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勞動時間”到“生命時間”（上） | 社會科學報

《資本論》及其“工作日”章留給我們的啟示在于，時間的分配與體驗，是社會權力結構的核心密碼。今天，“解放”的內涵體現在一項根本使命——將時間從增值邏輯的絕對統治中贖回，復歸其作為生命活動及其節奏的本真狀態。這不僅是經濟或政治領域的挑戰，更是一場關乎文明形態的深刻變革。

原文 ：《從“勞動時間”到“生命時間”》

作者 |北京大學哲學系、山西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聶錦芳/教授

圖片 |網絡

《資本論》第一卷第三篇討論的是“絕對剩余價值生產”。這一生產方式通常是通過工作日的延長和勞動強度的提高來實現的，為此，馬克思特辟專章（第八章）來探究“工作日”問題。但在以往的研究中，論者往往拘泥于在“勞動”即工人的“生活資料的生產”的意義上來詮釋“工作日”的內涵，而回到原始文本，可以看出，馬克思是基于資本的“貪欲”與工人的“生存”之間展開的權力及其反抗，進而上升到“生命”的高度即“體力、健康和精神的正常狀態”來予以透析的。這就意味著，僅僅停留于“勞動時間”維度的把握和理解，不僅無法達致馬克思當年思考、闡述及其論證的復雜性，更無力解釋和應對當今全球化時代的巨大變遷以及出現的“工作日”的多種形式。基于此，本文將在重新解讀“工作日”文本內容的基礎上，探討豐富內涵及其當代意義。

作為社會權力平衡點的“工作日”

在“工作日”章的開篇，馬克思便開宗明義地界定了工作日的性質，認為它“不是一個不變量，而是一個可變量。”然而，這個看似中性的“可變量”不是在理想環境或純粹的經濟模型中變動的，而是處于兩個確定的“界限”之間：一端是由勞動力再生產的最低生理需求所決定的最低界限，另一端則是由勞動者的身體極限與一定的社會道德要求共同構成的最高界限。這兩重界限都不是自然的、預定的和靜止的。最低界限也內含著“歷史的和道德的要素”，意味著工人“必要生活資料”的范圍和標準，其本身是社會斗爭與文化發展的產物。而最高界限則直接暴露了資本主義資本的內在沖動——作為一種追求無限自我增殖的社會力量，其本性就是要突破一切身體與道德的約束，將工作日推向24小時的絕對極限。

因此，工作日的實際長度，不是由某種先驗的經濟規律決定的，而是資本權力與生命權利在具體歷史情境中對抗與妥協的動態平衡。馬克思花費了大量篇幅考察19世紀英國工廠立法史，意在勾勒這一歷史變遷曲折而艱難的過程。從毫無限制的每日勞作15小時以上，到《十小時工作日法案》歷經坎坷的確立，每一分鐘工時的縮短，都不是資本家的仁慈或生產力發展的自然結果，而是工人以自身的健康、生命為代價，通過持續不斷的群體抗爭，最終迫使國家權力出場，對資本主義資本的無度貪欲進行強制性約束所取得的成果。因此，工作日的界限，本質上體現的是社會力量的對比和消長；其變化軌跡，清晰地銘刻了不同階層之間圍繞時間支配權所展開的斗爭歷程。

時間支配權的爭奪：權力與反抗

將工作日界定為“可變量”與“界限”的戰場，自然引出時間支配權的爭奪：一方是資本主義資本那非人格化的、無比強大的對時間展開掠奪的權力，另一方則是工人為捍衛自身生命存在而進行的頑強反抗。這遠遠超出純粹的經濟利益計算，上升為一場關于生命時間主權的生死爭奪。

資本主義資本的權力，在最直接的形態上，表現為對工人生命時間的排他性支配與系統性榨取。這種支配的意涵在于，它不僅占有工人的勞動產品，更通過工作日的無限延長，侵蝕工人用于恢復體力、維系家庭、發展心智乃至簡單休息的全部時間。馬克思援引的工廠視察員報告與醫生證詞，詳盡描繪了這種時間掠奪如何導致工人普遍的“身體退化、未老先衰和死亡”。因此，資本主義資本的貪欲在此顯現為一種“生命政治”式的霸權，它意圖將工人的整體生命壓縮并吸納進價值增殖的單一維度中，使其生命時間完全從屬于資本主義資本的運動邏輯。

面對這種對生命本體的支配，工人的反抗在根本上是一種“生存政治”的實踐。爭取縮短工作日的斗爭，其表層訴求是休息與薪酬，深層內核則是爭奪對生命節奏與存在方式的自我掌控。工人們所捍衛的，不僅僅是再生產勞動力商品的必要時間，更是確保“體力、健康和精神的正常狀態”的時間——作為完整的、有尊嚴的社會性存在所必需的睡眠、家庭生活、社會交往乃至精神生活的時間。這場斗爭，實質上是將“道德”與“社會需求”重新注入被資本簡化為純粹生理學計算的時間領域，是生命邏輯對資本邏輯的抗爭。工廠立法中關于童工保護、夜間工作限制、法定休息時間等條款，正是這種反抗在法律制度上留下的、滲透著斑斑血跡的勝利標識。其對于文明進程的意義在于，捍衛生命權利和自我保護的力量在特定的歷史節點上可以約束資本權力的膨脹。

[本文后續詳見2026年4月12日頭條推送]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6期第3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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