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中旬一個尋常的傍晚,福建省漳州市僑薌劇場座無虛席。自春節以來,大型沉浸式舞臺劇《再回閩南》已持續熱演數月。
到了第三幕,觀眾跟著劇中人登上“順泰號”古船。耳畔是海風,眼前是驚濤,腳下的船體在海中輕輕晃動。
那一瞬間,人們看到的,不只是一場舞臺表演,更是一段被重新喚醒的閩南集體記憶。數百年來,漳州人就是這樣前赴后繼地向海出發。
漳州與海,從來不是偶然相遇。這片土地的海洋記憶,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久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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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市龍海區月港全貌,這里在明初曾是當時中國唯一合法的民間對外貿易港口。 龍海區文旅局 供圖
就在離劇場65公里外的漳浦縣倉里山,工作人員正忙著清理一處遺址中的雨水,以便更好地發掘考古。
幾個月前,考古隊在這里發掘出大量石器、陶片等。倉里山因此成為目前福建發現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時代曠野遺址,把閩南沿海海洋文明的時間軸推到了至少9000年以前。
“從倉里山,可以看到人類如何慢慢向沿海推進,形成一種海洋文化。這是閩南海洋文化的起源。”福建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員呂海燕4月10日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
從倉里山到大帽山貝丘遺址,從九龍江入海口到月港帆影,漳州的海洋基因是先天刻入,一直在影響這片土地。千百年來,漳州一直向海而生,也因海而興。
中國早期的“民間全球化接口”
2010年,臺風過境,漳州市漳浦縣古雷半島東側海域,當地漁民在打撈海上養殖箱的過程中,無意中發現了海底散落的瓷器。
2014年,國家水下考古隊經過現場搜尋,找到了一艘元代沉船——“漳州圣杯嶼”,出水文物17288件,主要為浙江龍泉窯的青瓷,是目前全世界單船所載龍泉窯青瓷數量最多的沉船。
從目前考古發掘的資料推測,這艘船應該是從浙江溫州出發,駛向南方。它行經的地點,是當時海上東洋航線與南洋航線的交匯處——漳州海域,只是再也沒有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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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博物館展示的元代沉船“圣杯嶼號”裝載的錢幣。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沉船無聲,但它打開了漳州作為海貿明珠的大航海時代記憶。
時間撥回到1567年。
明朝隆慶元年,福建巡撫涂澤民上疏朝廷,請求開放海禁。
漳州九龍江下游有一處港灣,形狀像一彎月亮,當地人叫它“月港”。自宋以來,這里船運不斷發展,明時逐漸成為東南沿海的走私集散地之一。
涂澤民任職期間,民間貿易需求已難以遏制,與其一味封禁,不如順勢疏導。月港的崛起,并非簡單的制度設計,而是現實需求倒逼的結果。
“半城煙火,半城帆影。”開禁之后,月港的七座碼頭日夜運轉。餉館碼頭是進出口申報的中轉樞紐,南來北往的貨物在這里過關、登記、裝船。月港也從一座走私港變成了明朝當時唯一合法的民間對外貿易港口,扛起了一個帝國的對外貿易。
海鷗繞著福船(即福建所造木帆船)叫,帆影一張張從海上飄進月港,又消失在九龍江入海口。
18條航線,北通日本、朝鮮,南連東南亞各國,西接歐洲新航線,最遠抵達拉丁美洲,連接47個國家和地區。月港迅速成為全球貿易的一個重要節點。
“當時我們所行駛的這條航線,被認為是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條國際性貿易航線之一。”漳州市博物館館長李海梅4月8日介紹說。
月港當時貿易商品達116種,絲綢、茶葉、瓷器是三大主力。
漳州市博物館還原的里斯本桑托斯宮“青花穹頂”,屋頂和墻壁就有一部分就是用漳州窯出口的瓷器裝飾。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隨著月港的興盛,閩南地區的瓷窯也進入鼎盛時期。從平和南勝窯、華安東溪窯,到南靖東溪窯等,每年燒制大量青花瓷、五彩瓷,遠銷歐洲、東南亞、日本。葡萄牙里斯本的桑托斯宮,那座舉世聞名的青花穹頂,便用了大量漳州瓷器。這些瓷器在當時是真正的“硬通貨”。
“我們是靠海、靠貿易。漳州之所以興盛,就是因為有外貿,絲綢、瓷器、漳繡,還有漳州人大量走出去。”李海梅說。
貨物出去,白銀進來。日本銀、泰國銀、西班牙銀元,各國貨幣匯聚月港。“當時全國大約三分之一的白銀是從月港進入的。”漳州市龍海區文旅局局長謝愛玉介紹。漳州市博物館資料顯示,月港每年向政府繳納的稅餉,從最初的3000兩白銀,逐年翻番。到萬歷二十二年(1594年),月港一年稅收已達29000兩。“天子南庫”的稱號,就此而來。這份繁華,持續了一百余年。
月港的作用,遠不止開放貿易這么簡單。它在官方外交體系之外,用市場的力量把中國與世界連在了一起。貨船進港,帶來了白銀,也帶來新事物,甚至是新世界。
番薯、玉米、花生等從月港進入中國,各國銀幣流入,充實了國家銀庫,間接推動張居正“一條鞭法”以白銀為稅收單位的改革,番銀也成為閩南民間訂婚聘禮和祈福吉祥的信物。
大量民居、牌坊等建筑也出現了“番人”的形象。其中,尤以漳州市龍海區角美街道的曾氏番仔樓、新行街番仔樓、蘇氏華僑民居等為最。
在那一時期,月港算是中國早期的“民間全球化接口”。
山少田薄,那就去海上討生活
從月港溯九龍江而上,越過紫泥鎮,不遠便是天一總局舊址。
這片融合南洋、西洋和本土風格的老建筑,已被重新修葺,安靜地立在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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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總局舊址位于漳州市臺商投資區。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樓內人過去做的生意,是信和錢——把出海謀生的漳州人寄給家里的信和錢,安全送到收信人手中。
這一業務被稱為僑批。“批”在閩南話里是“信”的意思。一封僑批,一張匯票,傳遞的是一個漂洋過海的閩南人,對家中父母妻兒的責任。
1880年,漳州人郭有品創辦天一批郊,后改名為天一信局,以誠信立業,后來發展成中國規模最大、經營時間最長的僑批機構。鼎盛時,天一總局每年經手的僑匯達千萬銀元,占閩南僑匯總量約2/3(民國時期全閩南僑匯約達每年1800萬兩)。
“我家人過去就是通過天一信局向家里寄信匯錢。”住在舊址附近的郭先生介紹,天一總局高峰期在東南亞有26個分局,加上國內總共35個分局。
天一總局的背后,是無數漳州人、閩南人,遠渡重洋,向海而生的故事。
漳州人出海,是被逼出來的,也是天性使然。九龍江下游的平原,山多田少,吃不飽就得向外找。海,是唯一的出路。
“我們漳州人雖然很包容,但是也很愛拼。出海在當時風險非常大,我們先輩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都會到外面跟人家做貿易。”李海梅說。
“愛拼敢贏、重信守諾、兼收并蓄”是漳州人在幾百年航海史中淬煉出來的性格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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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總局景區里的老建筑。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漳州人受數千年來的海洋文化浸染,善于航海。《史記》記載,西漢時閩越水軍便活躍于此。開漳之后,漳州人“南到越南,北達江淮”。明代前往琉球的冊封副使謝杰在《琉球錄撮要補遺》寫道:“大都海為危道,向導各有其人。看針把舵過洋,須用漳人。”
到了月港興盛時期,大量漳州人登上福船,進入海洋謀生。“當時船上的船員、水手等,百分之八九十都是漳州籍的。”李海梅介紹,更多的人,則留在中國臺灣、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等地,干苦力,做生意,很多后來成為當地的知名商人。
公開信息顯示,到19世紀中期,東南亞的馬六甲、檳城等地航運,基本由漳州人控制,閩南海商也經營了檳城的多數碼頭和堆場倉儲。
“我們這些祖輩,下了很大的力氣去拼搏,那是一段非常艱辛的歷史。”漳州市臺商區黨工委書記胡勇欽感嘆說。
他們帶走的,是整個“閩南”
漳州人不只是出去謀生,也帶去了整個閩南文化。
閩南話跟著漳州人的腳步,走遍東南亞,走進日本長崎,走到大洋彼岸的美國舊金山和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
明代,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為了在月港做生意,編印了多部閩南語與西、荷語對照的詞典。《華語-西班牙語辭典》收錄閩南語詞條兩萬余條,涵蓋經商、航海、飲食、風俗等豐富內容。那時的閩南話,已成為跨區域貿易中廣泛使用的通用語言之一。
從開漳圣王到保生大帝,這些民間信仰的廟宇隨漳州人扎根海外,從印尼雅加達到馬來西亞檳城,從越南西貢到緬甸仰光,分廟綿延,香火不斷。每到異鄉,漳州人往往先建廟,后生根。“每一個碼頭背后,都有一座廟。”這句話,是對他們漂泊生涯最貼切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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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白礁慈濟宮里的雙面雕刻木雕美輪美奐,漳州人將閩南文化傳播到世界各地。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明清時,隨著大量閩南人流寓南洋,中國書院制度也被移植到國外,與當地文化融合。《噶喇吧紀略》的作者、漳浦儒生程日炌,《海島逸志》作者、龍溪儒生王大海等,都曾在南洋的書院中教書,傳播閩南話和中華文化。
漳州窯的瓷器,也跟著福船出去了。東南亞的本地人,不少原先以蕉葉為盤、椰殼為碗,后逐漸改用漳州瓷器盛食、貯酒、飲茶。在印尼北蘇拉威西,漳州窯的青花大盤今天還在用,接生時墊在產婦身下。
這些來自漳州的青花大盤,改變了當地人的飲食習慣,也改變了婚嫁習俗。《東西洋考》記載:“東海中稍蕃富之國也,嫁女多市中國酒器,圖飾其外,富家至數十百枚,以示豪侈。”一件瓷器,承載著兩種文明之間最深的嵌入。
在日本,漳州窯瓷器被稱為“吳須手”或“吳須式”,其工藝風格后在當地流行。“荷蘭人也做瓷器,明清時也學習漳州窯瓷器的制作工藝。”漳州市博物館館長李海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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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窯瓷器在東南亞、日本等地廣受歡迎,圖為漳州博物館里展示的宋元時代漳州漳浦窯青粙瓷碟。 漳州博物館 供圖
東南亞天氣濕熱,多惡性瘧疾、霍亂等病,出海的閩南人不免患病。當地缺醫少藥,這吸引了一批中醫醫師跟隨同鄉腳步,前去謀生。民國時期,漳州人林庭槐倡議在印尼成立泗水中醫工會,積極推廣中醫文化。漳州生產的片仔癀,也逐漸在東南亞流行。
海洋改變了閩南人,也把閩南文化散播到了更遠的地方。
古港還在,只是換了一種活法
如今,沿著月港堤岸一路往南走,走到路頭碼頭,便能看到一艘明代帆船停泊在一汪水池之中。這是一艘復原的福船,出自漳州造船技藝非遺傳承人鄭水土之手。
鄭水土在月港長大,從小跟隨家人學造中國傳統帆船。他所掌握的帆船營造技藝,已被列入漳州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些年,他最專注的事便是復原福船。
他向媒體介紹,一艘福船,是一套完整的知識系統。選木材,拼船板,安龍骨,張帆布,樁樁件件,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現在學這門手藝的人越來越少,但鄭水土不急:“船是造給海的,海還在,船就還得造。”
在月港碼頭遺址對岸的紫泥鎮,現代化的造船廠、修理廠次第排開,甚為壯觀,雄渾的捶打聲不時傳到碼頭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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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明朝是繁榮的月港已經變為江灘,但不遠處現代化 的造船廠仍在延續漳州人向海而生的拼搏精神。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在傳統技藝傳承的同時,漳州造船業完成向現代船舶制造轉型。據《福建日報》報道,造船業是紫泥鎮的主導產業,僅紫泥村即有16家造船廠,高峰期產值超20億元。
如今的月港,已和四五百年前不一樣了。
九龍江的泥沙,日積月累把碼頭淤積了。廈門港的崛起,則徹底改變這座古港的命運。昔日“七處碼頭、帆影不斷”的繁盛,已經不再,餉館碼頭遺址、路頭尾碼頭、后港古街等成了歷史的刻痕,供游人游覽。
“我們月港等遺址的保護不是大拆大建,而是遵循‘保護為先,活化利用’的原則。” 漳州市龍海區文旅局局長謝愛玉說。這句話道出了當下漳州對海洋文化歷史資源最清醒的態度。
不過,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遺址上村子仍在延續,人在生活,要保護和活化,還不能破壞原有的生活格局,需要的是耐心,是細功夫。
2024年,漳州市政府成立月港“海絲”文化遺產保護利用工作專班,統籌推進月港保護工作。月港遺址、平和南勝窯、華安東溪窯、南靖東溪窯,這些遺址點,已列入中國“海上絲綢之路”申遺名單。
“在月港片區,我們現在主要做的是文化遺產保護,推動相關學術研究,以及探索其活化利用的路徑。”謝愛玉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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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港古街的居民,至今仍保留在家門前設置有遮擋功能的“竹格簾”。 澎湃新聞記者 鄭問 圖
2011年,漳州加入“海絲”申遺行列;2012年,月港等三處遺址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從那以后,田野調查、檔案整理、法規出臺、國際研討,年復一年。申遺,是一場需要耐力的長跑。
倉里山遺址的考古發掘,還在繼續。每一個季度,都有新的發現從土里出來。這個距今9000年的遺址,將持續改寫漳州的史前史,也將改寫閩南文明的起點敘事。
歷史的保護與現實的發展,漳州選擇讓它們同步推進。
2024年,漳州市發布《漳州市推進海洋經濟高質量發展三年行動方案(2024—2026年)》。一幅“海上漳州”的藍圖,在古老的海岸線上鋪展開來。
在古雷,綠色石化基地已經成型。中沙古雷乙烯項目、古雷煉化一體化二期等,形成一個大石化產業集群。
在六鰲,海上風電的風機一排排立在海面上。漳州是全國重要的清潔能源基地建設區,海上風電、海上光伏、核電、LNG冷能,多種新能源并進。
在東山,海洋生物科技園正在建設。石斑魚、鮑魚、白對蝦,從養殖到加工,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在這里延伸。
在詔安,深遠海養殖的網箱已經下水。“海上糧倉”不再是比喻,是正在實現的現實。
1567年,隆慶開海,月港迎來了一個歷史性的發展機遇,它承擔了經濟使命、文化使命與制度使命。
今天的漳州,面對的是同一片海,承擔了全新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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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設計 牛嘉良 鄭達咖
澎湃新聞記者 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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