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爆竹聲零星地響起,夾雜著凜冽的北風,把老屋那扇單薄的木門吹得嘩啦作響。趙德明坐在堂屋那張掉了漆的八仙桌旁,手里緊緊攥著一張銀行卡,昏黃的白熾燈打在他滿是溝壑的臉上,顯得格外蒼老凄涼。桌上擺著涼透的飯菜,紅燒肉凝出了一層白花花的油脂,清蒸魚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天花板,原本該是熱氣騰騰的一家團圓飯,此刻卻冷清得如同冰窖。他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坐在旁邊低頭猛扒白飯的小兒子趙小川,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你大哥二哥……真的不來了?”趙德明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覺得卑微的期盼。趙小川停下筷子,沒抬頭,只是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不來就不來唄,多大點事兒。他們不來,這桌好菜正好咱們倆吃,您那百萬存款也省得再分給他們,全都是我的,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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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把鈍鈍的鋸子,在趙德明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又狠狠拉扯了一下。半年前,老宅拆遷,趙德明分得了一百萬的拆遷款和兩套安置房。消息一出,原本平時連個電話都不打的三個兒子,突然像聞到腥味的貓,頻繁地往家里跑。老大趙大川是貨車司機,常年在外跑長途,嘴巴笨,每次回來就是悶頭干活,走時只敢囁嚅著問一句:“爸,錢您自己留著養老,要是缺啥跟我說。”老二趙二川在鎮上開了個小五金店,日子過得精打細算,他旁敲側擊:“爸,這錢可得存好了,別讓人騙了,要不我幫您存著?”唯獨老三趙小川,嘴甜如蜜,天天帶著各種營養品往家跑,一口一個“老爸最辛苦”,摟著趙德明的脖子撒嬌:“爸,您這一輩子太不容易了,這錢就該您自己享受,不過您年紀大了操心費神,不如交給我,我給您理財,保證每年給您高額利息!”
趙德明這輩子最吃這一套。他總覺得老大憨厚沒出息,老二精明靠不住,只有老三像自己年輕時候,腦子活絡,嘴又討喜,是塊做大事的料。更何況,老三前兩年做生意虧了本,天天被債主催債,當爹的心疼啊。于是,在趙小川的軟磨硬泡下,趙德明瞞著老大老二,把那一百萬積蓄全部轉到了趙小川的賬戶上,連那兩套安置房的指標,也全寫了趙小川的名字。
他當時想的是,小川有了錢就能翻本,等賺了大錢,自然會孝敬自己,還會幫襯兩個哥哥。可他忘了,人性這東西,有時候經不起金錢的試探。錢一到手,趙小川的態度就變了。起初還隔三差五回來露個面,后來變成一個月打一次電話,再后來,連過年都是趙德明求爺爺告奶奶才勉強答應回來吃頓年夜飯。至于那一百萬,趙小川說是投到了什么新項目里,連個水花都沒聽見。
“小川啊,你大哥二哥……是不是怪爸爸?”趙德明哆嗦著拿起筷子,卻夾不起那塊僵硬的紅燒肉。趙小川嗤笑一聲:“怪您?他們那是嫉妒!憑什么您把錢給我?就憑我是您兒子!這錢是您的,您愛給誰給誰,他們有本事自己賺去!”趙小川說得理直氣壯,眼神里卻閃過一絲心虛。他知道,那一百萬根本沒拿去做生意,而是被他全砸進了虛擬幣市場,如今血本無歸。他本指望著能翻倍賺回來,在哥哥們面前露個臉,誰知賠了個底朝天。現在他兜里比臉還干凈,連這頓年夜飯的菜都是刷信用卡買的。他強裝鎮定,心里卻慌得要命,只能指望老頭子以后每月的退休金能接濟接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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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像敲在趙德明心上的喪鐘。八點,九點,十點……門外除了寒風,始終沒有響起期待的腳步聲。趙大川沒來,趙二川也沒來。甚至連個拜年的電話都沒有。趙德明顫巍巍地拿起那部老年機,撥通了趙大川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被接起,背景音是大嫂壓低聲音的抽泣。“大川……你們咋還不回來?菜都涼了……”趙德明差點哭出來。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趙德明以為斷了線,才傳來趙大川沉重而沙啞的聲音:“爸,我們不回去了。
去年小寶查出先天性心臟病,要做手術,我到處借錢,想問您先挪借三萬,您當著小川的面說沒錢。我親眼看著小川那天開走了一輛三十萬的新車。爸,您心里只有小川,我們再回去,就是自取其辱。”
電話掛斷了,趙德明握著手機的手劇烈顫抖起來。他想起來了,是有這么一回事。當時趙小川借口說買車是為了跑業務,趙德明二話沒說就支持,大川開口借錢,卻被他一口回絕,還罵大川沒本事連累家人。他又慌亂地撥給趙二川,這次接得很快,二川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冰碴子:“爸,吃您的年夜飯吧,別操我們的心了。您那一百萬給了誰,誰就是您兒子。我閨女考上大學,學費湊不齊,您說女孩讀那么多書沒用,轉頭就給小川換了最新款的手機。爸,我們高攀不起您和小川,以后過年,您就跟他過吧。”“嘟嘟嘟”的忙音刺痛了耳膜,趙德明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地倒在椅背上,眼前陣陣發黑。
“不就是沒來嘛,至于嗎?老大老二就是小氣記仇!”趙小川見趙德明臉色不對,有些慌神,趕緊站起來給他倒水,“爸,您別聽他們瞎說,他們不養您我養您!我有那個項目,明年肯定連本帶利賺回來,到時候我給您買大別墅,請保姆伺候您!”趙德明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雙曾經充滿笑意的眼睛里,現在只有閃爍其詞的躲閃和急不可耐的貪婪。“小川,你跟我說實話,”趙德明的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絲絕望的威嚴,“那一百萬……到底去哪了?”
趙小川心頭猛地一跳,眼神游移:“不……不是跟您說了嘛,投資項目里,資金壓著呢,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投資項目?”趙德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盤子一陣亂響,他站起身,指著趙小川的鼻子,渾身發抖,“你還要騙我到什么時候?!你大哥借錢救孩子你一分不給,你二哥閨女交學費你冷嘲熱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拿了錢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炒什么虛擬幣全賠光了!你當我老糊涂了嗎?!”趙小川臉色驟變,他沒想到一向對他百依百順的父親會知道這些,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強辯道:“誰……誰跟您嚼舌根的?那就是暫時的虧損,早晚會賺回來!您別聽別人挑撥離間!”
“賺回來?你拿什么賺回來?!”趙德明眼眶通紅,老淚縱橫,“我為了你,把你大哥二哥的心都傷透了!我把棺材本都給了你,就是指望你能有出息,指望你兄友弟恭,指望我老了有個依靠!可你呢?你除了會撒謊,還會干什么?!”趙小川被戳中痛處,索性撕破了臉,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惡狠狠地說:“是!我是賠了!那又怎么樣?錢已經沒了,您難道還能要回來?誰讓您偏心的!您自己選的,現在怪我有什么用?!”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德明胸口。他只覺得喉頭一甜,腥甜的味道涌上嗓子眼,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一樣軟了下去,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如紙。
“爸……爸你怎么了?你別嚇我!”趙小川這下慌了,趕緊上前想扶,卻被趙德明一把推開。“滾……你滾……”趙德明捂著胸口,手指顫抖地指著他,眼里滿是悔恨的淚水,“我真是造了孽啊……我昧著良心偏袒你,害了大川二川,也害了我自己……我這是活該啊……”外面的爆竹聲越來越響,絢爛的煙花在窗外炸開,映照著屋內死一般的沉寂和徹骨的寒涼。趙小川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痛不欲生的模樣,心里那點僅存的愧疚被巨大的恐懼和現實吞噬。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突然覺得無比絕望。一百萬沒了,父親的養老錢沒了,哥哥們也徹底斷了來往,這個年,成了他這輩子最冷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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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您別急,我想辦法……我肯定想辦法把錢弄回來……”趙小川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哭腔,他慌亂地拿起手機,翻找著那些曾經稱兄道弟如今卻避他不及的狐朋狗友的號碼,然而沒有一個人接電話。他又想撥給大哥二哥,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怎么也按不下去。他怎么好意思?拿了全部的錢,斷了他們的念想,現在走投無路了再求他們?他們還會認這個弟弟嗎?趙小川徹底傻眼了,他跌坐在冰涼的地磚上,看著滿桌涼透的飯菜和氣若游絲的父親,只覺得四面楚歌,孤立無援。
他終于明白,那不僅僅是一百萬,那是父親親手斬斷的血脈親情,也是他自己親手埋葬的后路和良知。大年三十的鐘聲敲響了,新的一年到來,而這間冰冷的老屋里,只有無盡的悔恨和再也回不去的從前,在爆竹聲中凄厲地回蕩。#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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