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行業的“潛規則”，行不通了

免費給醫院送設備，居然算違法。

近日，信用中國就通報了這樣一則行政處罰：瑞康醫藥免費為山東煙臺一家醫院添置了6套設備，結果卻被監管部門定性為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2025修訂）》，認為涉嫌賄賂，除沒收違法所得外，還對該企業處以了10萬元罰款。

這不免令人疑惑：免費給醫院添置設備，難道不是好心嗎？為什么不但不獎勵，還要給予懲罰？

其實不然。過去許多年，醫療器械行業里類似的商業套路并不鮮見，企業給醫院贈送設備，并不是單純因為“好心”，背后有著更現實的商業盤算。

免費的生意

信用中國的通報上，詳細列舉了此次行政處罰的來龍去脈。

2017年12月，涉事企業瑞康醫藥與煙臺市牟平區整骨醫院簽訂了《檢驗集中配送協議》，瑞康醫藥就此成為該醫院唯一的檢驗產品供貨商。

2020年開始，瑞康醫藥開始免費為該醫院提供設備，包括全自動化學發光免疫分析儀、全自動尿液分析系統、全自動血液細胞分析儀等在內共6臺，條件是相關配套檢驗耗材只能在瑞康醫藥處購買。

通報顯示，截至2024年6月，6臺設備的配套檢驗耗材的銷售總額（含稅）約612.5萬元，不含稅總額約542萬元。檢驗耗材的進貨總額（含稅）約398.3萬元，不含稅總額約352.5萬元。審計部門認定，當事人銷售檢驗耗材的違法所得約12.5萬元。

監管部門認為，瑞康醫藥的行為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2025修訂）》第二十四條第一款規定：有關單位違反本法第八條規定賄賂他人或者收受賄賂的，由監督檢查部門沒收違法所得，處十萬元以上一百萬元以下的罰款。據法規，瑞康醫藥的違法所得被沒收，另被處以10萬元罰款。

瑞康醫藥是一家醫藥流通企業，主營藥品和器械的配送服務。這個行業有著收入高、利潤率薄的特點。2025年前三季度，瑞康醫藥實現營收54.07億元，同比下降10.73%；歸母凈利潤僅1213.66萬元，同比下降63.05%。

因此，上述這筆數十萬元的違法所得雖絕對額不高，卻也占到了去年前三季度歸母凈利潤的約1%。

無獨有偶。去年5月，濟南潤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也因商業賄賂被罰60萬元。

山東省市場監管局發布的行政處罰決定書內容顯示，濟南潤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低價向醫院銷售全自動凝血分析儀及其附屬模塊和設備，捆綁銷售相關試劑耗材，牟取了更多交易機會。依據相關法律，山東省市場監管局對濟南潤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違法行為進行處罰，罰款60萬元。

行業潛規則

其實，類似事件過往在醫療器械行業里并不罕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通行已久的“潛規則”。

醫裝數勝研究部負責人孟令成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在醫療器械行業，尤其是體外診斷產品（In Vitro Diagnosis，簡稱IVD）領域，一直存在著試劑、耗材占比高，且儀器、試劑、耗材之間相互獨家綁定的現象。

“IVD行業的收入來源一直是試劑占大頭，占比高達80%以上，所以很多廠家通過低價賣儀器的方式，來鎖定來自試劑的收入。”孟令成解釋。

產業媒體全國體外診斷網一篇文章亦顯示，體外診斷產品由檢測儀器、試劑、耗材三個模塊共同配合工作，試劑占比最大，占整個產業市場規模的82%以上，儀器和耗材相加約占18%。

與此同時，醫療器械行業又存在技術壁壘較低、產品高度同質化的特點。東北證券研報指出，從2025年三季報業績表現看，IVD行業面臨多重挑戰，整體量價承壓，多家公司業績營收和凈利潤雙雙下滑。行業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洗牌。

2025年前三季度，邁瑞醫療、安圖生物、邁克生物等體外診斷龍頭企業利潤顯著下降，其中邁瑞醫療、安圖生物的歸母凈利潤分別同比下跌28.83%、10.11%，而邁克生物同期歸母凈利潤同比跌幅超過了86%。

正是由于上述這些特點，導致業內“免費或低價送設備，捆綁銷售耗材”的操作極為常見，甚至成為行業慣例。除瑞康醫藥、潤達生物等，邁瑞醫療、羅氏診斷等頭部企業都被卷入過“1元中標”“千元中標”的爭議。

去年10月，江西省公共資源交易平臺公布了江西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一個預算金額300萬元的全自動生化免疫分析流水線設備采購項目的中標結果，中標單位為江西匯仁醫藥貿易有限公司，中標產品為邁瑞MT8000，數量為1臺，中標價為1000元。由于預算和中標價之間的巨大反差引發了輿論質疑，不久后該項目采購活動被暫停。

2022年4月，大連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發布一則醫療設備（生化免疫流水線）采購項目成交公告，供應商重藥控股（大連）有限公司參與投標的羅氏診斷全自動生化免疫流水線系統中標金額為1元錢。

如何整治

在受訪專家看來，這一類銷售策略的目的，可能還不單是利用耗材等配套產品獲利，而是提前“卡位”，低價壟斷公立醫院的渠道，意在將競爭對手擠出市場，嚴重擾亂了市場秩序。

“通常來說，儀器、試劑、耗材之間的通用性比較差，比如A品牌的試劑和耗材只能在ABC品牌的儀器上用，但不能在DEF品牌上用，甚至有不少是僅限于自己的A品牌使用。”孟令成進一步指出，如果放任這種銷售策略泛濫，對那些技術能力優秀，但資金和渠道優勢不足的中小企業極為不利，致其生存空間被嚴重擠壓。

黑龍江省律協財稅委主任、北京市京師（哈爾濱）律師事務所律師劉莉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從官方表述上看，瑞康醫藥和潤達生物兩起案件適用的主要條款均一致，都是“經營者不得采用給予財物或者其他手段賄賂下列單位或者個人，以謀取交易機會或者競爭優勢：利用職權或者影響力影響交易的單位或者個人”。

值得一提的是，為了解決這些問題，相關的法律法規已經從反壟斷、政府采購等各個角度組合切入，織成了一張大網。

今年1月，財政部印發了《關于推動解決政府采購異常低價問題的通知》，其中明確，要整治政府采購領域“內卷式”競爭，形成優質優價、良性競爭的市場秩序。為此要強化政府采購異常低價審查。

通知中列出了“異常低價中標”的4種情形，分別是：投標報價低于全部通過符合審查報價平均值的50%；每次投標報價低于通過符合審查報價的50%；投標報價低于采購項目最高限價45%；評審委員會認為供應商報價過低，有可能影響產品質量或不能誠信履約的情況。

如果出現以上4種情況，政府采購評審委員會應當啟動異常低價中標審查，相關供應商應對投標價格作出解釋，提供項目的證明材料，如果投標供應商不能提供證明文件，或提供的說明和材料不能證明其報價合理性的，應將其作為無效投標處理。

在受訪專家看來，相關法律法規的出臺和施行，將有助于消滅過往不合理的行業慣例，促進企業之間的公平競爭。“相關法律的施行，讓市場的競爭更公平了。”

作者：石若蕭

編輯：余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