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小鳥與好奇心)
索耳的這本長篇,或許也可以拆成若干小長篇來讀,但一個個故事走馬燈般走過,幾乎毫無縫隙,只有語言的轉換讓你覺得,哦,又是換了一番天下。首先要說的是這小說的語言,粵語和潮汕話打頭再加上粵西的方言甚至還有更小的語種,可以進入的人會有切膚之親,如果進不去,其中音律節奏也頗為可觀。方言寫作的風險,是可能會把文化之外的讀者隔絕在外,尤其是連篇累牘如站瀑布之下。索耳僅僅在深圳那章故事里走入了普通話的語境,對于一本數十萬字的長篇小說來說,這相當勇敢。
但又何止如此,《伶仃世》的故事說來并不復雜:一位去國遠游的南洋商人、一戶不肯上岸的水上人家、一對流連失所的西貢歸僑姐妹、一個在“世界工廠”打工的外省人……但是個中史料和場景細節,密度之大,目不暇給,某一段的場景完全可以駐足停留,但節奏感又像海浪一樣把你推向下一個段落,故事們并沒有清晰的沖突走線,亦如置身茫茫大海,隨浪而動,在遙遠之處似有某個停留之處。
經出品方“新經典文化”授權,我們把小說中的一段發布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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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之后我恍惚、眩暈,感到自己陷入了這男的和大姐的同謀。列車開出去沒有回頭箭,你常感它是死的,不過是一塊會動的鐵皮,但它又好大胃,多少人都吞得下,行李架塞著人,座位底下躺著人,車廂連接處咣咣當當吵翻天,也圍著一圈人。大鍋爐熱氣蒸騰,是火車的肝在生氣。文身男坐在過道邊,給我讓個屁股大的位置,他給我遞煙,我搖頭,他那支煙便殺回去,進他的嘴里,燃起冰藍色的霧靄。他挺得意,肯定覺得幫了我大忙,畢竟這火車可不是想上就能上。我癡坐著,心里卻還在猶豫是一直坐到終點呢,還是下一站偷偷溜了算了。若文身男一直這么蹲著我,也不好脫身。他煙抽完,狼狗般的眼神一時望向我,一時閃向車窗外出苗不久的稀疏農田,過了一會兒,車速慢下來,鐵軌上的聲音更響,他的半邊臉頰游入一點信號燈黃白交替的光,頓時變柔和起來。他突然轉過頭,跟我聊天。他聲音嘶啞,普通話里夾一股河南口音,有點好笑。開始時,我們說話有一搭沒一搭。他問我,有對象沒?我說有。他說噢。隨后我補一句,在深圳做廠工呢。他說,那你這次去深圳,是找她吧?我心里默道,還不是被你拐上車的,還能怎么辦,去那邊當然只能找她了啊。他見我不答,接著說,對象還是要看管好,大城市都是花花世界,他見過不少人,家里都訂了婚的,去那邊半年不到,變單飛鳥了。在鄉下,我聽過很多類似的口吻,那些說“我見誰誰誰怎么怎么”的,一般都是他自己的經歷,但文身男不是。聊多幾句,我才知他在深圳也有個女友,在人民南路推銷紐崔萊的倍立健片,感情可好了。我暗想,他這長相,文身青面獠牙的,女的就是想分也不敢分啊,進一步講,女的敢分,別的男的也不敢接盤。后來聽他講起他的職業,更印證了這一點。他給幾個大老板做過馬仔、保鏢、打手,有時錢不能解決問題,老板就付錢讓他解決問題。揮一拳三百塊,踢一腳四百五,但更多時候是靠眼神瞪。光站在那里用眼瞪就行了,不戰而屈人之兵,要練眼神,盯電焊的弧光,瞪野生動物園的美洲獅,跟康寧瘋人院的病人比誰先眨眼。眼神值無價。老板的錢來得比印刷機還快,唰唰唰,但越有錢的人,其實越軟越脆弱,跟面條似的,一碰就卷縮起來。前年他跟一個港商混,港商是做豐胸內衣生意的,廣告打得唬人,一周見效挺挺挺,一月大一圈,三月成波霸,其實穿上那東西跟上刑沒差,這頭鋼圈拉,那頭磁石吸,搞得胸部充血腫脹起來,看上去是大了,但偏偏在有些人身上就不起作用,還把胸部箍壞了,乳腺增生,最后要去切乳,人家丈夫怎么忍得下這口氣,身上藏把刀,找準機會,從街角突地撲出來,也去修港商的乳。文身男說,正好那次他離港商遠了一步,反應慢半拍,港商即被兇徒撲倒在地。他這位港商老板,三十幾歲的精壯漢子,平時出門打tie穿油亮皮鞋,講話半句不離屌撚鳩柒閪,小喇叭,雕那星,釣蟹臭蟹老虎蟹,此時卻也好笑,頭尾縮地,只剩哆哆嗦嗦乞幾聲,還是他及時沖刺過去,用胳膊擋了兇徒的一刀,大裂口血汩汩流。即便這樣,事后他還是丟了飯碗,就因為他慢的這半拍。文身男話茬子一開,停不下來,我聽得倒是挺過癮的,哪里還有下車的念想。他問我,是不是第一次去廣東,我說是。他說,你得好好感謝我,不是我這個過來人,誰教給你這些,出門在外,第一要義是平平安安,對吧?說起來簡單,實際上難得很呢。現在想來,我碰上文身男確實算是一種奇緣,那種聊天此后不會再有第二次,其伴隨而來的奇妙感覺也是。得虧了他的鋪墊,我獲得了一層比“拖牛車彬”的故事更深的認識,那就是我此去不只是撈金撿寶的,還是去冒險的,蹚暗河的,在長坂坡殺到七進七出的,是動畫片里方腦袋的主人公萊克掉到魔方大廈里了。可當年誰給文身男當過指導呢,沒有,所以吃虧只能硬著喉嚨吞。他說,他前幾年第一次去,在廣州一下車就給上了一課。火車站烏泱烏泱都是人,挑擔的,倚著蛇皮袋睡覺的,賣假票的,敲詐勒索的,偷東西的。護好錢包最要緊。他當時只是低頭系個鞋帶,貼身的腰包就沒了,氣得直跺腳,撓破頭皮想,也只能去佛山找老鄉借錢。用兩條腿走過去的,從下午走到深夜,又從深夜走到清晨,就到了。夜路很空曠,沒什么燈,你感到黑夜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跨過天際,此時夜還勾著一絲藍,落到山嶺和樹木上就全黑了,后者最可惡,最黑也最嚇人。有時暗中有光點在閃爍,懷疑是老虎或豺狼的眼,但老虎豺狼有什么可怕呢,又不是攔路的劫匪。等近了,輪胎刮路面沙沙響,才知是夜行的貨車。走過那種夜路,你就知道,光天白日有多舒服。
我們幾乎聊了一路。說實話,車廂不是聊天的好地方,挺吵挺鬧的,瞬息萬籟,除了車廂自身的鳴震,媽媽懷里的嬰孩會哭喊,音樂系的學生拉二胡,隔壁座位幾個同鄉聚在一起,用礦泉水蓋盛酒喝,猜拳玩鬧,更有不少在車上談生意的,開口閉口就是美元匯率,百萬投資,批文馬上下達,動工就在明日。我和文身男的談話夾在其中,如飛蚊嚶嚶叫,我們都不清楚是如何聽得到對方在說什么的,我只見他的嘴巴一直動,像在咀嚼無窮的永不會吞咽下去的食物,而我偶爾跟著他喃喃幾口,時間不知不覺就這樣飛過去了。我跟著他在廣州下火車,轉搭客車去深圳,在車上他問我,有邊防證不?我問,那是什么?他拍腦袋,說,操,忘了你這茬。又問,身上帶錢了不?我說,就帶了四塊多出來,我姑讓我給她去城里買頂草帽的。再翻出武昌大姐塞給我的錢,一共也才十六塊。他說,你真是好樣的。伸手往褲兜里掏半天,掏出一張五十的鈔票,遞給我,說,待會兒到了檢查站,大家都要下車。有一排窗口,你跟在我后面,輪到你時,你就把錢從窗口遞進去,遞完就走,一刻也別停留。我依照他說的做,果然奏效,那檢查人只是簡單一拉開桌子的抽屜,鈔票就咻的一聲,自動被吸了進去。我頭都不敢抬,匆匆溜過去,好害臊。之后重新上車走,我跟文身男道謝,說,算我借你五十,以后我還你。他說,怕了你了,可不用。算我上輩子欠你的。這時客車開始加速,我們微微后仰,跑在熱燙的瀝青路面,穿過農田和翻出來的銹紅色土堆。平房一排排,恰似麻雀桌上剛圍好的牌城。我說,這算進入深圳的地界了吧。他說當然。我說,怎么跟我們鄉下差不多。他笑道,深圳也有鄉下的嘛,等會兒到城里就不一樣了。等到了羅湖,我們再轉坐310路公交,這時我都來不及跟他講話,扒著眼睛搜刮周圍的世界,高樓、大窗、廣告牌、寬馬路、喇叭亂響的汽車,可不跟玻璃彈珠一樣撞過來。還嫌眼睛太窄,連十二層的上海賓館都收不全,至于五十三層高的國貿大廈,更是只能看到個銀燦燦的腰了。就在我還沉醉于這股新奇感之時,文身男突然要下車,跟我告別。我這才醒覺,他對我的庇護要告一段落了。我就這么被甩到了這個巨無霸城市的中央。走之前,他依然咭笑,又囑咐我幾句要看管好女朋友之類的話,挺瀟灑。他走后,沒多久我開始懊悔,沒問他留下聯系方式。后來才知,這在深圳是常態,人人都是萍水相逢,不留痕跡。
之后我獨自去龍崗找阿花。阿花跟我也是一個地方的,我倆是職高同學,就是那時候好上的,最后一年她沒念完,家里還有弟妹要養,她就提早收好行囊外出打工了。我是個廢柴,賴到了畢業,又在家賴了兩年,這期間我們見面寥寥,只有等春節的時候,我去站臺接她,等鐵路上的汽笛把她從南邊捎過來。每次見阿花,都覺得她是另一個人,是氣態,是液態,衣服換了,頭發改了,摸不得,說不清楚。相處了幾天后,她又變回熟悉的她,但言語之間還沒焐熱,她又要南下。阿花對我而言,是越來越難懂了,我有什么資格和能力看管她呢?拉倒算噠。至少有一點我是知道的,而且不會變,她人好,踏實。我兩手空空去她廠門口,跟保安報她名字,保安是個光頭,記憶隨頭發掉落,人名記不住,又叫了幾個女工傳喚,最后阿花穿件藍色T恤、戴著頭套袖套手套就匆匆出來了,一見我,眼睛瞪得滴溜溜,隨后又覺得難為情,轉過頭去。她肯定覺得我是空投過來的,說實話,我也覺得我是,說我被美國人綁了裝上飛機扔過來都比我費老大勁跟她解釋真實情況還靠譜。不用多久,她又恢復了往常對我的態度,灑灑溫開水,不冷也不熱。她問我,接下來怎么辦?我說,還能咋,既然來了,就找份工唄。我還想進阿花的廠,但她們廠只招女的,嫌男的手不夠巧;就是在一堆女巧手里,也要精挑細選的。她所在的玩具廠,在整個華南地區都排得上號,想進去,一靠關系,二靠運氣。阿花運氣好,不但進去了,還不用干注塑或噴漆的臟活兒,而是做裝配,把那些七零八落的殘肢拼起來,聽起來有點意思,實際做起來是費手還費眼。阿花做過超級馬里奧、芭比、泰迪熊,還有類似《神龍斗士》里的塑膠機甲玩具,都是山寨的,山寨也有靈魂啊,她記得最早拼玩具時,手頭慢,常被拉長訓斥,但用心拼才會慢,好容易拼出了一個成品,眼睛烏亮烏亮的,對她笑,她起一身雞皮疙瘩。干了一個月后,那些玩具就不再活過來了。
題圖來自電影《沉靜的美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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