深夜騎車闖紅燈,沒有戴頭盔,撞了別人后離世。“我真的服了,還好對方人沒事。”
所以,他找到我的時候非常生氣。我覺得這么做有些冒犯,問要不要我再安排些其他物件燒過去。他說不用,“當他看到這個奧特曼,就知道我有多少臟話要說了,除了幫他孝敬二老,我作為兄弟也沒什么能做的了”。幫忙代燒時,他指定了《光之巨人》來做視頻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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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托人定制奧特曼燒給車禍去世的兄弟 / 受訪者供圖
所有紙扎都承載著客戶的心意和對我的信任。我喜歡加碼小巧思,比如定制完澳門老虎機,我會自己再給他配一張VIP無限制金卡。
把他們的故事做成視頻的時候,我也會有隱藏的小心思,比如,把我自己想說的放進背景音樂里。一次,有個女性想給媽媽定制一臺老品牌的洗衣機,希望按鈕立體,滾筒空心。因為從小媽媽總被瑣碎的家務事所困,她想幫忙時,媽媽就嚴厲呵斥,說女孩要多學習,不要跟媽媽一樣。
洗衣機總是壞,媽媽舍不得買新的,一直在手洗。后來她也有了女兒,最牽掛的還是媽媽。我就配了五月天的《洗衣機》,這首歌鋪墊很長,但唱到最后,原來媽媽一生就像洗衣機一樣默默付出,“才發現了她的皺紋是無法償還的借據”。
除了私人情感,我偶爾也會作為樹洞,來容納人們對公共事件的傾訴。面對死亡,很多人沒有排解窗口,不知道和誰說。和家人朋友說,他們可能覺得無關緊要,對自己說,又會壓抑在心里。
比如,對于年輕逝世的醫學生羅帥宇,有觀眾在后臺聯系我,說想給他定制紙扎手術刀。因為當時羅同學在空間定時發布了一句話:“今后我死了,兄弟們陪我一把銀色手術刀。”一次,我聽到《騎在銀龍的背上》這首歌,仿佛毛孔被打開,一瞬間與這個事件里的人們共鳴了。
銀龍象征醫生的手術刀,我選了這個歌紀念他。歌里唱道:“即使一再失去一無所有,人依舊能夠依賴他人的援手;只擁有柔軟的皮膚,是為了傾聽他人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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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岳正在彈吉他 / 受訪者供圖
制作這些視頻時,我沒有運用之前工作里的技能給視頻加特效,我只是講故事的人而已。不過,我也有格外努力的時候。一位警察的侄子因雙相障礙跳樓自殺,按當地慣例,不能保留骨灰不準祭拜,還要做法事,用油鍋烈火驅散孩子的魂魄。她想打破傳統習俗卻無能為力,于是以陌生朋友的名義,為他準備了電腦、游戲、吉他等,希望幫忙代燒。
后來,她給我分享了一段孩子演奏《那些年》的視頻。我做了高清修復,又自己彈吉他,加上前奏還有結尾,希望讓視頻有頭有尾。不管做人還是做事,有始有終,總歸是有好處的,我知道,每當我完成一次浪漫的創想,世界上就會少一份遺憾,多一份慰藉。
向死而生
因為需求旺盛,我還上架了一個給自己定制紙扎的鏈接。目前,已經有十幾位朋友下單。
他們一般是身體出問題,認為自己活不了太長時間的,也有人一時遇到困難想不通的。我盡可能來一個勸一個,讓他們不要那么快想著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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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船而去》劇照
我也有過悵然若失的時刻,一位年輕的留學生指定要在小年夜代燒15張和另一半的生活照片。我先是問他發生了什么事情,又問他最近是不是不開心,從外界到他自身,一遍又一遍問。但他什么都不愿多談,說自己已經用了非常久的時間做決定,什么都不要,只要照片里的回憶。
我和他約定好,到那一天我會安排代燒。在此之前,我會先把款退給他,希望他可以收款。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到了約好的那天,我轉了錢,他沒有再回復消息。
還有個“00后”的小妹妹,心里有非常多負面想法。她在家里開的餐館打工,每天工作10小時,收入微薄,覺得生活沒奔頭,想著死了會不會更輕松呢?她很認真地規劃,要定制8個1米8的帥哥男模,還要蓋大宅子,配上轎夫和馬車。我故意說你要的有很多,要不要慢慢想呀?后來她時不時會跟我分享生活,過了八九個月,她才終于說不想死了,“謝謝你救活了我”。
我經常被問怎么消化他人經歷帶來的情緒。其實很簡單,喝茶、散步、看《武林外傳》,把煩惱暫時拋一下。也有委托人的講述會反過來給我力量或者啟發,我有時就好像成為了他們,把整件事重新經歷了一遍。
比如有人想定制一桌廣東早茶,我問他想要什么品類。他想了好幾天才和我說,自己真不知道他們的喜好,因為家人在世的時候很寵他,總是依著他點,從沒說過自己想點什么。這些故事提醒我珍惜眼前的人或事,同時也填充了我身體里的縫隙,讓我變成更加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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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托人定制的一桌廣東早茶 / 受訪者供圖
我希望大家可以換種態度看待死亡,不要認為死亡就一定很沉重,不敢提及。挑選紙扎,也可以像下班買菜時順手帶一枝花那樣日常。有人找我定制老人機的時候會順便燒封信。信的內容就像在打電話:“喂,最近怎么樣?我結婚了。他很愛我,可惜你沒有看過他。”
一個想定制打火機的人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故事,只是說他夢到逝去的親人想抽煙,從口袋摸好久,沒有摸到打火機,所以想來燒個打火機。包括我們這邊祭祀的時候,大家心也蠻寬的。我表哥拿著幾十億的“紙幣”燒給親人,對他們說:“保佑我打牌多贏點錢,這10億你返我1%就可以了。”生命只是換了個位面,還在靜靜地延續。
人都是生于漆黑,回歸于漆黑,只是有些人先離開了而已。既然都要離開,我會設定一個時間,假如我也只能活到50歲的話,那么我用什么方式過好每一天,實現自己的價值?我非常認真地考慮過。
紙扎是其中一件重要的事。從我18歲步入社會后,我幾乎就沒有娛樂時間了,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希望能給我燒電視、游戲機,最好再有臺電子書。我喜歡看書,當然還要最新款的電腦相機,別忘了我還是個數碼boy。
今年春節期間,我把工作室搬回了郴州老家。過去我在廣州的嘉禾望崗打工,拍了很多女鞋、化妝品之類的商業素材,朋友們都叫我“望崗小李安”。我故意騙我愛人說:“人家李安的老婆養了他六年,你要不要養我?”她說:“我才不要養你,你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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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6日,一列高鐵列車從郴州永興縣板梁古村旁駛過 /新華社記者趙仲志 攝
她嘴上這么說,其實我離職做手工紙扎后,是她一直在幫我養家。她很理性,一開始不太理解我為什么要做這一行,后來我發布了兩個故事給她看,她說原來這些東西是真的能幫到人的,變得很支持我了,時不時給我點贊。我媽一把年紀還專門注冊了賬號。她沒有頭像,在我的評論區留言說,“注意保護身體,別太晚睡”。我一看就知道是她。
現在,我在老家做紙扎的場地,是個倒閉的幼兒園。場地分兩層樓,有220平方米。我很喜歡這個地方,紙扎象征著生命的終點,幼兒園卻意味著新生,想到這里,我都有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本文首發于《南風窗》雜志第8期
作者 |祖曉謙
編輯 | 朱秋雨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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