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斷想——《我的哲學筆記》選載之十七 | 張可春

蘇軾曰：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題記

一

冬去春來，我們要更換衣衫。但"春捂秋凍"的民諺提醒我們，為了保重身體，一定要和季節保持一定距離。

從哲學的意義上講，萬事萬物都有個限度。我們通常講的"把握分寸"、"掌握火候"、"過猶不及"，都是"保持距離"的道理。我們看人看事看問題，都要有個距離意識。有道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離事物過遠看不清楚；靠得太近，只能看到局部，看不全也等于沒有看清楚。

同樣，我們干工作要講原則，講政策，講規矩，講職業道德。這原則、政策、規矩，就是我們做好工作的限度。超越這個限度，就要犯這樣或那樣的錯誤。

做事要有距離意識，做人更要有距離意識。因為事要靠人去做，人做不好，事當然也做不好。

俗話說，"賬目清，好朋友"，是說朋友之間要保持距離。朋友好歸好，但一定要在經濟上清楚，思想上清醒，那樣方能好得長遠。只講義氣不講原則的酒肉朋友，日久天長沒有不出亂子的。

孔子曰："近之則不遜。"人與人之間，太近了，沒有距離，誰都會變得不那么謙遜。上下級之間也如此。下級對上級，要負責任地服從，要獨立思考，創造性地開展工作。搞"拍馬"，搞"唯上"，其實是對上級不負責任和無禮的表現。上級對下級，要任人唯賢，要搞五湖四海，不要搞什么親信，甚至走到哪里帶到哪里，那樣做，可以得到少數人的前呼后擁，但卻失去了多數人的支持。

二

人與人之間要有愛心，要親密，但不要無間。兩塊磁鐵放在一起，或相隔太遠，都不會有吸引力；只有保持適當距離才會產生吸引力。一對相愛的人也不例外。兩個人經過如膠似漆的熱戀之后，結婚成家，這表明兩人之間的關系達到一個極限。然后需要降降溫，適當拉開點距離，重新成為兩個獨立的人，用各自的勞動創造提高愛情的質量，增強新的吸引力。如果誤認為結了婚便是鐵板一塊，兩個人捆得太緊太死，不為愛情留下自由呼吸的空間，這愛情遲早要窒息。

好的愛情應該是寬松并且有韌性的，拉得開，又扯不斷。像天上的風箏一樣，飛得高，又不斷線，這才是真愛。

基于愛和信任，基于對人性弱點的寬容，愛侶之間要相互尊重，包括尊重對方的隱私權。如果苛求夫妻之間絕對忠誠，那是一種十分幼稚的想法。那樣苛求的結果，只能釀成不信任的氛圍，甚至逼出欺騙和偽善。

三

眷戀愛情是眷戀人生的表現。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這是我們眷戀生命、善待人生的根據。但我們在珍惜生命、執著人生的同時，一定要和一切身外遭遇，包括成功和失敗、幸福和痛苦，保持一個距離，因為這些都是過眼煙云。

我們追求真實的人生。真實的人生應該是既包容又超越身外遭遇的豐富的人生閱歷和體驗。這種超越就是我們和我們身外之物保持一個距離。

一味悲觀人生，或一味執著人生，都是對人生理解的兩個極端。悲觀人生的危險是對人生持厭棄的態度；執著人生的危險是對人生持貪婪的態度。二者同智慧都相去甚遠。

我們每個人都是赤條條而來，干干凈凈而去，一切福禍都是身外之物。比成功、幸福和名利，更寶貴的東西就是達觀和超脫。這超脫，就是把執著建立在悲觀的基礎上。一位哲人說得瀟灑：打點好行裝，隨時準備和人生告別。

寫到這里，我想起兩句名言："家財萬貫，一日三餐；糧田千頃，夜臥一席。""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是的，一切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本來就和我們有一段距離。

我想，有這樣一種超脫的執著，我們就不會走向貪婪。

1997年3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