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強調Next
上周,大疆創始人汪滔接受《晚點》專訪,距他上一次公開發聲,已過去將近十年。
這篇訪談談到了很多東西:他怎么從一個“孫悟空”式的產品狂人,學著變成一個有管理自覺的CEO;談了他對“真理”的追求,談了“求真理、得自由”。其中,他也直接談到了影石和劉靖康。他說,劉靖康“年輕有活力,讓我聯想到了紅孩兒”。
但他談影石的方式,和影石談大疆的方式,截然不同。這種講述方式的不同,扯開了兩家公司公關底牌的差距。
大疆與影石之間的這輪攻防,觸碰了一個中國商業世界反復出現的底層邏輯:在頂級的商業競爭中,誰控制了定義權,誰才是真正的贏家。但拿到定義權只是開始,守住它的代價,往往在勝負分曉后才真正看得見。
01 兩種敘事,兩個宇宙
影石創始人劉靖康的打法,通常被貼上“游擊敘事”的標簽。但這個標簽本身就暗含了某種偏見,仿佛這只是弱者在奮力掙扎的戰術選擇,而非戰略。
劉靖康以個人IP背書、將專利糾紛翻譯為“被老大哥欺負”,是標準的戴維與歌利亞敘事框架:弱者反抗強者,古今通用,用戶共情成本極低。
等待法律結果時間太久,公關戰則效率快多了。率先在大眾認知中確立“受害者”身份,就是贏得階段性話語權的捷徑。劉靖康的發聲,快速、直接、極具臨場感,是典型的“產品經理型創始人”敘事風格的典型,非常像當年的周鴻祎。
但劉靖康這套“受害者”劇本能不能演下去,歸根結底得看大疆那樁官司到底站不站得住腳。如果從法律角度最終證明大疆的專利主張失當,那劉靖康的受害者敘事就不只是公關技巧。
而要是官司輸了,再感人的故事也會變成公關事故。此刻輿論上的“勝負”,和法庭上的勝負,未必走向同一個結果。
汪滔的處理方式,則完全不同。他沒有回避影石,但他選擇了一種特定的“談法”:把影石定位為全景相機賽道上的競爭者(“全景相機有Insta360”),同時把大疆在影像整條線上的對標對象設定為索尼。他在訪談中說,大疆進軍全景相機“不是因為影石來了”,而是因為技術到了拐點,是順勢之舉。他明確表態大疆目標是超越索尼,且“不用十年”。
這是一種更高級的降維打擊,承認對手的存在,但同時把它框定在一個更小的格子里;把自己的戰場邊界大幅拓寬,讓“影石”這個詞在宏大敘事中自動縮水。在公關戰術上,這比完全無視對手更高明,無視會激發外界想象,而降維定義才能真正壓制對手的敘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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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末,理想汽車創始人李想在朋友圈連發兩條,不指名地控訴友商”黑水軍”。本質上,也是在用模糊的指控激發大眾好奇心,把自己置于被卑劣手段針對的受害者位置。最終都是在爭奪定義權,只是執行得更粗放。
02 “比賽”而非“戰爭”:一個被忽視的信號
汪滔在訪談中還有一個細節很刻意。他明確要求把“戰”改成”比賽”。
面對采訪者說“大疆和影石之間的戰爭不斷升級”,他說:“我傾向把‘戰’改成比賽。商業社會的游戲規則,畢竟是物競天擇……我們期待一個良性競爭的商業環境,期待企業家之間的更高水平的對于規則的默契,而不是在媒體上面為了宣傳不停制造話題吆喝。”
言下之意,在媒體上“制造話題吆喝”的是另一方,不是他。這也是公關中最常見的降維打法。
同時,這個“比賽”也有其現實依據。汪滔談到與極飛的關系,雙方曾經互相指控,后來坐下來吃飯,甚至探討收購。他說“大疆絕不會以把你們公司搞垮作為驅動力”。這是統治者才有余裕說出的話:我不需要你消失,我只需要你在我定義的坐標系里。
但在這種看似格局更高的話語的背面,大疆同樣毫不手軟地在打法律戰、供應鏈戰、渠道戰。嘴上講的是君子比賽,手里攥的是殺招。這種面子上客客氣氣、里子里寸步不讓的打法,才是大廠公關最現實的底色。
03 升維定義的代價:被格局遮掩的地面戰
談索尼、談百年影像工業、談“我們不用十年”,這套敘事聽起來是格局,但其實都是精心設計的媒體議題設置。
問題在于,轉移注意力的同時,地面戰場并不會暫停。
汪滔在訪談中坦承,消費級影像(Pocket系列)是大疆除飛機之外的“重中之重”。Pocket3不到兩年賣出一千多萬臺,已經把索尼、佳能、理光、富士加在一起的卡片機份額都壓過去了。但在全景相機這個品類,影石深耕多年,在年輕內容創作者群體中建立了更深的產品認知和社區粘性。
大疆的“仰望索尼”和影石的“貼近TikTok博主”,是兩種不同的市場邏輯。誰離年輕用戶更近,有時候比誰的技術更硬更重要。
汪滔在訪談中說,大疆長期以來“一門心思做產品”,管理上付出了沉重代價;在用戶售后、開發者社區、渠道合作伙伴溝通上,長期帶著一種“技術統治者”的冷峻。這種冷峻也許是為了反襯對手的急促,但在實際運營層面,它也會演變成一種系統性的遲鈍。
諾基亞當年只看摩托羅拉,但真正的顛覆者并不在你視線范圍內。
汪滔自己也承認:“我也覺得,現在的技術迭代相比我們十年前是變慢了,有點像手機行業的,我也不滿意。”大疆表現出的這種統治者姿態看似無堅不摧,但這種“不滿意技術迭代”的自白,其實已經露出了它內部焦慮的底色。
04 歷史鏡鑒:敘事戰的四個結構性規律
大疆與影石的這套攻防戰并非孤例,參考歷史上更多的公關戰,有幾個底層邏輯,是公關操盤手和老板們繞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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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律一:敘事是產品力的放大器,而非替代品。
情緒敘事對挑戰者早期的聲量放大極為有效,但最終敘事能否落地,取決于產品力是否真實撐起了那個情緒。雷軍能把眼淚用成戰略武器,是因為小米SU7的產品數據真實可查、交付節奏真實兌現。一旦產品力開始脫離敘事,情緒溢價會以同等速度反向崩塌。典型的反面案例就是賈躍亭老師。
對影石而言,劉靖康的“受害者創始人”敘事也需要有產品創新來維持可信度。一旦影石產品跟不上,這套敘事就會被外界反轉為“只會打嘴炮”。360就是最典型的案例,從當年的3Q大戰到后來的單挑百度,起初聲勢都很大,但最終無一例外的都因為360自己產品不行而失敗收場。
規律二:統治者的每一次直接回應,都在客觀上為對手“加冕”。
汪滔沒有在朋友圈開戰,沒有發聲明,而是借一篇19小時長訪談,輕描淡寫地把影石框定為“全景相機賽道”的選手,把自己的目標設定為索尼。這種“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定位操作,比任何正面回擊都更有殺傷力。
但這里需要補充一個反例。某些案例里,系統性的不回應最終在輿論積壓到臨界點時引爆了更難收拾的危機。專利訴訟這類長周期的法律爭端,會在關鍵節點反復產生曝光。“降維定義”奏效的前提,是在法律戰場上同樣站得住腳。
規律三:創始人是最高的公關資產,也是最大的公關風險。
汪滔十年不發聲,最終一次長訪談的傳播效果勝過百篇新聞稿。創始人出場的頻率和場合,本身是需要精心管理的戰略資產。稀缺性制造注意力,這沒有錯。
但汪滔在訪談中也坦承了“不出面”的代價。大疆曾長期陷入“禮崩樂壞”,一個原因就是他只關心產品,對組織問題長期不察。他承認公關部門乃至整個管理體系,有沒有膽量向他反饋真實的、刺耳的聲音,是個真實的問題。他說:“有這個水平的人比較少。”這是罕見的自我審視。
規律四:真正的公關護城河是認知壟斷,而非信息壟斷。
黃崢一封公開信確立了拼多多“本分”的敘事底色,此后無論外部如何攻擊,輿論的理解框架已經被他提前寫好了。但黃崢的“本分”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對應了拼多多在價格端的真實競爭力。敘事框架必須有現實錨點才能成為護城河,否則只是易碎的玻璃幕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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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被忽略的另一個維度:誰在看這場戰爭?
這場公關博弈有一個維度長期被忽視:真實用戶并不會像分析人士一樣全程追蹤這場敘事戰。
大多數消費者在買一臺全景相機或運動相機時,關心的是價格、續航、防抖效果,以及他們在社交平臺上最喜歡的創作者在用什么。
品牌敘事和公關戰術,更多影響的是行業觀察者、投資人、媒體,以及潛在的渠道合作伙伴。在這些圈子里,汪滔的“索尼宣言”非常有效。
但在普通消費者的購買決策鏈路上,誰的產品出現在更多開箱視頻里、誰的售后服務更順暢、誰的固件更新更及時,才是真正決定市場份額走向的變量。
這是一場同時發生在兩個戰場上的競爭:輿論戰場和銷售戰場。兩個戰場的語法不同,勝負標準也不同。只關注前者,容易被漂亮的敘事掩蓋后者的真實變動。
結語:定義權值多少錢?
公關的本質是定調,定調的表現是搶定義權。
汪滔這次復出,在敘事上打了一套組合拳:先是給自己立了“向索尼致敬”的高人設,順手把影石鎖死在“全景相機”的小賽道里,最后還要給這場仗“去火”,管它叫比賽,不叫戰爭。這就順帶把“媒體吆喝”的帽子扣到了對方頭上。
每一個動作,都在爭奪對最近這一輪紛爭的解釋權。
但他也在訪談里留下了另一句話:“大疆要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第一名。”
這才是統治者邏輯的真實底色:格局話語和結果導向,并不矛盾,它們分別面向不同的受眾,在不同的戰場同時運作。
定義權這玩意兒,搶到手容易,守住難。光有敘事是不夠的,產品力才是基礎。最貴的公關,從來不是那一刻最漂亮的敘事,而是搶到定義權后,依然能低頭看清地上的泥土,接住市場的地氣。
這,才是最值錢的公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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