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山,位于奈良縣。每年的春天,是這一座山巒最迷人的季節,因為3萬多棵櫻花迭次綻放,形成了漫山遍野的櫻花之海,成為日本第一的“櫻花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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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8年,我再一次來到吉野山,沿著古老的街道慢慢地往山頂攀登,突然間聞到了焦撲撲烤魚的香味,對于吃魚長大的我,那是無法禁絕的誘惑。
循味而去,只見櫻花樹下有一個烤魚攤,一位大爺正在炭火爐子上慢慢地烤著“あゆ”(鮎魚)——那是吉野山的特產,長在透明清澈的山溪中的小魚,沒有一點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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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迫不及待地上前買一條,因為8年前也曾嘗過。老大爺說:“一條700日元”。我愣住了,以前不是400日元一條嗎?
大爺笑了笑:“是啊,現在啥都貴。”
邊上的一對日本人老夫妻嘟囔了一句:“還是以前的生活好,那時,啥都不漲價。”
我對老夫妻說:“您說的是泡沫經濟崩潰后的三十年嗎?”
老夫妻說:“是啊,那三十年,社會和生活真的很平和。”
話音剛落,邊上的幾位日本人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老夫妻的這句話讓我沉默了一下。要知道,1990年泡沫經濟崩潰后的三十年,一直被揶揄為“失去的三十年”。長期以來,這是一個帶有沉重色彩的詞匯——經濟停滯、工資不漲、企業萎縮、國際競爭力下滑。多少年來,日本政界和經濟界都把走出這段“失去”視為最重要的歷史任務。安倍經濟學、日銀的超寬松貨幣政策、股市的一路高歌……種種努力,無不指向同一個目標:讓日本“重新振作起來”。
如今,日本經濟確實振作起來了。但一些日本人,卻開始懷念那段據說“失去”了的歲月。
這是一種錯覺,還是一種真實的感受?
懷念那個時代的,主要是經歷過泡沫崩潰、在“失去的三十年”里摸爬滾打過來的中老年人。他們最常說的一句話,大意是:“過去的三十余年,工資雖然沒漲,但也沒覺得特別難過。”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矛盾,卻道出了通縮時代一個被人忽視的邏輯:物價如果不漲,實際購買力就沒有縮水。
那三十年間,日本物價長期平穩,甚至偶爾通縮。一碗拉面的價格,十年前和十年后差不多。自動售貨機上的飲料,幾乎凍結在了某個價格上。工資沒動,但你口袋里那點錢,也沒有悄悄縮水。日子雖然不算寬裕,但節奏舒緩,心里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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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人覺得安心的,是那個時代的就業結構。年功序列制度仍然穩固,只要進了一家像樣的公司,年年熬資歷、漲薪水,老老實實干到退休,基本沒有太大變數。人與人之間的競爭,遠不像今天這樣劍拔弩張。終身雇用的氛圍,給了普通上班族一種珍貴的安全感——也許談不上出人頭地,但至少看得見明天。
房價也是一塊重要的拼圖。長期的低利率政策加上平穩的市場,讓買房不再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門檻。許多工薪族咬咬牙,貸款買下了屬于自己的小房子,然后用二十年時間慢慢還清,踏踏實實地在這座城市扎下根來。
除了經濟層面,讓經歷過“失去的三十年”的日本人念念不忘的,還有那個時代特有的社會氛圍。
犯罪率低,兇惡事件少。街頭的安全感,是可以用腳步丈量的。女性獨自深夜回家,孩子騎自行車上學,老人在公園獨坐到黃昏——這些畫面在那個年代稀松平常,如今卻越來越像一種需要刻意維護的狀態。
那時候的日本人,心態也格外平和。沒有社交媒體上的戾氣,沒有“內卷”的焦慮,沒有你死我活的賽道競爭。大家各過各的,鄰里之間彼此有禮,陌生人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這種平靜,是一種文化,也是一種氣質。
對外國人的態度,也是那個時代值得一提的細節。住酒店旅館,先住后付。進店消費,店員彎腰鞠躬、笑臉相迎,那種發自內心的“おもてなし”——款待之道——讓每一個到訪日本的外國人都印象深刻且美好。那是一種不需要刻意表演的從容,是經濟雖不富裕、內心卻頗有余裕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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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代變了。
過去幾年,日本經濟在數十年的沉寂之后,終于重新“熱”了起來。股市創出歷史新高,外資蜂擁而入,旅游業的繁榮程度令人咋舌,房價更是坐上了火箭。東京、大阪等中心城市的房價,年漲幅一度超過30%。這個數字,在高速增長的中國市場或許不算稀奇,但在長期習慣于價格穩定的日本社會,卻產生了幾乎令人窒息的沖擊。
普通工薪階層,看著自己攢了多年的存款,在飛漲的房價面前越來越像一個笑話。買不起房,租房又越來越貴,年輕人開始對“在東京扎根”這件事失去了信心。
物價的上漲,更是滲透進了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細節。超市里的食品標價,悄悄換了新價簽。一包香腸“實質降價”——分量變少、價格不變的障眼法——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工資的漲幅遠遠跟不上物價,實際購買力在縮水,而這種縮水是真實可感的。
與此同時,社會治安問題也在悄悄惡化。犯罪案件增多,讓一些日本人開始對昔日引以為傲的“安全神話”產生動搖。“観光立國”政策帶來了滾滾客流,也帶來了擁擠不堪的京都小巷、富士山腳下的混亂人潮,和越來越難以覓得的清凈之地。部分地區的日本居民,開始對外國游客產生明顯的排斥情緒——這在過去的日本,幾乎是難以想象的。
那個笑著說”歡迎光臨”的日本,正在被人群和噪聲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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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揪心的,是年輕一代的狀態。
“不戀愛、不結婚、不生孩子”——這個“三不主義”,早已不是什么新鮮話題,卻日益演變成一種根深蒂固的社會現實。年輕人并非不想戀愛、不想成家,而是算了一筆賬之后,選擇了放棄。房價漲成這樣,養孩子的成本又如此之高,職場競爭越來越激烈,未來的不確定性越來越大——在這樣的環境下,許多年輕人本能地選擇了收縮,把能量留給自己,把風險降到最低。
而這種集體性的退縮,正在加速日本社會的老齡化與少子化,形成一個難以破解的惡性循環。
經濟數字好看了,但住在數字里的人,日子卻未必好過了。這大概是理解“懷念失去三十年”這種情緒的最核心邏輯。
我是在泡沫經濟崩潰時的1992年到日本留學的,因此經歷了整個的“失去的三十年”,見過這個國家最安靜的樣子,也正在見證它越來越嘈雜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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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十年里,日本或許真的“失去”了GDP的增長,失去了在世界經濟舞臺上的地位。但它沒有失去街頭的整潔,沒有失去人心的平和,沒有失去那種令全世界動容的“おもてなし”。
如今,GDP在漲,股價在漲,房價在漲,游客在漲——但那種從容,卻在慢慢地、靜悄悄地,流失掉了。
一個國家的好與不好,從來不只是經濟數字的問題。日本人開始懷念“失去的三十年”,與其說是在懷念貧窮,不如說是在懷念一種已經失去的生活氛圍——安穩、有序、彼此溫柔以待。
那種氛圍,才是真正難以用錢買回來的東西。
來自日本最古老葡萄酒酒莊的天釀,140年的歲月,日本國宴特別用酒,原瓶原裝出口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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