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開春以來發(fā)生的事情,未來的經濟史教材可能要單辟一章來講。美伊沖突才燒了一個多月,全球托管美債凈減少909億美元,直奔十幾年來的谷底。這個數(shù)字本身已經夠驚人了,但真正值得玩味的不是數(shù)字大小,而是拋售者的身份構成——它暴露出一個此前被市場嚴重低估的結構性風險:美債的買家基礎正在從根子上動搖。
過去我們一談美債拋售,腦子里浮現(xiàn)的是中國或日本這種"萬億級"持有國的操作。但這一輪不一樣。打頭陣的是中東產油國。沙特、阿聯(lián)酋、科威特,這些"石油美元"體系最核心的參與者,正在系統(tǒng)性地減少美債持倉。
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fā)后,美國聯(lián)合盟友凍結了俄羅斯央行約3000億美元的海外外匯儲備,這件事在全球央行圈子里造成的心理沖擊,怎么高估都不為過。當時有位中東某國央行的高級官員私下對路透社說了一句話,大意是"我們突然意識到,存在紐約聯(lián)儲的錢可能不是我們的錢"。這句話在2022年說出來,很多人覺得夸張。到了2026年美伊戰(zhàn)爭打響的當口,誰還覺得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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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中東資本的出逃邏輯非常清晰:不是不看好美國經濟的基本面,而是不再信任美元資產的"主權安全性"。這兩個概念是完全不同的。你可以承認美國GDP增速還行、科技創(chuàng)新依然領先,但同時得出一個結論——把國家財富的大頭押在一個隨時可能被政治化操作的貨幣體系里,風險溢價已經高到不可接受。這才是909億美元拋售潮背后真正的底層邏輯,單純用"油價上漲需要變現(xiàn)"來解釋遠遠不夠。
同樣是這一兩個月,香港市場上出現(xiàn)了一個在過去幾乎不可能看到的景象:特區(qū)政府發(fā)行的一年期人民幣國債,認購倍數(shù)達到11.4倍。五年期的也有8.7倍。票面利率呢?1%出頭。這年頭全球通脹雖然較前幾年有所回落,但主要經濟體的基準利率仍然遠高于這個水平。
國際機構基金經理們又不是慈善家,他們愿意接受這么低的利率,唯一的解釋是:他們買的根本不是"收益",買的是"避險"。當一個資產的避險屬性強到投資者愿意為此放棄絕大部分收益的時候,說明市場已經在用真金白銀給這個資產投出了最高信任票。
這種信任的來源是什么?拆開來看有好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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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執(zhí)政時期推特治國,拜登時期黨爭撕裂,市場波動率指數(shù)VIX反復跳升。再看中國這邊,貨幣政策穩(wěn)健偏寬松的基調已經維持了相當一段時間,沒有出現(xiàn)突發(fā)性的劇烈轉向。對于管理著數(shù)千億乃至上萬億美元的主權基金和養(yǎng)老基金來說,這種穩(wěn)定性值多少錢?值很多很多錢。
第二層,是產業(yè)鏈和能源安全的"實體經濟底牌"。這一點很多財經評論提到過,但大多淺嘗輒止,我想多說幾句。2026年美伊沖突爆發(fā)后,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的風險驟升,國際油價一度劇烈波動。這對全球制造業(yè)的沖擊是直接而殘酷的。東南亞的工廠,尤其是越南和印度的中低端制造業(yè),對能源價格極其敏感——它們利潤率本來就薄,原材料和能源成本一漲,很多廠子直接撐不住,停產或減產的消息在2026年一季度頻繁出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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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全球采購商面對一個很現(xiàn)實的問題:你的訂單放在哪里才能確保交付?答案指向了中國。不是因為中國制造最便宜——事實上中國制造的人力成本早就不是全球最低了——而是因為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韌性最強的工業(yè)體系。從原材料到零部件到整機組裝,幾乎所有環(huán)節(jié)都能在國內找到替代方案。
能源端更不用說,中國這些年在可再生能源上的投入已經開始兌現(xiàn)回報,非化石能源發(fā)電占比突破40%,全球最大的光伏產能、風電裝機、電池制造能力都在中國,這意味著哪怕國際油價再怎么折騰,中國的電力供應和基礎制造成本有一個相當厚實的緩沖墊。高技術產業(yè)實際使用外資同比增長超過20%,這個數(shù)據(jù)不是嘴上的"看好中國",是真正的資本用腳走出來的路線。
第三層,也是很多分析容易忽略的一層,是"人民幣結算網絡"的基礎設施已經過了最難的從零到一的階段。CIPS——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tǒng)從2015年上線至今,參與的金融機構數(shù)量和覆蓋的國家數(shù)量都在持續(xù)增長,但此前一直是"有路沒車"的狀態(tài),路修好了,跑的車不多。而2026年一季度的數(shù)據(jù)顯示了質的變化:日單筆交易額沖破1.22萬億元人民幣,這說明"路"上開始跑重型卡車了。
3月份中東對華原油貿易中人民幣結算占比達到41%,首次超越歐元——這個數(shù)字如果放在五年前說出來,大概會被當成幻想。沙特阿美對華出口45%用人民幣結算,伊朗100%人民幣結算。這些不是試點性質的"象征性交易",而是實實在在的大宗商品流水。當石油——全球貿易量最大的單一商品——開始規(guī)模化地用人民幣計價和結算的時候,人民幣國際化就從"政策愿景"變成了"市場現(xiàn)實"。
有人可能會說,一年多人民幣對美元升值5%,是不是主要因為美元自己在貶值?這個質疑有道理,但只對了一半。確實,美元指數(shù)在這一輪地緣沖突中表現(xiàn)疲軟,但問題是,同期日元貶了、韓元貶了、連傳統(tǒng)避險貨幣瑞士法郎都貶了,只有人民幣在升。如果純粹是美元走弱的故事,那所有貨幣應該都升值才對。
人民幣獨自逆行,說明資本在主動選擇人民幣,而不是被動地從美元往外溢。北向資金年內凈流入突破3000億元人民幣,刷新歷史同期紀錄。貝萊德——全球最大的資產管理公司——在持續(xù)加倉中國資產,高盛的亞洲配置報告里中國權重在上調,沙特公共投資基金頻頻出現(xiàn)在港股IPO的基石投資者名單里。這些機構的決策周期是以年甚至十年為單位的,它們不是在做短線投機,而是在做戰(zhàn)略性的資產重新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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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幣要真正成為全球儲備貨幣體系中與美元比肩的存在,路還很遠。資本賬戶沒有完全開放,這意味著國際投資者的資金進出仍然存在摩擦成本;離岸人民幣市場的深度和廣度與美元、歐元市場相比還有數(shù)量級的差距;國際投資者對中國市場的法律確定性、信息披露透明度、監(jiān)管一致性等方面仍有顧慮,這些顧慮不是一兩個季度的數(shù)據(jù)能消除的。
但關鍵在于方向——趨勢一旦形成,就不是靠某一個國家或某一個政策能逆轉的。1944年美元取代英鎊成為全球儲備貨幣,不是一夜之間發(fā)生的事,而是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zhàn)、長達三十年的漸進過程。今天人民幣走的路徑不一樣,時代背景也不一樣,但底層邏輯有相似之處:當舊秩序的維護者不斷透支自己的信用,新的替代方案就會被市場"推"著往前走,哪怕這個替代方案本身還不完美。
有一個細節(jié)特別能說明問題。土耳其央行一個月減持了220億美元美債,這不是土耳其想"去美元化",而是被逼的——油價暴漲導致進口開支飆升,外匯儲備告急,只能賣美債換美元來填窟窿。但悖論在于,當越來越多的國家被迫拋售美債的時候,美債價格就會下跌,收益率就會上升,美國政府的融資成本就會飆升,財政赤字進一步惡化,美元信用進一步被侵蝕——這是一個自我強化的負反饋循環(h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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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金融秩序正在從"單極"走向"多極",這不是什么預測,而是正在發(fā)生的現(xiàn)實。人民幣不需要"打敗"美元,它只需要在全球資本配置的版圖上占據(jù)一個足夠大的、不可忽視的份額,就足以從根本上改變國際金融的權力結構。
而2026年一季度發(fā)生的這一切——909億美元的美債拋售、人民幣債券的瘋狂認購、石油結算的貨幣切換、萬億級跨境支付的突破——可能在未來回頭看,就是這個轉折真正加速的起點。
潮水退去的時候,才知道誰在裸泳。但這一次,潮水不是退去,而是換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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