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萌：雨潤牡丹熏風來

谷雨送春，牡丹盛放，于人間煙火里，讀懂歲月從容與生命坦蕩。

明日谷雨。天已暖，日初長；蜂蝶蹁躚，滿徑落紅。散步過池塘，見浮萍悄生，凝成碧色。浮萍柔弱，不耐寒霜，萍水相逢便知春寒滌盡。此季林間布谷振羽清啼，聲聲催著農事。

谷雨三候，宣告春暮來臨，“雨生百谷”，谷雨是與農時聯系最緊密的節氣之一。江南自古重農桑，谷雨恰逢蠶時，既是春播的關鍵，亦是養蠶的佳期。山野里桑葉肥厚鮮嫩，蠶房內沙沙的蠶食，如同細、春雨連綿，是蠶農聽來最感踏實的天籟。

春日花事至此盛極，桃李杏櫻次第綻放，薔薇科的繁花將早春與仲春裝點得爛漫無涯，待到群芳漸歇，重量級“選手”方才登場。被稱作“谷雨花”的，是引人注目的牡丹。滬上賞牡丹有幾個好去處，上海植物園的牡丹園收集了國內外牡丹品種一百五十余種，四千余株。古猗園的牡丹則與亭臺樓閣相映成趣，花影落在白墻黛瓦上，頗有幾分文人花鳥小品畫的味道。

年少時，崇尚梅的凌霜傲骨，向往荷的高潔出塵，獨對牡丹有點偏見，覺得它花型太大、姿態張揚。那時候覺得，真正的美應該是含蓄的、深沉的。哪怕冷寂也好，比如深山幽蘭、雪夜老梅。待到中年，心境與喜好都有改變。不知何時起，路過牡丹叢就不由自主地駐足流連。淡粉的溫婉，深紫的華貴，月白的清雅，鵝黃的嬌俏……每一朵都美得不可方物。偶遇一朵開得恰到好處的牡丹，竟會凝望許久移不開腳步，那層層疊疊舒展的花瓣，如仙女裙袂，在光影流轉中暈開云霞的色彩。園中看不夠，歸家再買來鮮切牡丹，插入素色瓷瓶，從初綻看到盛放，日日如與密友相伴。待最后一撥牡丹凋萎，便知夏日熏風已吹入簾櫳。

愛上牡丹后，才真正讀懂古人筆下寫牡丹的詩句。劉禹錫詩云：“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凈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短短四句，道盡牡丹的絕代風華。芍藥妖冶少格調，荷花潔凈缺情致，唯有牡丹，兼具艷色與風骨，是花中當之無愧的王者。白居易亦在《牡丹芳》中嘆：“絕代只西子，眾芳惟牡丹”，贊其傾國之色，冠絕群芳。

歷經世事，有了年歲與閱歷，方才懂得，真正的美，從不畏懼展示與宣揚，這不是炫耀和做作，而是一種建立在底氣之上的從容與坦蕩。也難怪盛唐之時，每逢牡丹盛開，民間便舉辦谷雨花會，滿城人皆赴花約，共賞這國色天香，把暮春的浪漫，推向極致。

牡丹可賞，亦可食，宋人風雅，常以花入饌，將春日芳華藏進舌尖滋味。林洪《山家清供》、高濂《野蔬品》中，皆有牡丹入饌的記載。蘇東坡在《雨中明慶賞牡丹》里寫：“明日春陰花未老，故應未忍著酥煎。”又在《雨中看牡丹》里說：“未忍污泥沙，牛酥煎落蕊。”他惦記著用牛酥煎牡丹花瓣吃，又舍不得下手，這種矛盾心理，愛花人都能體會。

我也曾效仿古法，采擷新鮮牡丹花瓣，洗凈裹上面糊，入油炸至金黃，初入口時，只感酥脆、不覺稀奇，細品之下，卻有淡淡馨香縈繞唇頰，余甘悠長，似是把春的絢爛都吃進了心里。這份雅趣跨越千年，讓今人在煙火氣中感知到古典生活美學的雋永。

春屬木，肝氣旺，谷雨時節雨水豐沛，江南濕氣漸重，濕邪易侵體，養生便要順應時節，以祛濕疏肝、益肺補腎為要。飲食上，多用赤小豆、薏米、山藥煮粥，健脾化濕，驅散體內濕氣；薺菜、油菜、菠菜、香椿芽、竹筍，皆是當季鮮蔬，清脆爽口，疏肝清熱。清代名醫吳鞠通所創“谷雨養生湯”，以鴨梨半個，荸薺5個，蓮藕30克（或用甘蔗50克），鮮蘆根15克，麥冬15克調味料：冰糖適量煮湯，可滋陰潤肺、健脾和胃，今歲谷雨我欲照此古方烹制，調養身心，更好地適應季節轉換。

前人常于暮春傷懷，嘆春光易逝。可谷雨是春最后的華章，且看那鶯燕筑巢、薔薇蔓架，梅子青青、枇杷初黃、槐米如雪、櫻桃鮮妍，當此盛景，我們身為萬物靈長，應惜春、賞春，盡情品味春的蓬勃，坦然迎接夏的熱烈。谷雨后，眾生蒸蒸日上，我們將步入枝繁葉茂、萬物盛大的夏天，奔赴下一場生命的盛宴。

編輯：錢　衛

約稿編輯：金　暉

責任編輯：史佳林

圖片：東方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