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第三大鯨現身紐約！為躲航道噪音，塞鯨練出錯峰覓食絕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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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在北大西洋波濤洶涌的海面下，生活著一種行蹤詭秘的巨獸——塞鯨（Balaenoptera borealis）。它們是地球上體型第三大的動物。成年塞鯨的身長可達14米，體重約20噸，相當于四頭非洲大象的總和。盡管體型龐大，它們卻是鯨類中的“短跑冠軍”，游速極快且極少在海面停留，所以，傳統的視覺觀測研究極難開展。

長期以來，紐約灣（New York Bight）這片連接紐約與新澤西、全美航道最繁忙的水域，被認為是塞鯨遷徙途中的一個普通走廊。但是，2026年3月，野生動物保護學會（WCS）與伍茲霍爾海洋研究所（WHOI）在《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上發表了一個最新研究，徹底刷新了人類對這一物種的認知。科學家對2017年~2020年間水下聲學數據的深度挖掘之后發現，紐約灣不僅是塞鯨的遷徙通道；那里是它們在春季重要的棲息地、潛在的覓食場。

▲上圖：研究區域紐約灣（NYB）的綜合地理信息。論文出處：Papadopoulos, M.R., Rekdahl, M.L., King-Nolan, C.D. et al.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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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探測，打破視覺觀測的局限

在浩瀚的海洋中尋找塞鯨，就像是在濃霧中尋找一輛高速行駛的跑車。

傳統的飛機或船舶視覺調查高度依賴天氣和光照條件，且只能捕捉到鯨魚浮出水面的瞬間。相比之下，被動聲學監測（PAM）則像是一只永不閉合的“耳朵”，能夠24小時不間斷地記錄水下的聲音世界。

塞鯨會發出一種獨特的“下掃音”（Downsweep），頻率通常在82赫茲~34赫茲之間。這種低頻聲音具有很強的穿透力，是識別塞鯨身份的“聲學指紋”。

研究人員利用部署在離岸約50~120公里處的大陸架坡折帶的水下麥克風，記錄到了成千上萬條塞鯨的鳴叫。正是這些數據，勾勒出了它們在紐約灣活動的精確時間表。

該研究顯示，塞鯨在紐約灣的出現具有極強的季節規律。雖然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里都能偶爾聽到它們的叫聲，但高達95%的聲學信號密集爆發在每年的3月~5月之間。

這意味著，每當冬去春來，紐約灣就會迎來一群龐大的塞鯨“常客”。

有趣的是，這種季節性聚集受到海洋物理環境的嚴格制約。研究發現，塞鯨的活動規律與海水表面溫度（SST）高度相關。當春季水溫處于5~9攝氏度之間時，塞鯨的鳴叫最為頻繁；而一旦水溫超過9攝氏度，它們就會迅速離開這片海域、向北遷徙。

這種對溫度的敏感性，背后指向的是食物鏈的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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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飛馬哲水蚤是一種微小的甲殼綱生物，它們是海洋生態系統中的重要成員。圖源：威廉·赫德曼，《海洋學創始人及其工作》（1923）

塞鯨最鐘愛的食物是飛馬哲水蚤（Calanus finmarchicus），這種富含脂肪的小型甲殼類動物在春季的紐約灣會迎來爆發式的增長，而它們的豐度恰恰受到水溫的調控。因此，塞鯨并非在盲目游動，它們是精準地踩著“飯點”，在最合適的水溫窗口期，來到紐約灣進行“能量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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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話多、晚上靜默

除了季節性的規律，塞鯨在一天之內的行為模式也表現出明顯的差異。聲學監測顯示，塞鯨在白天的鳴叫頻率顯著高于夜間。這種現象引起了科學家的極大興趣。

在海洋生態學中，許多浮游生物具有“晝夜垂直遷移”的習性：白天潛入深水躲避捕食者，夜間則浮上淺表層覓食。對于塞鯨而言，夜間是捕食的黃金時間，它們可能正忙于在淺水區大快朵頤，因此無暇“發聲”；而到了白天，由于食物分散到深水區，它們可能轉而進行社交活動或發出聯系叫聲，以維持群體間的空間聯系。

這種“白天話多、晚上沉默”的特征，給保護工作帶來了巨大的挑戰。

因為夜間不僅是塞鯨捕食、頻繁出入淺水層的高危時段，也是聲學監測最容易“漏掉”它們的時候。如果船只在夜間高速通過這片海域，而鯨魚又保持沉默且處于淺表層，那么，發生致命碰撞風險的概率將大大增加。

塞鯨的體型示意圖。圖源：NO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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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灣是塞鯨的樂園，卻也是一個貿易樞紐。這里分布著美國東海岸最密集的航線，貨輪、油輪和娛樂船只往來穿梭。對于塞鯨這種瀕危物種來說，紐約灣更像是一個布滿陷阱的“繁忙路口”。

撞船事故一直是大型鯨類死亡的主要原因。2024年5月，有人發現一頭塞鯨死在了一艘進入布魯克林港的貨輪船頭上。令人痛心的是，尸檢顯示這頭鯨魚的胃部塞滿了食物。這意味著，在它生命最后的幾個小時里，它還在紐約灣的海域里努力覓食。這一案例，也有力地證明了紐約灣確實是塞鯨的取食場，同時也揭示了它們與人類航運活動之間劇烈的空間沖突。

此外，海洋環境中的背景噪音也是一個隱形殺手。由于塞鯨主要在白天進行聲學溝通，而此時也是航運噪音最劇烈的時候，持續的人為噪音會產生“掩蔽效應”，讓鯨魚聽不到同伴的信號。這就像是在嘈雜的迪廳里對話，塞鯨必須耗費更多的能量去提高音量，或者干脆放棄溝通，這對其交配、育幼和規避風險都會產生負面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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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如何干預？

從監測到精準保護

塞鯨在紐約灣的“停留”，是大自然生命律動的一部分。它們的存在提醒著我們，即使在人類文明最繁忙的觸角之下，依然保持著脆弱而壯麗的生態紐帶。

這項長達數年的聲學研究，為紐約州的海洋管理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基準數據。塞鯨已被列入紐約州“最需要保護的物種”名單，而現在的研究結果為它們劃定了明確的保護時間線：每年的3月~5月，是保護塞鯨的“關鍵戰役期”。

目前，科學家已經開始嘗試將塞鯨的聲學特征整合到現有的近實時監測系統中。這套系統原本主要服務于極度瀕危的北大西洋露脊鯨。當水下浮標監測到鯨魚的叫聲后，會立即通過衛星發送警報，提醒航道上的船只減速。如果能將塞鯨的“春季窗口”也納入動態管理區域，并在特定水溫條件下強制要求船舶減速至10節（約18.5公里/小時）以下，將能顯著降低撞船致死的幾率。

研究人員建議，未來的研究應進一步探索氣候變化對這一規律的影響。如果海水變暖導致塞鯨偏好的5~9攝氏度窗口期提前或縮短，它們的遷徙路線和取食習性是否會隨之改變？這個科學問題，或許關乎政策制定的前瞻性。

感興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讀者可以參看該研究的全文：

Papadopoulos, M.R., Rekdahl, M.L., King-Nolan, C.D. et al. Seasonal and diel acoustic activity of sei whales (Balaenoptera borealis) in the New York Bight. Sci Rep 16, 11119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598-025-33863-1

01

被動聲學監測

被動聲學監測 (Passive Acoustic Monitoring, PAM) 是一種部署水下聽音器（水聽器）來捕捉、記錄海洋生物發出的聲音及環境背景噪聲的技術。與主動聲學（如聲吶）不同，PAM不發射信號，因此對海洋生物無干擾。它是研究塞鯨這種行蹤詭秘、視覺觀測難度大的遠洋物種最有效的手段，能夠實現全天候、跨季節的數據采集。

02

晝夜節律

晝夜節律 (Diel Patterns/Diel Rhythms) 是指生物體為了適應地球晝夜更替而形成的以24小時為周期的行為或生理變化。在塞鯨研究中，晝夜節律體現為“白天發聲頻繁、夜間相對沉默”。這種模式通常與獵物（如哲水蚤）的晝夜垂直遷移（DVM）相關，即夜間獵物升至淺水區時，塞鯨忙于捕食而減少社交性發聲。

03

季節性生境窗口

在生態學和保育生物學中，季節性生境窗口是指某一特定物種在一年中的某個特定時間段內，由于環境因子（如溫度、光照）與生物因子（如食物多余度、繁育需求）達到高度匹配，而在某一地理區域內出現的“最優生存時機”。通俗地說，這就像是自然界為物種開啟的一扇“限時開放的門”。當這扇門開啟時，該區域會成為該物種遷徙、覓食或繁殖的關鍵棲息地；而一旦季節更迭、環境參數改變，這扇門就會關閉，物種也會隨之遷移。本研究發現塞鯨在紐約灣存在一個極窄的“窗口期”——每年3~月，且海水表面溫度處于5~9°C。一旦環境參數超出此范圍，該生境對塞鯨的吸引力便迅速下降。

跟“季節性生境窗口”對應的，是需要進行動態管理區域。這是一種靈活的海洋保護管理機制，區別于永久性的自然保護區。當監測系統（如聲學浮標）在特定時間和地點探測到瀕危物種（如塞鯨、或露脊鯨）聚集時，管理部門會臨時劃定一個區域，要求過往船只限速或繞行。這種模式，試圖在保護生物多樣性vs持繁忙航運效率之間找一個相對的平衡。

思考題·舉一而反三

【思考】這個研究分析了2017~2020年間紐約灣的聲學監測數據，首次系統性地揭示了瀕危塞鯨在該海域的季節性分布與晝夜活動規律，證實了這片繁忙航道是集中在每年3月至5月、受5~9°C水溫驅動的關鍵春季生境與潛在覓食場。照例，舉一而反三，我們來思考幾個小問題（沒標準答案，僅供激發好奇、啟發思考）。

Q1: 該研究將紐約灣的定位從單純的塞鯨“遷徙廊道”修正為了“重要的春季棲息地與潛在覓食場”。這對于現有的海洋空間規劃（MSP）提出了挑戰——現行針對露脊鯨設立的季節性管理區域（SMA）在地理范圍和生效邏輯上，是否能夠兼顧塞鯨的生態需求？基于“聲學觸發”的動態減速區域（DMA）如何克服塞鯨個體檢測的不確定性，并轉化為具備法律約束力的航道管控措施，以實現對多物種共存海域的精準治理呢？

Q2：塞鯨在中國被列為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 歷史資料顯示，塞鯨曾廣泛分布于中國南海、東海及黃海，在王丕烈的海獸一書中有提到過。它們通常偏好遠洋深水區，不像布氏鯨那樣頻繁出現在近岸。目前中國對大型須鯨的研究重心多集中在近岸的布氏鯨（如潿洲島種群）或抹香鯨（如南海深潛調查）。對于塞鯨這種“遠洋長跑冠軍”，我們國家的系統性基線數據還是比較匱乏的，大多依賴于偶然的擱淺記錄或遠洋科考的偶遇。

你覺得，是否可以在南海深海盆地、東海黑潮邊緣等關鍵遷徙廊道部署長期的被動聲學監測（PAM）陣列？建立、完善中國海域塞鯨的聲學指紋庫，或許能像紐約灣研究那樣，發現它們在中國海域不為人知的“春季補給站”？

Q3：BBNJ協定的核心在于建立公海保護區。但是，塞鯨這類哺乳動物，是高度跨界遷徙的物種，它們的生命周期橫跨領海、專屬經濟區（EEZ）及公海。這個研究揭示了塞鯨在特定溫帶海域的“季節性強依賴”。你覺得，在設計BBNJ框架下的公海保護區時，除了考慮靜態的物理邊界，是不是應該納入基于水溫、生產力等環境因子觸發的“動態生態走廊”的考慮？

Q4：塞鯨被稱為“深海超跑”，它的背鰭相對較小、且位置靠后，潛水時背部露出水面的面積遠小于露脊鯨or座頭鯨。為了追求極致的游泳速度，塞鯨演化出了極具流線型的體態，這導致它們在呼吸時動作極其平穩，幾乎不產生明顯的噴氣水柱、或大幅度的身體翻滾。所以，不太容易在海面發現它們。

在高海況或低光照條件下，這種低廓形的身體結構，是否在物理上構成了視覺監測的“盲區”？當船只高速行駛時，瞭望員在有限的反應時間內，識別出這種幾乎與波浪齊平的深灰色背脊的概率是多少？當一艘數萬噸級的貨輪高速前進時，其船頭產生的強大壓力波，是否會將處于淺層的塞鯨直接吸向船體或螺旋槳，而非將其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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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源 | Papadopoulos, M.R., Rekdahl, M.L.,

King-Nolan, C.D. et al. (2026)

文 | 王芊佳

編輯 | 海潮君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4月

本文參考資料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8-025-33863-1
https://newsroom.wcs.org/News-Releases/articleType/ArticleView/articleId/26070/Sei-Whales-Take-Their-Spring-Break-in-Waters-Off-NY-and-NJ.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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