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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今年孩子的壓歲錢就免了吧,你看咱們都是一家人。"大舅哥陳偉光在飯桌上舉著酒杯,笑得很坦然。
我的筷子停在空中,夾著的紅燒肉掉回了盤子里。
"什么免了?"我看向他,又看向坐在對面的老婆陳曉月。
"就是以后咱們家的壓歲錢互相免了嘛。"陳偉光說得理所當然,"反正你給我家孩子發,我給你家孩子發,左手倒右手,沒意思。"
我放下筷子,整個人靠回了椅背上。客廳里的空調呼呼地轉著,可我卻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
八年。整整八年。
2015年,陳偉光的兒子陳佑出生那年,我剛跟陳曉月結婚半年。當時我在一家外企做銷售,一個月到手七八千,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過年的時候,我還是給那個襁褓里的嬰兒包了一千塊的紅包。
"第一年嘛,要給足。"當時陳偉光拍著我的肩膀說。
之后每年,我雷打不動。一千、一千二、一千五,根據我的收入慢慢漲。去年,2022年,我給陳佑包了一千五。
我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了微信轉賬記錄。
"2015年,一千。"我念出聲來,"2016年,一千。2017年,一千二。2018年,一千二。2019年,一千五。2020年,一千五。2021年,一千五。2022年,一千五。"
"加起來,"我抬起頭看著陳偉光,"九千七百塊。"
"哎呀,你這人怎么還記這么清楚。"陳偉光擺擺手,"都是自家人,計較這些干什么?"
"對啊兒子,"岳母在旁邊附和,"阿光這不也是為了大家好嘛,省得年年麻煩。"
我看向陳曉月,她正低著頭吃飯,筷子在碗里攪來攪去。
"曉月,你什么意思?"我問。
她抬起頭,眼神有些閃躲:"我覺得……哥說得也有道理吧。咱們的孩子才剛出生,以后日子長著呢,這樣是輕松一些。"
我們的兒子叫陳子墨,2023年1月5號出生的,到今天剛滿二十天。
陳偉光見我不說話,又開口了:"弟,你也不是計較的人,這個建議挺好的,你就答應了唄。"
岳父也端起酒杯:"是啊,都一家人,還分什么你我。"
我環顧四周。岳父、岳母、陳偉光、他老婆李秀芳,還有在客廳沙發上玩手機的陳佑,八歲了,正是淘氣的年紀。
"我反對。"我說。
客廳突然安靜了。只聽見陳佑游戲里傳來的音效聲。
"你說什么?"陳偉光放下酒杯,臉色沉了下來。
"我說,我反對互免壓歲錢。"我又重復了一遍。
"你看看你這人!"李秀芳第一個跳起來,"都說了是一家人,你還非要算得這么清楚!"
"就是,"岳母也不高興了,"阿光好心好意提個建議,你就這么給臉色看?"
"小林,做人不能這么計較。"岳父的語氣里帶著訓斥。
陳曉月拉了拉我的袖子:"算了,你就答應吧,別鬧得大家都不開心。"
我看著桌上的這些人。他們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行,"我突然笑了,"我答應。"
陳偉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笑容:"這就對了嘛,早這樣不就好了。"
"不過,"我繼續說,"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陳偉光問。
我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2015年到2022年,八年。我給陳佑的壓歲錢總共是九千七百塊。"
"你從2023年到2030年,也得給我兒子陳子墨發八年壓歲錢。"我抬起頭,"每年按一千二算,八年就是九千六百塊。"
"這樣,"我笑著說,"才算真正的互免。"
陳偉光的臉色變了。
李秀芳的筷子啪一聲摔在了桌上。
岳母張大了嘴巴。
岳父的臉漲得通紅。
只有陳曉月,她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你什么意思?!"陳偉光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我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手很穩。
"我的意思是,"我看著他,"你先把這八年的賬還了,咱們再談互免。"
"憑什么?!"李秀芳尖叫起來,"你自己愿意給的,現在還想要回去?!"
"我沒說要回去,"我糾正她,"我是說,既然要互免,那就得從同一起跑線開始。你兒子比我兒子大八歲,這八年的差額,你們得補上。"
"你這是訛人!"岳母指著我,"我們陳家怎么娶了你這么個白眼狼!"
"媽!"陳曉月終于抬起了頭,眼眶紅紅的。
"你別說話!"岳母打斷她,"都是你慣的!當初我就說這人不能嫁!"
我站起來,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銀行卡,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這張卡里有十萬塊。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我說,"你們不是說我計較嗎?不是說我小氣嗎?"
"那行,"我指著陳偉光,"你把那九千六百塊給我,這十萬,我全部捐給福利院。"
"你敢!"岳父猛地站起來。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盯著他的眼睛,"反正在你們眼里,我就是個外人,對吧?"
01
陳曉月追出來的時候,我正在樓下的車里點煙。
"你能不能別抽了!"她拉開車門,一把奪過我手里的煙,"都說了多少次了!"
我看著她。結婚三年,她還是那個樣子,齊肩短發,素面朝天,眼睛大大的。只是此刻那雙眼睛里全是淚水。
"我有錯嗎?"我問。
"你沒錯!"陳曉月的眼淚掉下來,"可你為什么要這樣說話?你知道他們會怎么想嗎?"
"怎么想?"我點上了另一支煙,"覺得我是來討債的?還是覺得我不配做他們的女婿?"
"你就不能讓一讓嗎?"陳曉月哭著說,"他是我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我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車里彌漫開來。
"2015年,我剛跟你結婚半年。"我說,"那年我一個月工資到手七千五,房貸三千,剩下的錢要吃飯、交通、人情往來。可我還是給陳佑包了一千塊。"
"我知道,我都記得。"陳曉月擦著眼淚。
"你不知道。"我打斷她,"那年過完年,我連續吃了一個月的泡面。"
陳曉月愣住了。
"我們剛結婚,你媽說要買家具,要五萬。我東拼西湊借了三萬,自己拿了兩萬。"我彈了彈煙灰,"那一千塊,是我最后的積蓄。"
"可是你從來沒說過……"
"我為什么要說?"我看著她,???你會理解嗎?你媽會理解嗎?你們只會說,這是應該的,誰讓你是做弟弟的。"
陳曉月捂著臉蹲了下去。
我推開車門,站在她面前。
"八年。整整八年。"我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從來沒有落下過一次。你哥呢?他給過我什么?"
"他也不容易……"陳曉月小聲說。
"不容易?"我笑了,"他在銀行上班,一個月一萬多,他老婆是公務員,工資也不低。我呢?我現在自己創業,開了個小公司,一個月能有兩三萬。可我還是堅持給陳佑發紅包。"
"因為我覺得,這是長輩該做的。"我說,"可現在,我兒子剛出生,他就提出要互免。為什么?"
陳曉月不說話了。
"因為他算過賬。"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他知道,如果繼續下去,他得給我兒子發八年。按他以前的標準,一年一千二,八年就是九千六。他不想給。"
"可他為什么不想想,"我的聲音越來越低,"這八年,我給他兒子的,他一分錢都沒還過?"
陳曉月抬起頭,眼睛通紅:"那你想怎么辦?"
"我想要一個公平。"我站起來,"要么他先把這八年的賬結清,咱們從今年開始真正互免。要么就繼續按以前的規矩來,我給陳佑發到他十六歲,他給我兒子發到十六歲。"
"你這不是為難人嗎?!"陳曉月也站了起來,"九千多塊,你讓我哥一下子去哪兒拿?!"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
"所以在你心里,你哥拿不出九千多,是理所當然的。"我說,"可我這八年一千一千地往外掏,就是應該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我打斷她,"在你們陳家人眼里,我就是個提款機,對吧?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用,不需要的時候,連聲謝謝都不用說。"
"林墨!"陳曉月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能不能別這么過分!"
"過分?"我笑了,"你知道什么叫過分嗎?"
我掏出手機,翻開相冊,把一張照片懟到她面前。
"去年過年,陳佑在朋友圈曬的壓歲錢。"我說,"你看看這堆鈔票,至少有兩萬。可他提到過我嗎?提到過這里面有我給的一千五嗎?"
陳曉月看著照片,臉色越來越白。
"我沒指望他感謝我。"我收起手機,"可你哥呢?他在下面的評論里說什么?'兒子真棒,壓歲錢要存起來哦。'存起來?他自己一分錢沒出,好意思說這話?"
"夠了!"陳曉月突然吼了起來,"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哥一家過得好!"
我愣住了。
整個地下車庫回蕩著她的聲音。
幾秒鐘后,我笑了。笑得很輕,很無力。
"原來你是這么想的。"我說,"行,我知道了。"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你干什么?"陳曉月拉住車門。
"回公司。"我發動車子,"家里的事你們自己解決吧。"
"林墨!你給我回來!"陳曉月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我沒有回頭。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后視鏡。陳曉月站在原地,漸漸變成了一個小點。
手機響了。是我的合伙人老張。
"老林,明天要見的那個客戶,資料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我說,聲音很平靜。
"你沒事吧?聽著聲音有點不對。"
"沒事。"我說,"就是家里有點事。"
"家里?"老張頓了頓,"是不是又是你老婆那邊的事?"
我沒說話。
"老林,我跟你說句實話。"老張嘆了口氣,"你對他們家太好了。有些人啊,你對他好,他不會感激,只會覺得理所當然。"
"我知道。"我說。
"那你還……"
"因為那是我老婆的家人。"我打斷他,"我以為,只要我做得足夠好,他們會把我當自己人。"
"現在呢?"
"現在……"我看著窗外的霓虹燈,"我不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把車停在路邊。
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岳母打來的。
我按下了拒接。
緊接著,岳父的電話也來了。
還是拒接。
最后,是陳偉光。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林墨,你什么意思?"陳偉光的聲音里帶著怒氣,"把曉月弄哭了,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我深吸了一口氣。
"陳偉光,我問你一個問題。"我說,"這八年,我給陳佑的壓歲錢,你記得嗎?"
"記得又怎么樣?"陳偉光說,"那是你自愿給的!"
"對,我自愿給的。"我說,"可你提出互免的時候,征求過我的意見嗎?"
"你……"陳偉光語塞。
"今年我兒子剛出生,你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互免。"我冷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別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我的聲音提高了,"行,那我問你,如果按以前的規矩,你得給我兒子發到他十六歲,對吧?"
"那又怎么樣?"
"一年一千二,十六年就是一萬九千二。"我說,"可如果現在互免,你一分錢都不用出。這筆賬,你算得很清楚,對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偉光,你記住。"我說,"這八年,我給陳佑的每一分錢,都是真心的。可你現在這么做,讓我覺得,我就是個冤大頭。"
"你……"
"明天,我會把話說清楚。"我打斷他,"要么你把這八年的錢還我,要么就繼續按以前的規矩來。沒有第三個選擇。"
我掛了電話,關了機。
車窗外,街道上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
只有我,坐在車里,覺得心里空蕩蕩的。
02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處理文件的時候,老張端著咖啡進來了。
"老林,你昨晚沒回家?"他打量著我,"眼睛都紅了。"
"在辦公室睡的。"我揉了揉太陽穴,"不想回去。"
"跟你老婆吵得很厲害?"老張在我對面坐下。
我把昨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老張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知道嗎,"他說,"我當初創業的時候,我老丈人也是這樣。"
"什么意思?"
"張口就是借錢,閉口就是幫忙。"老張苦笑,"我那時候剛創業,手頭緊得很,可他們從來不管這些。有一次,我小舅子要買車,差五萬塊,直接找我要。"
"你給了?"
"給了。"老張點點頭,"我老婆在旁邊哭著求我。我能怎么辦?"
"后來呢?"
"后來?"老張冷笑,"那五萬塊到現在都沒還。而且他們還覺得理所當然,說是'自家人,還什么錢'。"
我沒說話。
"所以我跟你說,老林,"老張認真地看著我,"有些賬,該算清就得算清。不然到最后,吃虧的永遠是你。"
"可她是我老婆。"我說。
"正因為是你老婆,你才更得把話說清楚。"老張說,"不然你們的婚姻走不長。"
我想起陳曉月昨晚說的那句話:"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哥一家過得好!"
"她根本不理解我。"我說。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跟她說過實話。"老張說,"你以為你在為她著想,實際上你是在慣著她全家。"
電話響了。是陳曉月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林墨,你在哪兒?"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公司。"
"你……能回來一趟嗎?"她說,"我爸媽要跟你談談。"
"談什么?"我問。
"關于昨天的事。"陳曉月頓了頓,"我哥也在。"
我看了一眼表,十點半。
"下午三點。"我說,"我還有個會。"
"那……那我們等你。"
掛了電話,老張問:"要去?"
"去。"我說,"有些話,總得說清楚。"
"需要我陪你去嗎?"老張問。
我搖搖頭:"這是家事。"
"行。"老張站起來,"不過老林,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講感情。你跟他講感情,他跟你講道理。"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下午兩點五十分,我開車到了岳父家。
還沒上樓,就聽到樓道里傳來爭吵聲。
"你怎么教育的女兒!嫁了個這么小氣的男人!"
是岳母的聲音。
"媽,你別這么說……"陳曉月的聲音。
"我怎么不能說?九千多塊,他要得回去嗎?當初是他自己要給的!"
我站在門外,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幾秒鐘。
然后,我敲了敲門。
里面的聲音突然停了。
開門的是陳曉月。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顯然哭了很久。
"你來了。"她小聲說。
"嗯。"
我走進客廳。岳父、岳母、陳偉光、李秀芳,四個人坐在沙發上,臉色都不太好看。
"坐吧。"岳父指了指單人沙發。
我坐下,陳曉月在我旁邊站著。
"林墨,"岳父清了清嗓子,"昨天的事,你是不是太沖動了?"
"沖動?"我看著他,"我不覺得。"
"你一個大男人,跟孩子計較什么?"岳母說,"再說了,那錢是你自愿給的,誰逼你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沒人逼我。"我說,"但是我給的時候,沒人說過要互免。"
"可現在不是有更好的辦法嗎?"陳偉光接話,"互免了多省事,大家都輕松。"
"輕松?"我笑了,"你當然輕松了。你兒子比我兒子大八歲,這八年的錢你都省了。"
"你這人怎么這么愛算計!"李秀芳拍著大腿,"我們家佑佑可是叫你小叔的!你這個當小叔的,給侄子壓歲錢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我點頭,"所以這八年我一次都沒落下。可現在,我兒子出生了,該你們這些當長輩的給了吧?"
"那我們不是說了互免嗎?"李秀芳說。
"互免的前提是公平。"我說,"你兒子已經收了我八年的紅包,我兒子一分錢都沒收到。這叫公平嗎?"
"那你想怎么樣?"陳偉光問。
"我說過了。"我看著他,"兩個選擇。第一,你把這八年的錢還我,咱們從今年開始互免。第二,繼續按以前的規矩來,我給陳佑發到十六歲,你給我兒子也發到十六歲。"
"九千多塊,你讓我上哪兒給你找去?"陳偉光站了起來,"我還要還房貸、還車貸,孩子上學要錢,老婆娘家也要照顧,我容易嗎我?"
"所以你容易,我就不容易?"我也站了起來,"我給你兒子發紅包的時候,我也要還房貸、還車貸。我創業的時候,壓力比你大十倍。可我哪次落下過?"
"那是你自己愿意的!"
"對,我愿意!"我提高了聲音,"可我愿意不代表我就該吃虧!"
"你這是什么態度?"岳父猛地一拍桌子,"跟長輩說話,你就這個樣子?"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長輩?"我說,"那請問,這八年,你們這些長輩給過我什么?"
岳父愣住了。
"2015年,我跟曉月結婚,你們說要買家具,要五萬。我給了。"我一件件數著,"2016年,岳母生病住院,我拿了兩萬。2017年,岳父過六十大壽,我包了八千。2018年……"
"夠了!"岳母打斷我,"那些都是你應該做的!"
"應該做的?"我盯著她,"那陳偉光呢?他給我做過什么?"
"我……"陳偉光臉漲得通紅。
"這么多年,我幫你找過三次工作。"我說,"每次都是我動用關系,托人情。可你呢?每次都干不到半年就辭職。"
"那是因為……"
"因為什么?因為你覺得那些工作配不上你?"我冷笑,"陳偉光,你捫心自問,我對你怎么樣?"
陳偉光不說話了。
"可現在,我兒子剛出生,你就迫不及待地要斷了這條路。"我說,"因為你算過賬,知道繼續下去,你會虧。"
"我沒有……"
"你有沒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打斷他。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岳父開口了:"林墨,你說這么多,到底想怎么辦?"
"我說了。"我平靜地說,"兩個選擇,你們自己挑。"
"九千多,我們真的拿不出來。"岳母說,"你就不能……不能算了嗎?"
"算了?"我看著她,"那這八年,我算什么?"
"可你是曉月的丈夫,你……"
"正因為我是曉月的丈夫,我才更不能讓步。"我說,"如果這次我退了,以后你們還會有更多的要求。"
我轉身看著陳曉月:"你說,我說得對嗎?"
陳曉月咬著嘴唇,眼淚又掉下來了。
"林墨,我求你了……"她說,"你就讓一步吧……"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悲哀。
"曉月,"我說,"如果今天讓步的是你哥,你會這么求他嗎?"
她愣住了。
"你不會。"我替她回答,"因為在你心里,我就是應該付出的那個人。"
"我沒有……"
"你有。"我說,"從我們結婚的第一天起,你就是這么想的。"
我拿起沙發上的外套。
"我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我說,"三天后,我要一個答復。"
說完,我轉身往門外走。
"林墨!"陳曉月追上來,"你要去哪兒?"
"公司。"我說,"這幾天我住公司。"
"你……"她抓住我的手,"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
"我從來沒說不要你。"我說,"但是曉月,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以為你付出一切,"我說,"但不包括我的尊嚴。"
03
接下來的兩天,我沒有接任何家里的電話。
第三天早上,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老張推門進來。
"老林,你老婆在樓下。"他說,"要不要讓她上來?"
我愣了一下:"她自己來的?"
"抱著孩子來的。"
我心里一緊,立刻站起來:"讓她上來。"
幾分鐘后,陳曉月抱著陳子墨走進來。孩子在襁褓里睡得很香,小臉紅撲撲的。
"你怎么把孩子帶出來了?"我接過孩子,"外面這么冷。"
"我想讓你看看他。"陳曉月說,眼圈又紅了,"你都三天沒回家了。"
我抱著兒子,心里突然柔軟下來。這個小家伙剛出生二十多天,還什么都不懂,卻已經被卷進了大人的紛爭里。
"坐吧。"我說。
陳曉月坐下,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林墨,我……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你說得對。"她低著頭,"這些年,我確實太偏向我家里了。"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
"昨天晚上,我翻出了你這幾年的轉賬記錄。"陳曉月說,"給我哥的紅包,九千七百。給我爸媽的錢,加起來超過十萬。還有給我弟的……"
"你弟?"我皺眉,"我沒給你弟錢啊。"
"你忘了?去年他說要創業,找你借了三萬。"陳曉月說,"到現在都沒還。"
我這才想起來。那是去年八月份的事,陳曉月的弟弟陳明軒說要開個奶茶店,差啟動資金。我當時手頭正好有點錢,就借給他了。
"他現在怎么樣了?"我問。
"店早就關了。"陳曉月苦笑,"虧了五六萬。"
"那我那三萬……"
"沒了。"陳曉月說,"全砸進去了。"
我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陳曉月說,"你想說,你對我家人這么好,他們卻從來沒有感激過。"
"我沒想說這個。"我說,"我只是想要一個公平。"
"我知道。"陳曉月抹了抹眼淚,"所以昨天,我跟我哥談了。"
"談什么?"
"我讓他把錢還給你。"陳曉月說,"他說他手頭緊,一時拿不出來。但是他答應了,會分期還。"
我看著她,有些意外。
"一個月還一千,"陳曉月說,"十個月還清。"
"你說服他的?"
"不是我。"陳曉月搖頭,"是我媽。"
"岳母?"我更意外了。
"昨天晚上,我媽失眠了。"陳曉月說,"她想了一夜,今天早上把我哥叫過去,狠狠罵了他一頓。"
"她說什么?"
"她說,你這八年,對我們家確實很好。"陳曉月看著我,"她還說,如果這次讓你寒了心,我們這個家就散了。"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你媽真這么說?"
"嗯。"陳曉月點頭,"她還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太偏心了。把我哥慣壞了,也把我慣壞了。"
"那你爸呢?"
"我爸也想通了。"陳曉月說,"他說,他以前總覺得,女婿就應該對老婆家好。但他忘了,你也是有爹媽的人,你也需要被尊重。"
我低頭看著懷里的兒子。這個小家伙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
"林墨,"陳曉月說,"你還生氣嗎?"
"生氣。"我說,"但不是生你的氣。"
"那是……"
"生我自己的氣。"我說,"我這么多年,一直以為只要我付出得夠多,你們家就會把我當自己人。可我忘了,感情是相互的,尊重也是相互的。"
陳曉月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把頭靠在我肩上。
"對不起。"她說,"是我不好。"
"不怪你。"我說,"是我太蠢了。"
"你不蠢。"陳曉月抬起頭,"你只是太善良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林墨,"陳曉月突然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猶豫著,"如果我哥真的還不上這個錢,你會怎么辦?"
我想了想:"那就當是我給陳佑的一份禮物吧。"
"禮物?"
"嗯。"我說,"一份教訓。讓他知道,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陳曉月笑了,雖然眼里還有淚。
"你啊,"她說,"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可不是。"我說,"我只是不想讓你為難。"
"我知道。"陳曉月說,"所以我才更覺得對不起你。"
這時,陳子墨醒了,張開小嘴開始哭。
"餓了。"陳曉月說,"我給他喂奶。"
我把兒子遞給她,看著她熟練地給孩子喂奶。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和孩子身上,畫面很溫馨。
我突然覺得,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是那些復雜的人情往來,不是那些算計和委屈,而是簡簡單單的三口之家。
"曉月,"我說,"我想搬出去住。"
陳曉月抬起頭:"什么?"
"我想我們一家三口單獨住。"我說,"不是不孝順你爸媽,只是……我需要一些空間。"
陳曉月沉默了一會兒。
"好。"她說,"我聽你的。"
"真的?"我有些意外。
"真的。"陳曉月說,"其實我也想過。我們總是住在我爸媽那邊,你肯定不自在。"
"不是不自在,"我說,"是有些事,距離產生美。"
"我懂。"陳曉月說,"那我們什么時候搬?"
"等你坐完月子吧。"我說,"我先去看看房子。"
"不租了嗎?買?"
"買。"我說,"雖然壓力大一點,但至少是我們自己的家。"
陳曉月笑了:"好,聽你的。"
喂完奶,她把孩子放在沙發上,走到我面前。
"林墨,"她說,"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她說,"也謝謝你沒有放棄這個家。"
我抱住她:"傻瓜,我怎么會放棄你們。"
她在我懷里哭了起來:"我以后一定會改的。我不會再偏向我家里了。"
"不是讓你不偏向,"我說,"是讓你學會平衡。你是他們的女兒,也是我的妻子,還是子墨的媽媽。每個身份都很重要。"
"我知道了。"
我們抱了很久。
直到老張敲門進來:"老林,那個客戶到了。"
"知道了。"我說,"我馬上下去。"
陳曉月松開我,整理了一下衣服:"你去忙吧,我帶子墨回去了。"
"我送你們。"
"不用了。"她說,"我打車來的,一會兒再打車回去。你好好工作。"
"那路上小心。"我囑咐她,"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嗯。"
她抱起孩子,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回頭:"林墨,今天晚上回家吃飯嗎?"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
"那我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好。"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我心里突然輕松了很多。
也許,有些事情,真的需要說開了才能解決。
04
晚上六點,我準時出現在岳父家門口。
開門的是岳母。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讓開身子。
"回來了?"她的語氣有些不自然。
"嗯。"我換了鞋,走進客廳。
岳父坐在沙發上看新聞,陳偉光和李秀芳也在。桌上擺滿了菜,顯然是特意準備的。
"回來就好。"岳父說,"洗手吃飯吧。"
我點點頭,去洗手間洗了手。
回來的時候,陳曉月正在廚房盛飯。我走過去,從她手里接過碗。
"我來吧。"我說。
"你去坐著。"她推開我,"馬上就好。"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這個女人,是我三年前娶進門的。當時她穿著白色的婚紗,笑得像個孩子。我發誓要讓她幸福一輩子。
可這三年,我們經歷了太多。爭吵、冷戰、委屈、誤解……
但最終,我們還是走到了一起。
"發什么呆?"陳曉月回頭看我,"去叫大家吃飯。"
"好。"
飯桌上,氣氛有些尷尬。
岳父幾次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岳母不停地給我夾菜,比平時殷勤了很多。
陳偉光和李秀芳坐在對面,低著頭吃飯,一句話都不說。
"那個……林墨,"岳父終于開口了,"前幾天的事,是我們不對。"
我放下筷子:"爸,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不,該提。"岳父說,"我想了很久。這些年,確實是你受委屈了。"
"我沒有……"
"你有。"岳母打斷我,"是我們太自私了。總覺得你是女婿,就應該對我們家好。卻忘了,你也是有爹媽的人。"
我看著她,心里有些觸動。
"媽,您別這么說。"我說,"您和爸對我也很好。"
"好什么好?"岳母紅著眼圈,"我捫心自問,這三年,我們給過你什么?除了要求,還是要求。"
"媽……"陳曉月叫了一聲。
"曉月,你別攔我。"岳母說,"有些話,我必須說清楚。"
她轉向陳偉光:"阿光,你站起來。"
陳偉光愣了一下,慢慢站起來。
"給你小叔道歉。"岳母說。
"媽……"陳偉光的臉漲得通紅。
"道歉!"岳母提高了聲音。
陳偉光咬了咬牙,轉向我:"小林,對不起。"
我站起來:"哥,你別這樣。"
"不,我必須說。"陳偉光深吸了一口氣,"這些年,確實是我不對。我一直把你當提款機,從來沒想過你的感受。"
"那九千多,"他說,"我會還給你的。一個月一千,十個月還清。"
"哥,真不用……"
"你聽我說完。"陳偉光打斷我,"我知道你心善,但這個錢,我必須還。不然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他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秀芳也站起來:"小林,我也向你道歉。以前是我說話太難聽了。"
我看著他們,心里五味雜陳。
"都坐下吧。"我說,"都是一家人,別搞得這么客氣。"
"該客氣還是要客氣的。"岳父說,"林墨,我跟你說句實話。這個家,多虧了你。"
"爸……"
"你聽我說。"岳父說,"阿光從小就被我們慣壞了。我和他媽總覺得,他是獨子,應該多照顧他。結果照顧過頭了,把他照顧成了個啃老族。"
陳偉光低著頭,臉色很難看。
"這些年,如果不是你幫他,"岳父說,"他早就混不下去了。"
"爸,您別這么說。"我說,"哥現在不是挺好的嗎?在銀行工作,穩定。"
"穩定?"岳父苦笑,"你知道他為什么能進銀行嗎?"
我愣了一下。
"是你托關系找的人。"岳父說,"還送了兩萬塊的禮。"
我看向陳曉月,她點了點頭。
"我當時想著,這是幫哥,"我說,"應該的。"
"不應該。"岳父說,"你是女婿,不是他爹。"
陳偉光突然站起來,眼眶通紅:"爸,您別說了。"
"我為什么不能說?"岳父拍著桌子,"你這些年占了小林多少便宜,你心里沒數嗎?"
"我……"陳偉光哽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你還不知道悔改?"岳父的聲音越來越高,"你看看人家小林,比你小兩歲,人家現在自己創業,有公司,有車,有房。你呢?三十多歲的人了,還要靠著妹夫接濟!"
"爸!"陳曉月站起來,"您別說了!"
"我不說?我不說他什么時候能明白?"岳父轉向陳偉光,"阿光,爸跟你說句實話。"
"爸……"陳偉光的眼淚掉下來了。
"這些年,爸媽對不起小林。"岳父的聲音低下來,"也對不起你。我們把你養成了這個樣子,是我們的錯。"
陳偉光蹲在地上,抱著頭哭了起來。
李秀芳也哭了,走過去抱住他。
岳母抹著眼淚,不停地說:"都是媽不好,都是媽不好……"
我站在旁邊,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陳曉月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別說了。"我說,"都過去了。"
"沒過去。"陳偉光抬起頭,眼睛通紅,"小林,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哥,你別這么說。"我走過去,扶起他,"你是我哥,我幫你是應該的。"
"不應該。"陳偉光說,"我明明知道你創業壓力大,還一次次找你借錢。我甚至從來沒想過要還。"
"那三萬,"他說,"我也會還給你的。"
"哥……"
"你聽我說。"陳偉光擦了擦眼淚,"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找你借錢了。我也不會再讓你幫忙了。我要靠自己。"
"我信你。"我拍拍他的肩膀。
他突然抱住我,在我耳邊說:"小林,謝謝你。"
我的鼻子有些發酸。
這個比我大兩歲的男人,第一次這么認真地跟我說謝謝。
"都是兄弟。"我說。
這頓飯,最后在眼淚和笑聲中結束了。
臨走的時候,岳母塞給我一個紅包。
"這是什么?"我問。
"給子墨的壓歲錢。"岳母說,"一千二。"
"媽,您不用……"
"你收著。"岳母說,"這是我和你爸的一點心意。"
我看著她,最后還是收下了。
"謝謝媽。"
"該我們謝謝你。"岳母紅著眼圈,"這些年,辛苦你了。"
回家的路上,陳曉月一直握著我的手。
"林墨,"她說,"我們真的要搬出去嗎?"
"怎么,舍不得?"我笑著問。
"有一點。"她說,"但我更想跟你單獨過。"
"那就搬。"我說,"我已經看好了幾套房子。明天我們一起去看看。"
"好。"
"曉月,"我突然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頓了頓,"如果今天你必須在我和你哥之間選一個,你會選誰?"
陳曉月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說:"我會選你。"
"真的?"
"真的。"她看著我,"因為你是我孩子的爸爸。"
我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那就好。"我說。
夜色很深,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突然覺得,無論前面有多少困難,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但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05
一個月后的一個下午,我正在新家測量家具尺寸,陳偉光打來電話。
"小林,你在哪兒?"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急。
"在新家這邊。"我說,"怎么了?"
"你……你能過來一趟嗎?我在人民醫院。"
我心里一緊:"出什么事了?"
"我爸……"陳偉光的聲音顫抖著,"我爸突然暈倒了。"
我立刻放下手里的卷尺:"我馬上過去。"
二十分鐘后,我趕到醫院。陳偉光和陳曉月站在急診室門口,臉色都很難看。
"怎么回事?"我問。
"不知道。"陳曉月的眼睛紅紅的,"中午還好好的,下午突然就暈倒了。"
"醫生怎么說?"
"還在檢查。"陳偉光說,"說是要做全身檢查。"
我們在門外等著。岳母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念著佛。李秀芳陪在她旁邊,也是一臉焦急。
一個小時后,醫生走出來。
"病人家屬?"
"在這兒。"陳偉光迎上去,"醫生,我爸怎么樣?"
醫生看了看我們,說:"病人的情況不太好。初步檢查顯示,腦部有腫塊。"
"腫塊?"岳母一下子站起來,"什么腫塊?"
"具體情況要等進一步檢查。"醫生說,"但現在看來,可能需要手術。"
"手術?"陳偉光的臉色刷一下白了,"要多少錢?"
"這個要看具體情況。"醫生說,"初步估計,至少十五萬。"
"十五萬?"李秀芳驚叫起來,"這么多?"
"而且這只是手術費用。"醫生繼續說,"后期的治療費用,可能還需要二十萬左右。"
"三十多萬……"陳偉光身子晃了晃。
我扶住他:"先別急。人要緊。"
"可這么多錢……"
"先想辦法籌錢。"我說,"人命要緊。"
醫生又交代了幾句,讓我們先去辦住院手續。
走到走廊盡頭,陳偉光突然靠在墻上,雙手捂住了臉。
"怎么辦……"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哪兒有這么多錢……"
"慢慢想辦法。"我說,"先把爸住進去。"
"我……"陳偉光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絕望,"小林,我能……"
他的話沒說完,但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我去辦手續。"我打斷他,"你照顧好媽。"
辦完住院手續,我交了兩萬塊押金。
晚上八點,岳父被推進了病房。他還在昏迷中,臉色很差。
岳母守在床邊,一直在哭。
"都怪我……"她說,"早上我就看他臉色不好,還讓他出去買菜……"
"媽,這不怪您。"陳曉月安慰她,"誰能想到會這樣……"
我站在窗邊,給老張打了個電話。
"老林,這么晚了?"老張問。
"老張,"我說,"我岳父病了。"
"嚴重嗎?"
"很嚴重。"我說,"需要手術,要三十多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手里有多少?"老張問。
"我現在手里大概有十五萬。"我說,"但是新房子剛買,還欠著銀行二十萬的貸款。"
"那……"
"我想從公司賬上先借十萬。"我說,"下個月我就還上。"
"老林,"老張嘆了口氣,"不是我不想幫你。但是公司現在賬上就剩十二萬,還要發工資,還要周轉……"
"我知道。"我說,"但是我實在沒辦法了。"
"這樣吧,"老張說,"我私人借你五萬。你從公司再借五萬。這是極限了。"
"謝了兄弟。"我說。
掛了電話,我又給我媽打了過去。
"媽,"我說,"您和爸手里還有錢嗎?"
"怎么了兒子?"我媽問,"出什么事了?"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那得多少錢啊?"我媽問。
"我現在還差十萬。"我說,"您和爸能幫我湊湊嗎?"
"十萬……"我媽為難地說,"兒子,不是媽不幫你。你爸上個月檢查身體,醫生說要做個小手術,我們正攢著錢呢……"
"那您和爸手里還有多少?"
"大概……三萬吧。"我媽說,"要不媽先給你打三萬?"
"夠了媽。"我說,"您別為難。爸的身體要緊。"
"那你怎么辦?"
"我再想想辦法。"我說,"您別擔心。"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邊,點了支煙。
還差七萬。
我打開通訊錄,一個個翻著。
最后,我給幾個關系不錯的朋友發了信息。
十一點,我終于湊齊了三十萬。
回到病房,陳偉光和陳曉月還守在那兒。
"錢的事,不用擔心了。"我說,"我湊齊了。"
陳偉光猛地抬起頭:"你……你湊齊了?"
"嗯。"我點點頭,"明天可以安排手術了。"
"小林……"陳偉光的眼淚又下來了,"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什么都別說。"我說,"先把爸治好再說。"
陳曉月走過來,緊緊地抱住我。
"謝謝你。"她在我耳邊說。
"傻瓜。"我拍拍她的背,"爸也是我爸。"
第二天上午,手術順利進行。
我們在手術室門外等了五個小時。
下午三點,醫生出來了。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但是……"
"但是什么?"岳母急切地問。
"病人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嚴重。"醫生說,"腫瘤已經擴散了。"
"擴散?"陳偉光臉色慘白,"那……那還能治嗎?"
"可以治,但是需要長期的化療。"醫生說,"費用會很高。"
"要多少?"我問。
"保守估計,至少還需要五十萬。"醫生說。
五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座山,壓在我們所有人身上。
岳母當場就暈了過去。
混亂中,陳曉月扶住她,大聲叫著:"媽!媽!"
我和陳偉光趕緊叫醫生。
好在岳母只是受了刺激,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晚上,我們都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誰也不說話。
"五十萬……"陳偉光喃喃自語,"我上哪兒去找五十萬……"
"先不想這個。"我說,"爸剛做完手術,要好好休養。"
"可是……"
"我說了,別想這個。"我打斷他,"錢的事,我們慢慢想辦法。"
陳偉光看著我,突然說:"小林,我把房子賣了吧。"
"你瘋了?"李秀芳跳起來,"房子賣了,我們住哪兒?"
"可是爸的命要緊啊!"陳偉光說。
"命要緊,可我們也要活啊!"李秀芳尖叫,"你把房子賣了,我們一家三口喝西北風去?"
"你閉嘴!"陳偉光吼了起來。
李秀芳愣住了,然后哭著跑了出去。
陳偉光捂著臉,肩膀不停地抖動。
我坐在旁邊,腦子里一片混亂。
三十萬,我已經是砸鍋賣鐵湊出來的了。
還有五十萬,我上哪兒去找?
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林墨先生嗎?"
"是我。"
"我是銀行的。您上個月申請的商業貸款,已經批下來了。"
我愣了一下。
對,我為了公司周轉,上個月申請了一筆商業貸款。
"能貸多少?"我問。
"五十萬。"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是巧合嗎?
還是老天在暗示什么?
"林先生?"電話那頭問,"您還在嗎?"
"在。"我說,"我什么時候能拿到錢?"
"明天就可以。"
"好。"我說,"我明天去辦手續。"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以為這個劫總算過去了。
但我不知道,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三天后的晚上,我剛從醫院回來,就看到陳偉光和李秀芳在樓下吵架。
"你憑什么拿我的錢去給你爸治病?!"李秀芳尖叫著,"那是我的私房錢!"
"媽都病成這樣了,你還想著你那點錢?!"陳偉光吼道。
"我不管!"李秀芳說,"反正你必須還給我!"
"我哪兒有錢還你?!"
"那就去找你那個好妹夫借!"李秀芳說,"他不是有錢嗎?三十萬都能拿出來,再借個十萬八萬的,有什么難的?"
陳偉光愣住了。
我站在樓道口,突然笑了。
原來,他們還有這個打算。
06
第二天一早,我準時來到醫院。
岳父剛做完第一次化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頭發也開始大把大把地掉。
岳母守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
"小林來了。"岳父看到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快坐。"
"爸,感覺怎么樣?"我在床邊坐下。
"還行。"岳父說,"就是有點惡心。"
"醫生說這是正常反應。"我說,"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岳父點點頭,突然說:"小林,爸有句話想跟你說。"
"您說。"
"這次的事,"岳父握住我的手,"真的謝謝你。"
"爸,您別這么說。"
"不,我必須說。"岳父的眼眶紅了,"三十萬啊,不是個小數目。你能毫不猶豫地拿出來,這份恩情,我們一家記一輩子。"
"爸,您是我爸,這是我應該做的。"
"應該個屁!"岳父突然激動起來,"你一個外人,憑什么要承受這么大的壓力?"
"爸……"
"我知道,"岳父說,"這三十萬,你是東拼西湊借來的。公司的賬上都快空了。"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阿光跟我說的。"岳父說,"他說你為了湊這筆錢,把所有關系都用上了。"
我沒說話。
"小林,"岳父說,"以后的治療費,你不用再出了。"
"爸……"
"你聽我說完。"岳父打斷我,"我和你媽商量過了。我們把老家的房子賣了。那房子雖然在縣城,但好歹也能賣個三四十萬。"
"不行。"我說,"那是您和媽的養老房。"
"養老?"岳父苦笑,"我現在這樣,還能養什么老?"
"爸,您別這么說。"我說,"您會好起來的。"
"好不好,我心里有數。"岳父說,"這三十萬,算是我們老兩口借你的。等我走了,讓阿光慢慢還你。"
"爸!"我的眼淚掉下來了,"您別說這種話!"
"人總有一死。"岳父反而很平靜,"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把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這時,門被推開了。
陳偉光和李秀芳走了進來。
"爸,您醒了?"陳偉光走到床邊,"感覺怎么樣?"
"還行。"岳父說,"阿光,你來得正好。爸有話跟你說。"
"您說。"
"老家的房子,"岳父說,"你抽時間回去一趟,找中介掛出去。"
"啊?"陳偉光愣了,"賣房子?"
"對。"岳父說,"這錢要還給小林。"
"不是,爸,"陳偉光說,"那房子您和媽以后住哪兒啊?"
"我這個樣子,還能住多久?"岳父說,"與其留著,不如賣了。"
"可是……"陳偉光看了我一眼。
"沒什么可是的。"岳父說,"欠人家的錢,就得還。"
李秀芳突然開口:"爸,那房子能賣多少錢?"
岳父看了她一眼:"怎么,你關心這個?"
"我就是問問。"李秀芳說。
"大概三十萬左右吧。"岳父說,"縣城的房子,價格不高。"
"才三十萬?"李秀芳皺眉,"那不是剛好還他的本錢?利息呢?"
我愣住了。
陳偉光也愣住了。
岳父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你說什么?"
"我說利息啊。"李秀芳理所當然地說,"小林借給咱們三十萬,總得有利息吧?按銀行的標準,這么大一筆錢,利息至少也得幾萬塊。"
"你給我閉嘴!"岳父突然吼了起來,整個人從床上坐起來。
"爸!"陳偉光趕緊扶住他。
"你讓她給我滾出去!"岳父指著李秀芳,渾身顫抖,"滾出去!"
"爸,您別激動……"
"我怎么能不激動?!"岳父的眼睛通紅,"小林為了給我治病,把家底都掏空了!她還有臉跟我提利息?!"
"我……我也沒說錯啊……"李秀芳委屈地說。
"你沒說錯?!"岳父掙扎著要下床,"你給我滾!立刻滾!"
"好好好,我走!"李秀芳轉身就往外跑,邊跑邊哭,"你們一家人就知道欺負我!"
陳偉光想追出去,被岳父拉住了。
"讓她走!"岳父說,"這種女人,留著有什么用?"
"爸……"
"阿光,"岳父盯著他,"我問你,你是怎么想的?"
"我……"陳偉光低著頭,不敢看岳父的眼睛。
"你也覺得小林該給利息?"岳父問。
"沒有,我沒這么想。"陳偉光趕緊說。
"那你老婆為什么敢這么說?"岳父說,"肯定是你平時在家里說過類似的話,她才會有這個想法。"
陳偉光不說話了。
我站在旁邊,突然覺得很可笑。
三十萬,我是從朋友、公司、父母那里東拼西湊來的。
每一分錢,都是人情債。
可在他們眼里,這就是一筆普通的借款,還要算利息。
"小林,"岳父轉向我,眼里全是愧疚,"對不起。"
"爸,您別這么說。"我勉強笑了笑。
"不,我必須說。"岳父說,"我教子無方,讓你受委屈了。"
"我沒有……"
"你有。"岳父打斷我,"我看得出來。剛才你聽到李秀芳那番話的時候,眼睛里全是失望。"
我沉默了。
確實,我很失望。
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人心。
我以為,經過上次的事,他們會有所改變。
可現在看來,我太天真了。
"阿光,"岳父說,"你跪下。"
"爸?"陳偉光愣了。
"我讓你跪下!"岳父吼道。
陳偉光猶豫了一下,慢慢跪在了地上。
"給小林磕頭。"岳父說。
"爸……"
"磕!"
陳偉光低著頭,朝我磕了三個頭。
"起來吧。"我說,"哥,別這樣。"
"不,他必須這樣。"岳父說,"小林,我知道你心善,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
"爸,您說。"
"這三十萬,"岳父說,"無論如何,我們都會還給你。"
"爸,您別……"
"你聽我說完。"岳父說,"我現在把話撂在這兒。如果我走了,這筆錢,由阿光來還。如果阿光也還不上,那就讓他兒子陳佑來還。一代代傳下去,直到還清為止。"
"爸!"陳偉光的眼淚掉下來,"您別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岳父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站在那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
這就是我用三十萬換來的"家人"嗎?
"爸,"我說,"您好好養病。錢的事,以后再說。"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小林!"岳父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對不起你。"岳父的聲音哽咽了,"真的對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李秀芳坐在長椅上哭。
看到我出來,她趕緊站起來:"小林,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沒理她,徑直往電梯走去。
"小林!"她追上來,拉住我的袖子,"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我甩開她的手,"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在你們眼里,就是個提款機。"我轉身看著她,"只要你們需要,隨時可以來取。"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她,"三十萬,在你們眼里,就是一筆可以算利息的借款。"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李秀芳,我最后說一次。這三十萬,我不要了。就當是給岳父治病的錢。"
"真的?"李秀芳眼睛一亮。
看到她那個表情,我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
"對,真的。"我說,"但是從今以后,你們家的事,別再來找我了。"
"小林……"
"我說的包括陳偉光,包括你,也包括陳佑。"我說,"你們自己的路,自己走。"
說完,我轉身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李秀芳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慌亂。
回到家,陳曉月正在給孩子喂奶。
"你回來了?"她抬頭看我,"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我坐在沙發上,點了支煙。
"曉月,"我說,"我們離婚吧。"
07
陳曉月手里的奶瓶掉在了地上。
"你……你說什么?"她愣愣地看著我。
"我說,我們離婚吧。"我又重復了一遍,聲音很平靜。
"為什么?"陳曉月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是不是我哥嫂又說什么了?"
我沒說話,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林墨,你說話啊!"陳曉月走過來,一把奪過我的煙,"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你嫂子今天問我要利息。"
"什么利息?"
"那三十萬的利息。"我說,"她說按銀行標準,利息至少得幾萬塊。"
陳曉月愣住了,臉色一點點變白。
"她……她怎么能這么說……"陳曉月顫抖著說。
"為什么不能?"我笑了,"她說得沒錯啊。借錢給利息,天經地義。"
"可那是給我爸治病的錢!"
"對,是給你爸治病的錢。"我說,"可在你嫂子眼里,這就是一筆普通的借款。"
"她瘋了!"陳曉月哭著說,"她怎么能這么想?"
"她沒瘋,她很清醒。"我說,"清醒得讓我害怕。"
"林墨……"
"曉月,我累了。"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真的累了。"
"我知道你累,我都知道。"陳曉月蹲在我面前,拉著我的手,"但是你不能放棄我們啊。"
"我沒有放棄你們。"我說,"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們家拖累了。"
"那我呢?"陳曉月哭著問,"我算什么?"
"你是我老婆。"我睜開眼睛看著她,"但是曉月,我需要你做一個選擇。"
"什么選擇?"
"你是站在我這邊,還是站在你家人那邊。"
陳曉月愣住了。
"我……"她哽咽著說,"我能不能不選?"
"不能。"我說,"這次必須選。"
"為什么一定要我選?"陳曉月哭著說,"他們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啊。"
"對,我們都是你的家人。"我說,"可是曉月,你有沒有想過,我也需要被保護?"
"我……"
"這些年,我一直在付出。"我打斷她,"我以為只要我做得夠好,你們就會把我當自己人。可是我錯了。"
"你沒錯……"
"我錯了。"我說,"我不該對你們家抱有期待。"
"林墨,你別這樣……"陳曉月抱住我,"求你別這樣……"
我輕輕推開她:"曉月,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如果你選擇你家人,我們就離婚。如果你選擇我,我們就搬出去,從此跟你家人斷絕來往。"
"不行!"陳曉月尖叫起來,"我不能跟我爸媽斷絕關系!我爸現在病得這么重……"
"那就離婚。"我站起來,"沒有第三個選擇。"
"林墨!"陳曉月拉住我,"你不能這么自私!"
我回頭看著她,突然笑了。
"自私?"我說,"曉月,你知道什么叫自私嗎?"
"我……"
"自私就是,我為你們家付出了這么多,到最后,你還說我自私。"我說,"這就是自私。"
說完,我甩開她的手,走進了臥室。
"砰"的一聲,我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陳曉月的哭聲。
我靠在門上,閉上了眼睛。
三天后,陳曉月沒有給我答復。
她每天抱著孩子,坐在客廳里發呆。
我也不催她,該吃飯吃飯,該上班上班。
只是晚上回來,我們誰也不跟誰說話。
第四天晚上,陳偉光來了。
"小林,"他站在門口,低著頭,"能讓我進去嗎?"
我讓開身子。
他走進來,看到陳曉月抱著孩子坐在沙發上,眼睛都哭腫了。
"曉月,你先進去。"陳偉光說,"我跟小林單獨談談。"
陳曉月看了我一眼,抱著孩子進了臥室。
"坐吧。"我說。
陳偉光坐下,沉默了很久。
"小林,"他終于開口,"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我說,"我聽膩了。"
"我知道。"陳偉光說,"這些年,我確實做得太過分了。"
"知道就好。"
"但是小林,"陳偉光抬起頭看著我,"你能不能看在曉月的份上,別跟我們家計較?"
"計較?"我笑了,"陳偉光,你覺得我是在計較嗎?"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斷他,"你是想說,我應該繼續當你們家的提款機?"
"我沒有……"
"你有。"我說,"你們所有人都是這么想的。包括你老婆,包括你爸媽,甚至包括陳曉月。"
"曉月不是這樣的……"
"她是。"我說,"她讓我選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我不能跟我爸媽斷絕關系'。你聽聽,這是一個妻子該說的話嗎?"
陳偉光沉默了。
"我只是想要一個公平。"我說,"可是在你們眼里,公平就是我繼續付出,你們繼續索取。"
"小林……"
"你走吧。"我說,"我累了,不想說了。"
"小林,"陳偉光突然跪了下來,"我求你了。"
"你起來。"我說。
"我不起。"陳偉光說,"我爸現在病成這樣,如果你和曉月再離婚,他肯定撐不住。"
"那是你們的事。"我說。
"小林,"陳偉光的眼淚掉下來,"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后我一定改,一定好好還你錢,一定……"
"夠了。"我打斷他,"你起來。"
"我不起……"
"我說起來!"我吼了一聲。
陳偉光被嚇到了,慢慢站起來。
"陳偉光,我最后說一次。"我看著他,"這三十萬,我不要了。就當是我給岳父治病的錢。"
"小林……"
"但是從今以后,"我繼續說,"你們家的事,不要再來找我。包括岳父的后續治療,包括陳佑的教育,包括一切。"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你們自己的路,自己走。"
"那曉月呢?"陳偉光問。
"曉月是我老婆。"我說,"但是如果她還是想著你們,那我們就離婚。"
"你不能這樣對她……"
"我怎么對她了?"我冷笑,"我給了她三天時間考慮,這還不夠嗎?"
"可是你讓她跟家里斷絕關系……"
"對,我讓她斷絕關系。"我說,"因為我不想我的家,再被你們拖進泥潭里。"
陳偉光看著我,突然說:"小林,你變了。"
"對,我變了。"我說,"我終于明白,一味地付出,換不來任何尊重。"
"那曉月怎么辦?"
"她可以選擇。"我說,"選擇你們,或者選擇我。"
"你這是在逼她!"
"對,我在逼她。"我說,"因為只有這樣,她才會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陳偉光看著我,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門關上后,臥室的門打開了。
陳曉月站在那里,眼睛紅紅的。
"你都聽到了?"我問。
"嗯。"她點點頭。
"那你想好了嗎?"
陳曉月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林墨,"她說,"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說。"
"如果我選擇我家人,"她看著我,"你真的會跟我離婚嗎?"
我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點了點頭。
"會。"我說。
"為什么?"她哭了起來,"為什么一定要我選?"
"因為曉月,"我說,"我累了。我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了。"
"什么日子?"
"被你們家當成提款機的日子。"我說,"被你們家理所當然索取的日子。"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她,"你有很多次機會站在我這邊,但你每次都選擇了你家人。"
"那是因為他們是我的親人……"
"我也是你的親人。"我說,"我是你的丈夫,是你孩子的父親。"
陳曉月哭得更厲害了。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她說。
"那就選吧。"我說,"你到底要什么。"
她看著我,哭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說:"我選你。"
08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陳曉月擦著眼淚,"我選你。"
"你確定?"我問。
"確定。"她點點頭,"林墨,對不起。這些年,是我太自私了。"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們是一家人,你就應該幫我家。"陳曉月說,"但我忘了,你也是有底線的。"
"你能明白就好。"我說。
"我明白。"陳曉月說,"所以我選擇你。從今以后,你在哪兒,我的家就在哪兒。"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真的想好了?"我問,"你爸現在病得這么重……"
"想好了。"陳曉月說,"我爸自己也說了,讓我好好跟著你。他說,不能再拖累你了。"
"岳父真這么說?"
"嗯。"陳曉月點頭,"今天下午,我去醫院看他。他拉著我的手說,讓我別為難你了。"
我沉默了。
"他還說,"陳曉月繼續,"這些年,他們對不起你。如果我還不懂得珍惜,那就是傻子。"
"岳父……"我的鼻子有些發酸。
"林墨,"陳曉月走過來,跪在我面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你起來。"我說。
"我不起。"她抓著我的手,"我要你答應我,不要離開我。"
"傻瓜。"我把她拉起來,"我什么時候說要離開你了?"
"可你說要離婚……"
"那是逼你做選擇。"我說,"我怎么舍得離開你?"
陳曉月撲進我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停地說。
"別哭了。"我拍著她的背,"孩子還在看著呢。"
陳曉月這才想起來,趕緊去看兒子。
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頭,放在嘴邊。
"林墨,"陳曉月轉過頭,"我們什么時候搬出去?"
"月底。"我說,"新房子已經裝修好了。"
"那我爸這邊……"
"我會繼續支付治療費。"我說,"但是以后,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
"我知道。"陳曉月說,"以后我會跟我哥說清楚,讓他自己想辦法。"
"不用。"我說,"岳父的治療費,我會繼續出。但是其他的,就算了。"
"林墨……"
"聽我說完。"我說,"岳父是你爸,也是我爸。他生病了,我出錢天經地義。但是陳偉光他們,我真的管不了了。"
"我明白。"陳曉月說。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林墨,"陳曉月突然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
"你恨我家嗎?"
我想了想:"恨過。"
"現在呢?"
"現在……"我嘆了口氣,"不恨了。只是心寒。"
"對不起。"陳曉月又哭了。
"別哭了。"我說,"過去的就過去了。我們往前看。"
"嗯。"陳曉月點點頭。
第二天,我去醫院看岳父。
他的狀態比之前好了一些,雖然還是很虛弱。
"小林來了。"岳父看到我,掙扎著要坐起來。
"爸,您別動。"我走過去,扶住他,"躺著說話就行。"
"小林,"岳父拉著我的手,"曉月跟我說了。"
"說什么?"
"說你們要搬出去住。"岳父說,"這樣也好。你們小兩口,該有自己的空間。"
"爸……"
"聽我說。"岳父說,"這些年,是我們對不起你。"
"爸,您別這么說。"
"我必須說。"岳父的眼圈紅了,"小林,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把曉月嫁給你。"
"爸……"
"但是,"岳父繼續說,"我做得最錯的一件事,也是把曉月嫁給你。"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我們給你帶來了太多負擔。"岳父說,"本來,女婿應該是幫手。可我們家,卻把你當成了提款機。"
我沒說話。
"阿光那孩子,"岳父嘆了口氣,"是我和他媽慣壞了。從小到大,什么都依著他。結果現在,三十多歲的人了,還不懂事。"
"哥其實也不容易。"我說。
"不容易?"岳父苦笑,"他有什么不容易的?工作是你幫忙找的,房子首付是我們出的,孩子上學有你幫襯著。他除了上班,還做過什么?"
我沉默了。
"小林,"岳父說,"我知道你心善。但是爸想跟你說一句話。"
"您說。"
"有些人,不能慣。"岳父說,"越慣,越不懂感恩。"
我點點頭。
"這次我生病,"岳父說,"你出了三十萬。這個恩情,我們一家記一輩子。"
"爸,您別這么說。您是我爸,我出錢天經地義。"
"不。"岳父搖搖頭,"你能有這份心,我已經很欣慰了。但是小林,爸想跟你說,以后不要再為我們家破費了。"
"爸……"
"你聽我說完。"岳父說,"我這個病,我心里有數。能治好,那是我的福氣。治不好,那也是命。"
"爸,您別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岳父說,"人總有一死。我只是希望,在我走之前,能看到你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
"您會看到的。"我說,"您還有很多年呢。"
"但愿吧。"岳父說,"小林,答應爸一件事。"
"您說。"
"好好照顧曉月和孩子。"岳父說,"至于我們這些老家伙,你盡力就好。不要太勉強自己。"
"爸……"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別哭。"岳父拍拍我的手,"大男人,動不動就哭,讓人笑話。"
"爸……"
"好了好了。"岳父說,"你去忙吧。公司還有事吧?"
"沒事,我請假了。"
"那也別在這兒待著了。"岳父說,"回家陪陪曉月和孩子。他們更需要你。"
我點點頭,站起來。
"小林,"岳父又叫住我。
"嗯?"
"謝謝你。"岳父說,"真的,謝謝你。"
我轉過身,擦了擦眼淚,走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上,我看到陳偉光站在那里。
"小林。"他走過來。
"嗯。"
"那個……"陳偉光猶豫著說,"老家的房子,我已經掛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這么快?"
"嗯。"陳偉光點頭,"中介說,大概能賣三十萬左右。"
"你不用……"
"不,我必須這么做。"陳偉光打斷我,"小林,我知道你說不要這筆錢了。但是這是我們家欠你的,我必須還。"
我看著他,突然問:"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陳偉光說,"這些年,是我太混蛋了。"
"那就好。"我說。
"小林,"陳偉光說,"我知道,你和曉月要搬出去了。"
"嗯。"
"我支持你們。"陳偉光說,"你們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謝謝。"
"不用謝我。"陳偉光說,"是我該謝謝你。"
我們站在走廊上,沉默了很久。
"小林,"陳偉光突然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說。"
"你后悔嗎?"他問,"后悔娶曉月?"
我想了想:"不后悔。"
"為什么?"
"因為她是個好女人。"我說,"只是被你們家寵壞了而已。"
陳偉光苦笑:"是啊,都是我們的錯。"
"過去的就過去了。"我說,"好好工作吧。你也有老婆孩子要養。"
"我知道。"陳偉光說,"以后不會再麻煩你了。"
"嗯。"
我轉身往電梯走去。
"小林!"陳偉光在身后叫我。
我回頭。
"對不起。"他說,"真的對不起。"
我點點頭,沒說話。
走進電梯,門慢慢關上。
透過門縫,我看到陳偉光還站在那里,低著頭,肩膀在顫抖。
也許,他真的明白了什么。
但是,有些傷害,是無法彌補的。
就像那句話說的:對不起,只是求得原諒的人的解脫,并不是被傷害的人的釋懷。
回到家,陳曉月正在收拾東西。
"這么快就開始收拾了?"我問。
"嗯。"她說,"反正早晚要搬,不如早點收拾。"
我走過去,從后面抱住她。
"怎么了?"她問。
"沒什么。"我說,"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傻瓜。"陳曉月轉過身,踮起腳尖親了我一下,"以后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我們一直都是。"我說。
"不一樣。"陳曉月說,"以前我心里還裝著我爸媽、我哥。現在,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子了。"
"也別這么絕對。"我說,"畢竟他們是你的家人。"
"可是你也說了,讓我做選擇。"
"我說的是讓你分清主次。"我說,"不是讓你斷絕關系。"
"那……"陳曉月有些不解。
"你爸媽病了,該看還是要看。"我說,"但是陳偉光他們的事,我們就不管了。"
"嗯,我聽你的。"陳曉月說。
我們相擁而立,窗外的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墨,"陳曉月突然說,"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傻瓜。"我說,"我怎么舍得放棄你?"
"可是我讓你受了這么多委屈……"
"過去的就過去了。"我說,"我們往前看。"
"嗯。"陳曉月點點頭,"以后我一定好好對你。"
"你已經很好了。"我說。
"不夠。"陳曉月說,"以后我還要對你更好。"
我笑了,把她摟得更緊。
但我沒有告訴她,下午在醫院,我無意中聽到了李秀芳和陳偉光的對話。
李秀芳說:"那三十萬,咱們真要還給他?"
陳偉光說:"不還能怎么辦?"
李秀芳說:"可是老家的房子賣了,咱們去哪兒住?"
陳偉光說:"先借住在我媽那兒。"
李秀芳說:"我不去!你媽那么偏心,肯定會讓我們出錢養老!"
陳偉光說:"那你說怎么辦?"
李秀芳沉默了一會兒,說:"要不……咱們別賣房子了?"
陳偉光說:"不賣房子,拿什么還小林?"
李秀芳說:"他不是說不要了嗎?那咱們就當他真不要了唄。"
陳偉光說:"那怎么行?"
李秀芳說:"有什么不行的?反正都是一家人,他還能跟咱們翻臉不成?"
聽到這里,我轉身走了。
我不想再聽下去。
因為我知道,有些人,永遠不會改變。
09
半個月后,我們搬進了新家。
一百二十平的三室兩廳,雖然貸款壓力大,但至少是我們自己的家。
陳曉月很開心,每天都在布置房間。
"林墨,你看這里掛什么畫好?"
"林墨,兒童房的墻紙你喜歡哪個?"
"林墨……"
看著她忙碌的樣子,我心里很溫暖。
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簡簡單單,平平淡淡。
但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陳偉光又來了。
那天晚上,我剛下班回家,就看到他站在門口。
"哥?"我有些意外,"你怎么來了?"
"小林,"陳偉光的臉色很難看,"我能進去說嗎?"
"進來吧。"
陳曉月看到陳偉光,也愣了一下:"哥,你怎么來了?"
"曉月,我……我有事想跟小林說。"陳偉光說。
"那你們聊,我去做飯。"陳曉月說。
等她進了廚房,陳偉光才開口:"小林,老家的房子……出問題了。"
"什么問題?"我皺眉。
"房子賣不出去。"陳偉光說。
"為什么?"
"縣城那邊最近出了新政策,限購。"陳偉光說,"二手房根本賣不動。"
我沉默了。
"所以,"陳偉光咬了咬牙,"那三十萬……"
"你還不了?"我接話。
"不是還不了。"陳偉光趕緊說,"只是需要時間。"
"需要多久?"
"可能……可能要一年。"陳偉光說。
我笑了。
"一年?"我說,"陳偉光,你真拿我當傻子?"
"小林,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他,"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沒打算還這筆錢。"
"我有!"陳偉光說,"我真的掛出去了!"
"掛出去了,但你沒打算降價,對吧?"我說,"二十八萬的市場價,你掛了三十五萬。"
陳偉光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托人查的。"我說,"陳偉光,你以為我真那么好騙嗎?"
"我……"陳偉光說不出話來。
"你根本不想還錢。"我說,"你只是想拖著,拖到我不好意思再提。"
"不是這樣的……"
"那是哪樣?"我站起來,"你告訴我,是哪樣?"
陳偉光低著頭,不說話了。
"滾吧。"我說,"以后別再來了。"
"小林……"
"我說,滾!"我吼了一聲。
廚房里的陳曉月聽到了,跑出來:"怎么了?"
"沒什么。"我說,"你哥要走了。"
陳曉月看看我,又看看陳偉光。
"哥,"她說,"你到底干什么了?"
陳偉光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林墨,"陳曉月走過來,"我哥是不是又……"
"別問了。"我打斷她,"跟你沒關系。"
"可是……"
"我說了,別問。"我的語氣有些重。
陳曉月被我嚇到了,眼圈紅了。
"對不起。"我緩和了語氣,"我不是沖你發火。"
"我知道。"陳曉月說,"一定是我哥又做什么了。"
我沒說話。
"林墨,"陳曉月說,"你告訴我,他做什么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事情說了。
陳曉月聽完,整個人愣住了。
"他……他怎么能這樣……"她喃喃自語。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說,"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付出。"
"可是他是我哥……"
"對,他是你哥。"我說,"但是曉月,你要分清楚,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陳曉月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說:"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該怎么做了。"陳曉月說,"明天,我去找我哥。"
"你要干什么?"
"我要跟他說清楚。"陳曉月說,"該還的錢,必須還。"
"算了吧。"我說,"我不指望他還了。"
"不行。"陳曉月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很感動。
"曉月,"我說,"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陳曉月說,"林墨,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
"你沒有……"
"我有。"陳曉月打斷我,"我一直站在我家人那邊,讓你受了很多委屈。"
"過去的就過去了。"
"不,不能就這么過去。"陳曉月說,"林墨,我要讓你知道,從今以后,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我抱住她:"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第二天,陳曉月真的去找陳偉光了。
晚上回來的時候,她哭得很厲害。
"怎么了?"我問。
"我哥……"陳曉月哭著說,"我哥說我胳膊肘往外拐。"
"他怎么說的?"
"他說,"陳曉月抽泣著,"我為了你,連親哥都不認了。"
我嘆了口氣:"然后呢?"
"我跟他吵起來了。"陳曉月說,"我說,不是我不認他,是他自己不爭氣。"
"他怎么說?"
"他讓我滾。"陳曉月說,"說以后再也不想見到我。"
我抱住她:"別難過。"
"林墨,我是不是做錯了?"陳曉月抬起頭看著我。
"沒有。"我說,"你做得很對。"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曉月,你要記住一件事。"
"什么事?"
"對的事情,永遠不會錯。"我說,"無論別人怎么說。"
陳曉月點點頭,把頭埋進我懷里。
"林墨,"她說,"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讓我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陳曉月說。
我拍著她的背,沒說話。
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
三天后,岳母來了。
她一進門,就指著陳曉月的鼻子罵:"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哥養你這么大,你就這么對他?"
"媽……"陳曉月被嚇到了。
"你別叫我媽!"岳母說,"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媽,您先坐下。"我說,"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岳母轉向我,"都是你!都是你把我女兒教壞了!"
"媽,這事跟林墨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岳母打斷陳曉月,"如果不是他,你會跟你哥翻臉嗎?"
"媽,是我哥自己做得不對。"陳曉月說。
"你哥哪里不對了?"岳母說,"不就是晚點還錢嗎?又不是不還!"
"可是他根本沒打算還!"陳曉月說。
"你怎么知道他不打算還?"岳母說,"你哥說了,房子賣不出去,需要時間。"
"媽,"我忍不住開口,"陳偉光掛牌價比市場價高了七萬。這不是賣房子,這是耍我。"
"那又怎么樣?"岳母說,"那房子是我們家的,我們想賣多少就賣多少!"
我笑了。
"對,是你們家的。"我說,"所以你們可以不賣。"
"那不是不賣……"
"但是媽,"我打斷她,"如果不賣,那三十萬就別提了。"
"你……"岳母指著我,氣得渾身發抖,"你好狠的心!"
"我狠?"我說,"媽,我覺得我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仁至義盡?"岳母冷笑,"你要是真仁至義盡,就不該逼著我們家還錢!"
"媽!"陳曉月終于忍不住了,"您怎么能這么說?林墨為了給爸治病,掏空了家底!您現在還說他逼你們?"
"我就這么說了!"岳母說,"他不是有錢嗎?三十萬對他來說算什么?"
"媽……"陳曉月哭了,"您太讓我失望了。"
"我讓你失望?"岳母說,"我看是你讓我失望!為了一個外人,連自己的親哥都不認了!"
"外人?"陳曉月說,"媽,林墨是我丈夫,是您的女婿,是子墨的爸爸!他怎么就是外人了?"
"反正在我眼里,他就是外人!"岳母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媽!"陳曉月追上去。
我拉住她:"算了。"
"可是……"
"算了。"我又說了一遍,"你追出去又能怎么樣?"
陳曉月看著岳母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眼淚不停地掉。
"林墨,"她說,"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沒有。"我抱住她,"你沒錯。錯的是他們。"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他們都不理解我……"陳曉月哭著說。
"因為在他們眼里,"我說,"你就應該站在他們那邊。"
"可我明明做的是對的事情……"
"對的事情,不一定會被理解。"我說,"但是曉月,你要記住,無論別人怎么說,我永遠支持你。"
陳曉月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真的?"
"真的。"我擦去她的眼淚,"因為你是我老婆。"
10
岳母走后的第三天,岳父病危了。
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公司開會。
"林墨,"陳曉月在電話里哭著說,"爸不行了,醫生說讓我們做好準備……"
我愣了幾秒鐘,然后對老張說:"會議暫停,我有急事。"
趕到醫院的時候,岳父已經昏迷了。
陳偉光和岳母守在床邊,李秀芳站在旁邊,也在哭。
"小林……"岳母看到我,眼神很復雜。
我沒理她,走到床邊,看著岳父。
短短半個月,他又瘦了一大圈。臉色灰白,呼吸微弱。
"醫生怎么說?"我問。
"說……說可能今晚就……"陳偉光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我握住岳父的手。他的手很冷,像冰一樣。
"爸。"我輕聲叫他。
岳父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小……林……"他艱難地說。
"爸,我在。"我說。
"小林……對……對不起……"岳父說,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
"爸,您別說話。"我說,"保存體力。"
"不……"岳父搖搖頭,"我……我必須……說……"
"爸……"
"小林……"岳父用盡全力,說,"謝謝你……這些年……對我們家……的照顧……"
"爸,您別這么說。"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曉月……"岳父又叫。
"爸,我在。"陳曉月撲過來。
"曉月……"岳父說,"以后……好好跟著……小林……別讓他……受委屈……"
"我知道,爸,我知道……"陳曉月哭著說。
"阿光……"岳父又叫陳偉光。
"爸……"陳偉光撲過來。
"阿光……"岳父說,"那三十萬……一定要……還給……小林……"
"爸,我會的,我一定會的……"陳偉光哭著說。
"好……"岳父說完這個字,眼睛慢慢閉上了。
"爸!"
"老陳!"
"爸爸!"
病房里哭聲一片。
醫生趕過來,檢查了一下,搖搖頭:"節哀。"
我站在那里,看著岳父安詳的臉,心里突然很平靜。
也許,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吧。
岳父的葬禮很簡單。
按照老家的習俗,守了三天靈,然后火化。
那三天,陳家的親戚來了很多人。
他們看到我,態度都很奇怪。
有的人同情,有的人鄙視,還有的人幸災樂禍。
我知道,岳母一定把我的"罪行"都說出去了。
但我不在乎。
我問心無愧。
葬禮結束后,我和陳曉月帶著孩子回家了。
陳偉光送我們到樓下。
"小林,"他叫住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說吧。"
"那三十萬,"陳偉光說,"我會還的。"
"不用了。"我說。
"什么?"陳偉光愣住了。
"我說,不用還了。"我重復了一遍,"就當是我給岳父的喪葬費。"
"小林……"陳偉光的眼淚掉下來,"你……"
"別誤會。"我打斷他,"我不是原諒你們了。我只是不想再跟你們有任何瓜葛。"
"小林……"
"陳偉光,我最后跟你說一次。"我看著他,"從今以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可是曉月……"
"曉月是我老婆,不是你妹妹。"我說,"她的事,你不用操心。"
"你……你怎么能這樣……"陳偉光說。
"我怎樣了?"我問,"我有做錯什么嗎?"
陳偉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如果沒事的話,我先走了。"我說,"以后別再來找我們了。"
說完,我轉身上樓。
陳曉月跟在我身后,回頭看了陳偉光一眼,然后跟了上來。
回到家,陳曉月把孩子放在床上,然后走過來抱住我。
"林墨,"她說,"對不起。"
"你沒做錯什么。"我說。
"可是因為我,你受了這么多委屈……"
"傻瓜。"我拍拍她的背,"只要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陳曉月說,"我以后再也不會讓你為難了。"
"嗯。"
我們抱了很久。
"林墨,"陳曉月突然說,"你會恨我家嗎?"
"不會。"我說。
"真的?"
"真的。"我說,"我只是心寒。"
"那現在呢?"陳曉月問,"現在還心寒嗎?"
我想了想:"不寒了。只是……累了。"
"累了就休息吧。"陳曉月說,"以后我養你。"
我笑了:"你養我?"
"對啊。"陳曉月說,"我可以出去工作的。"
"不用。"我說,"我還養得起你們。"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你把孩子帶好,家里收拾好,這就是最大的幫助。"
"嗯。"陳曉月點點頭。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很平靜。
也許,經歷了這么多,我們終于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事情遠沒有結束。
一個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發現陳偉光坐在樓下。
"你怎么來了?"我皺眉。
"小林,"陳偉光站起來,"我有事找你。"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說,"以后別再來往了。"
"我知道,可是……"陳偉光猶豫著,"我真的沒辦法了。"
"什么事?"
"佑佑……"陳偉光說,"佑佑病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病?"
"白血病。"陳偉光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你說什么?"
"白血病。"陳偉光重復了一遍,"醫生說,需要做骨髓移植。"
我站在那里,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要多少錢?"我最后問。
"至少……至少一百萬。"陳偉光說。
一百萬。
這個數字,再次像一座山,壓下來。
"小林,"陳偉光跪了下來,"我知道我沒臉求你。可是佑佑他還小,他才八歲……"
"你起來。"我說。
"我不起。"陳偉光說,"小林,我求你了。只要你能救佑佑,我什么都答應你。"
我看著他,心里很復雜。
陳佑……那個我給了八年紅包的孩子。
八歲,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
"你起來再說。"我說。
陳偉光慢慢站起來,眼睛通紅。
"你配型了嗎?"我問。
"配了。"陳偉光說,"我和他媽都不合適。"
"那……"我突然想到什么,"陳曉月呢?"
"什么?"陳偉光愣了。
"陳曉月跟陳佑是姨侄關系,"我說,"有血緣關系,配型成功的概率更高。"
陳偉光的眼睛亮了:"對!我怎么沒想到!"
"你先去醫院讓陳曉月配型。"我說,"如果能配上,我出錢。"
"真的?"陳偉光不敢相信,"小林,你……你真的愿意幫我?"
"我不是幫你。"我說,"我是救一個孩子。"
"小林……"陳偉光又要跪。
"別動不動就跪。"我說,"先去配型。"
"好好好。"陳偉光激動地說,"我這就去找曉月。"
"等等。"我叫住他,"這事我來跟曉月說。"
"好,好。"陳偉光點頭,"小林,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嘆了口氣。
也許,這就是命吧。
11
兩年后。
春天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陳子墨在客廳里玩著積木。
"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他興奮地叫我。
"真棒。"我走過去,揉揉他的頭。
"爸爸,"陳子墨抬起頭,"佑佑哥哥什么時候來玩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過幾天吧。"
"耶!"陳子墨高興地跳起來。
陳曉月從廚房里走出來:"別亂跳,小心摔著。"
"媽媽,"陳子墨說,"我想佑佑哥哥了。"
"是嗎?"陳曉月看了我一眼,"那你爸爸給你大舅舅打電話,讓他帶哥哥來玩。"
"好!"陳子墨高興地拍手。
晚上,孩子睡著后,陳曉月靠在我肩上。
"林墨,"她說,"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救了佑佑。"陳曉月說,"如果不是你,他可能……"
"別說了。"我打斷她,"都過去了。"
"可是那一百萬……"陳曉月說,"你為了湊這筆錢,又借了好多錢……"
"沒事。"我說,"這兩年公司發展得不錯,都快還清了。"
"林墨,"陳曉月說,"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我早點明白,是不是就不會讓你這么辛苦了。"
"傻瓜。"我說,"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很幸福。"
"嗯。"陳曉月點點頭,"我們是很幸福。"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上次陳偉光說,他們要搬到我們這個小區來。"
"是嗎?"陳曉月問,"那挺好的,以后兩個孩子可以經常一起玩。"
"你不介意?"我問。
"介意什么?"
"介意他們搬過來。"
"為什么要介意?"陳曉月說,"林墨,這兩年,我想明白很多事情。"
"什么事?"
"親情和愛情,不是對立的。"陳曉月說,"我可以愛我的家人,也可以更愛你。"
"嗯。"
"而且,"陳曉月說,"經過這兩年,我哥也變了很多。"
確實,這兩年,陳偉光變化很大。
為了還我錢,他辭掉了銀行的工作,跟朋友合伙做生意。
雖然辛苦,但每個月都會堅持給我還錢。
從最開始的五千,到現在的一萬。
兩年時間,他已經還了三十多萬。
"他最近生意怎么樣?"我問。
"挺好的。"陳曉月說,"他說今年能把剩下的錢都還上。"
"那就好。"
"林墨,"陳曉月突然說,"你會原諒我哥嗎?"
我想了想:"已經原諒了。"
"真的?"
"真的。"我說,"其實從救佑佑那一刻起,我就放下了。"
"為什么?"
"因為我發現,"我說,"恨一個人,最累的是自己。"
陳曉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真的很善良。"
"不是善良。"我說,"是累了。累得不想再恨任何人了。"
"那你后悔嗎?"陳曉月問,"后悔為我們家付出這么多?"
"不后悔。"我說,"因為我得到了你。"
"只是我嗎?"陳曉月笑著問。
"還有子墨。"我說,"你們倆,是我這輩子最寶貴的財富。"
陳曉月眼圈紅了:"林墨,我愛你。"
"我也愛你。"我抱緊她。
窗外,夜色很深。
但我們的家里,燈火通明。
我突然想起,兩年前,岳父臨走前說的那句話:"小林,謝謝你。"
那時候,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謝我。
現在我明白了。
他謝的,不是我的付出,而是我的堅持。
堅持對這個家好,堅持對陳曉月好,堅持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把善良當成軟弱,把付出當成理所當然。
但我相信,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
真正的幸福,不是索取得到了什么,而是付出之后,收獲了什么。
我收獲了一個溫暖的家,一個愛我的妻子,一個可愛的兒子。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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