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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曉雪在20世紀90年代初相識,幾十年來,見證了她簡潔、凝練、審美的人生方式,詩是她洞徹人生中托舉出來的語言,或者說她的詩與人生互為托舉。2023年的詩集《石壁與野花》和新詩集《桐木與音色》,曉雪省略了慣常的名家推薦語、作者簡介、作品研討會,簡潔到只有詩本身。看起來柔美的她,深知在極度挑剔中寫下的每一個字詞,均要用心擦拭、溫熱過,讓它們以未名的方式虔誠地面對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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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喧囂的時代,一個屏蔽了各種聒噪的寫作者,方能與世間萬物在清境中相遇,看見它們存在的模樣。即便是無人不熟悉的微小之物,如麻雀、蒲公英之類,曉雪亦能以悲憫、敏銳的詩之感受力,寫出情感與力量來。她寫麻雀,“從來沒有指望過枝頭”,因它隨時會斷掉,“翅膀是你遠遠的郊外、原野、/落日騰出的位置,//是你離地千尺的恰好,/你飛著,枝葉也飛。//落向人間時,小麻雀,/你將看到遍地枯黃投水、/撞墻、問天。”(《雀翅與樹枝》)這是一只靠自己的翅膀活得天高地闊的麻雀,雖微小,但神氣凌云。你仰望它騰空的力量,又心疼它落向人間的艱難。詩人改變了我們的觀看方式,由俯視地上的麻雀到仰望高天上的麻雀。她寫蒲公英,“與天地人恬安,/陽光、空氣和水都是父母”,這“耐活”也“耐死”的蒲公英,“自己是自己的種子”(《蒲公英》),讓我們這些憂生死病痛的肉身之人,驚于草木的柔韌與自我完成。
在曉雪的詩里,萬物都是獨立的,有風骨、有靈魂的。它們帶著你的精神飛升,改變你看與思的日常習慣。詩人帕斯在《巴黎評論》的訪談中講:“詩歌的自由凌駕于語言的秩序之上。”在我的理解里,這自由就是不受限于現有語言,去尋找呈現物之性情的語言,呈現靈魂之間、宇宙之間審美秩序的語言……詩人也是一個融入萬物的無名之人,以清醒的頭腦和謙卑的心,去發現超出世俗的非凡邏輯,為那些自由又堅定的靈魂賦形。多年來,曉雪就是這么專注地尋找有獨立精神氣質的詩句,語言如飛鳥,有凌云風骨才有自由。
詩集《石壁與野花》《桐木與音色》,均以自然之物命名,可見曉雪對自然的喜愛程度。自然之性情與她的自然主義風格、自由的語調互映,原初的靜美與詩人深度的情感息息相通。
曉雪詩頁里的自然之物,或者說自然之性情,可以說是人世的范本,人性的楷模。如她寫桐木,“把自己分給了琵琶、古箏/和箜篌。不為誰的耳朵”“有的音色淡泊,/說的是人間低處。有的漫漶,/未及退去,堅持著無掌聲的高潮。//若有若無的,/令天空即刻變暗、變窄,/疏通了低低的怨言與敵對。”桐木之灑脫,之通透,照見人世的太在乎。詩人喜歡“這無限的生息,/經由挺拔投身,//風格避讓,曲調微苦,/因物我兩忘,而保持著頑固的/單純和不在意。”(《桐木與音色》)每一首詩里,都投射了詩人的心影。
詩集《桐木與音色》分“半坡軟風”“隱秘的光輝”“宿命與和解”“歡歌與哀愁”“岸邊書”五個部分。事實上,所寫之物,像世間萬象一樣,難以歸類。那些詩句描述的心境、場景,可觸可感,美到憂傷,“好風水令靈魂看到了歸處”“沿著風滑翔的孤茫感”,一場雪融后,像“大寂寞、大醉、大夢”,虛無消散,“像盡力過、愛過之后,漸漸放空的憂傷”。詩是曉雪與這個世界交融的橋梁。她也寫人世的辛苦與希冀,“工地太多,差一間陋室”;發掘審美性而非占有性的存在,“這世界不止屬于人類,/還屬于跑起來的綠孔雀和它不取不占的/一頁山河”。在這些詩句里,能看到詩人的清闊之心,和她對自由氣息的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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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集中同樣重要的維度,是對人世情感的克制、沉著表達。這里我不得不談讓我過目不忘、刻骨銘心的《與父親》,由五首凝練的短詩組成(曉雪的詩幾乎都很短)。在“歡歌與哀愁”部分,先是《與孩子》《與母親》,乃至《很多聲音》《鳥啼》等,然后才是《與父親》,之后《表嫂》等,似乎隨意放在其中。但無論放在哪里,哪怕放在書縫中,這努力“自然”的感情,依然能夠擊痛你的胸膛。“母親不急不躁地翻動剛出鍋的饅頭,/裊裊白霧為她鼓勁兒。//……白酒補白,哥哥開始數人頭兒”,親人們努力熱氣騰騰地活著,誰也不想把悲傷傳給對方,可心里皆感“今夜,缺少父親從案頭幾邊站起來,/年夜飯加重了他的生息與走動”。“今夜,親密的貓妮桌前止步,/為一個尚未落座的人一遍遍發聲”。親人們克制的情感與貓咪急切的叫聲,構成了父親不在后的“年味”,可謂人間溫情與永恒的悲傷交織。
曉雪在《后記》里寫,在ICU里的父親曾告訴她——“別總是到醫院來,到陽光明媚的地方去。”在女兒心中,有著“極度率真而浪漫的精神氣質”的父親,想用他一貫浪漫的文學語言來沖淡她的悲傷……沒有誰比曉雪更懂父親的心,曉雪不能悲傷。這個父親就是我們敬愛的作家田中禾先生——在中原這塊現實主義的土地上,一個罕見的具有浪漫主義精神氣質的個性化作家。父親留給女兒的“精神內援”,也是留給文學史的精神遺產。田先生作品里的“母親”,便是一個無論在何種境地,都不失尊嚴和美的風范的女性,她引導孩子們在現實和時光前傲然而立。曉雪的詩,也在傳遞著這種精神密碼。
作家尤瑟納爾曾言:“書不是生活,而是生活的灰燼。”《桐木與音色》,像是曉雪的詩之交響樂,呈現著她“生命里葆有性情的那份力量”,如詩中雀翅、蒲公英、桐木之生勢,給我們帶來靈魂的飛翔感與自由感;以靜水深流般的沉思情感,表達著永恒的美學理念與人性化的倫理氣質,在這個淺閱讀的時代,重現深度表達的魅力與尊嚴。
(作者系河南省作協副主席、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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