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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短劇“買臉”,已經野蠻跑了很久。
定焦One(dingjiaoone)原創
作者 | 陳丹
編輯 | 魏佳
過去一個月,一場圍繞“臉”的風暴席卷了AI視頻行業。
一年一度的愛奇藝世界大會上,最大的話題不是任何一部劇或是綜藝,而是一個正在籌備中的藝人庫。愛奇藝稱,已經有超百名藝人同意入駐旗下AI平臺納逗Pro的藝人庫,其中不乏陳哲遠、馬蘇、曾舜曦等耳熟能詳的名字。創始人、CEO龔宇描繪了一種未來:演員不必因一天拍十幾個小時戲而失去自己的生活,AI能讓他們拍更多戲的同時“像白領一樣生活”。他說,真人實拍,未來可能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
這番話迅速登上熱搜,引發輿論熱議。隨后,愛奇藝回應稱,藝人庫列出的藝人僅代表其有接洽AI影視項目的意愿,至于是否參與某個具體項目或出演某個具體角色,仍需單獨商談和授權。
愛奇藝們還在撬動明星開放授權,但在線下真實的勞動力市場,AI真人授權已經成為一門生意。多位業內人士告訴「定焦One」,很多短劇公司已經在大量購買模特、短劇演員乃至普通人的肖像授權。
字節旗下的火山方舟推出了授權體系,試圖把此前散落在灰色地帶的交易,收編進可追溯的渠道。
但在平臺化推進的另一側,失控仍在蔓延。
3月20日,北京互聯網法院對迪麗熱巴訴AI換臉短劇侵權案作出生效判決,以“可識別性”為標準認定肖像侵權。幾乎同時,漢服博主“白菜”發現自己的寫真被AI短劇《桃花簪》直接復刻成一個猥瑣好色的反派——盜臉的對象,從明星蔓延到了素人。
此后兩周,龔俊、易烊千璽、張婧儀等十余位藝人密集發出維權聲明。北京星也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孫奇敏預測,未來類似的糾紛會持續高發,直至規則清晰才會有所回落。
一張臉的獲取方式,正從偷到買、從地下走向平臺化,但圍繞它的問題并沒有消失,甚至變得更復雜了。
01.一部“盜臉短劇”,是怎樣被生產出來的?
3-5人一組,短則兩周、長則一個月,一部90到120分鐘的AI短劇就從生產線上跑了下來。在這條追求極致效率的流水線上,“人臉”是核心的生產要素,也是最容易被復制的環節。
AIGC導演九叔向「定焦One」介紹,AI“造臉”主要有兩條路徑。
第一種是提示詞生成。譬如,輸入“一個很帥的男性青年”,模型會從包含海量明星影像的訓練庫中,提取大眾的審美公約數,因此生成的帥哥美女天然帶有當下頂流的影子。
第二種路徑更直接——上傳真人照片作為參考,讓AI按其特征生成新角色。這樣得到的形象會明顯繼承原始面孔的關鍵特征,效率更高,但也更容易踩到紅線。
這兩條路徑,讓“撞臉”成為了行業某種心照不宣的常態。用AIGC導演丁一的話說,市面上的撞臉劇“不完全是故意的,但也不是純偶然”。甚至,觀眾看到的“相似”,往往已經是制作方“往回調整”的結果。
“他們已經盡量往不像的方向改了。”丁一告訴「定焦One」,很多制作公司可能也存在僥幸心理,覺得相似度差個5%,就不能說它就是那個藝人。“就像周杰倫的模仿者那么多,長得像也不違法吧。”
技術只是起點,真正放大問題的,是生產方式的改變。
一方面,模型能力越來越強。九叔將“撞臉”的集中爆發指向了視頻模型的成熟。隨著新一代生成模型出現,AI視頻已接近真人拍攝質感,人臉所帶來的“真實感”被成倍放大。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在動態影像中更具迷惑性,也更具傳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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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 pexels
另一方面,AI短劇行業講究“效率優先”。更強的工具疊加更低的門檻,讓大量缺乏專業背景的從業者涌入賽道。他們沒有設計形象的意識,既無能力、也無耐心從零構建角色,只能對既有面孔特征進行“借用”甚至“拼接”。
于是,“撞臉”“盜臉”開始批量出現。
最先被激怒的是金字塔尖的明星,過去幾個月,迪麗熱巴、楊紫等大量明星開始集體維權。
但被“盜臉”的不只有明星。今年3月,AI短劇《桃花簪》被曝將漢服博主“白菜”和模特“七海”的照片AI換臉用于反派角色,引發軒然大波,最終該劇下架。
丁一提醒,由于公眾對明星面孔高度熟悉,相似一旦出現,極易被識別和放大。但更廣泛的侵權,其實發生在普通人身上。在很多網絡平臺上,用戶只要上傳、掃描過人臉,或參與過合拍,相關面部數據就可能被納入訓練或調用范圍。“但大多數人不會看授權協議,因為太長了,直接跳過。”
行業正在試圖約束這種野蠻生長。
4月2日,中國廣播電視社會組織聯合會演員委員會罕見發聲,要求平臺建立授權核驗機制。隨后,紅果一季度下架違規漫劇1718部,并針對AI短劇素材違規問題開展專項治理,目前已核查1.5萬部作品,依規處置其中670部。
九叔告訴「定焦One」,模型側已經限制真人素材上傳,分發平臺也加強審核,一旦角色被判定“像某個明星”,往往直接無法上線。
02.“盜”不動了,就開始“買”
監管在收緊,但行業對“真人臉”的需求并沒有消失。當“盜”的風險越來越高,一種新的模式開始擴散——批量“買臉”。
「定焦One」發現,在小紅書等社交平臺上,已經有人在公開收購“肖像授權”。我們以應征者身份聯系了其中一位發帖者,對方表示,只需提供姓名和3到5張正臉、側臉及證件照片,即可參與選角。如果面部形象被選中、符合某部劇的角色需求,雙方簽署合同,合同期三年,期內每部劇支付200元。對方還強調,“需求量非常大”。
AI漫劇公司創始人Libre告訴「定焦One」,隨著平臺合規性要求的出臺,他們公司已經大量在模特和大學生群體中購買人臉的使用權。買到合適的臉后,再做AI形象的轉化,然后建立角色初始模型。正式上線之前,還會再做一輪合規性檢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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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叔也證實,“買臉”在AI短劇行業已經相當普遍。尤其是很多從真人短劇轉型過來的制作團隊,本來就手握大量的小演員和群眾演員資源,他們甚至會直接將這些人的肖像轉化為AI虛擬角色的原始素材。
據了解,如今許多短劇的演員群已悄然轉變為“臉模群”。簽約甚至無需到場,直接在群內上傳照片和身份信息即可完成。
被納入交易的,并不只有普通人和小演員。
有業內人士透露,早在年前,已有公司在接洽簽約一些具備觀眾認知度的老演員的“年輕時期肖像權”。其背后的邏輯是,若以觀眾熟悉的老戲骨年輕時的形象呈現,往往能有效激發用戶的好奇心與觀看意愿。
丁一進一步指出,現在趨勢已經從“買臉”走向“買人”——不僅是面部,還包括動作、表情、姿態。“現在有大量真人素材被拍攝用于AI訓練,但很多演員可能未必清楚這些素材的用途。”
而更值得關注的變化是,這門生意正在從私下交易走向平臺化。
火山方舟已開放真人形象素材錄入功能。制作方可在平臺生成授權二維碼,藝人、經紀公司掃碼認證、上傳素材并授權后,即可在視頻生成工具中使用該形象。如果有人未經授權擅自使用,也可以直接追溯追查。
愛奇藝的藝人庫也是類似的布局,其與深度合作的頭部藝人簽訂AI形象授權協議,計劃通過動作捕捉技術推出由藝人數字分身主演的AI劇集。
種種跡象表明,人臉正在成為一種可以被上傳、定價、授權、追溯的數字商品。
03.臉已被標價,侵權就能停止嗎?
但將人臉變成數字商品,侵權問題就解決了嗎?從目前來看,答案并不樂觀。
一方面,侵權的門檻依然很低。
丁一告訴「定焦One」,雖然各大平臺已經加強了對真人形象的審核,但繞過去的辦法并非沒有。行業內一種普遍做法是,先把一張真人的臉生成二次元形象,再把這個二次元形象喂給AI,讓它反向生成一張真人臉,以此繞開平臺對真人照片的直接審查。
生成端可以繞,訓練端則更難監管。盡管AI訓練內容已被納入版權保護范疇,但實際追責極為困難。大部分制作公司和大模型公司都是直接從網上下載影視劇喂給AI,并給數據打上標簽,比如將“古偶男主”“歷史劇帝王”進行分類打包。但至于具體用了誰的素材、怎么訓練的,屬于商業機密。“你看不到他們怎么做的,也就很難追責。”丁一說。
技術漏洞之外,更現實的問題是:吃到擴張紅利的平臺和工具方,有多大的主動性去約束這些行為?
北京星也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孫奇敏介紹,過去互聯網平臺大多是“管道型”——每天分發以億計的內容,不可能逐條事前審核。平臺只是傳輸內容,可以享受“避風港”保護;只有當平臺主動將侵權內容置頂、推熱門、做合集、搞話題時,才會被認定為間接侵權。
但現在,國內外的超級AI公司已經初具雛形,它們在生成內容、推薦內容、放大內容,管道時代的規則已經難以適用。責任與權力不匹配,平臺自然沒有太多動力主動去約束。
另一方面,維權的成本依然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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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 pexels
制作方可以兩周出一部劇,被投訴就換臉或下架,但維權的鏈路是發現侵權-取證固證-聯系平臺-找律師-起訴,一審時間大約在半年到一年半,如果要二審,時間線還要拉長。
“很多維權線索最后不了了之,就是因為這個時間流程超出了當事人的心理預期,等判決出來,熱度早過了。”孫奇敏說到。
對普通人來說,維權更加艱難。
孫奇敏介紹,隨著AI技術的發展,“融臉”的成本越來越低。在法律上,判定肖像權侵權的核心標準是“可識別性”,不要求百分之百像,關鍵是看能否讓公眾認錯。明星的臉大家都認識,評論區里“這不就是熱巴嗎”就可以成為有力證據。但普通人沒有這個優勢,臉被用了,如果不是100%的相似度,很難證明“那就是我”。
與此同時,賠償金額也很難認定。孫奇敏介紹,在肖像權的糾紛中,法律的大原則是“填平損失”——你損失多少,我賠多少,沒有懲罰性賠償的硬性規定。
明星還好辦,出場費、授權費都有明碼標價,損失相對好量化。普通人就難了,以《桃花簪》案件為例,涉及侮辱性形象,能否主張精神損失費?法律上很難論證。
更關鍵的是,一張臉在AI時代牽涉的不僅僅是肖像權,還有個人信息保護、不正當競爭、名譽權等多個法律領域,但這些權益是分散的,沒有一部法律能完整覆蓋“一張臉被AI使用”的全部場景。孫奇敏坦言,“其中一些領域的邊界,法律至今尚未劃清”。
一份幾百塊錢的授權合同,幾乎不可能覆蓋這么多維度的權益讓渡,但交易已經在大規模發生了。
04.AI時代,臉會更值錢還是貶值?
Libre告訴「定焦One」,人臉交易有供需,有現金流,也有使用場景。而且她相信,未來隨著法律法規的完善,這個市場將會迎來真正的爆發。
她透露,目前愿意出讓肖像授權的人并不少,主要集中在模特、短劇演員、大學生和寶媽等群體。一部分人本就以“臉”為資源,另一部分人則幾乎不依賴外貌謀生,對肖像權的敏感度有限。也有人抱著某種微妙的期待——用一張臉,去“體驗另一種人生”,甚至賭一把被更多人看見的可能。
不過,演員們對于自己的形象授權仍然非常謹慎。Libre介紹,從今年3月份開始,已經有公司批量找經紀公司談合作,真正談下來的比較少。愛奇藝披露藝人庫后,于和偉、張若昀、王楚然、李一桐等演員已經集體辟謠,稱并未簽約AI授權。
但從更大范圍看,在中間商的撮合下,很多面孔已經被快速分層、打包、定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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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目前的市場報價來看,“一張臉”已經形成了初步的價格梯隊:普通人的肖像授權大多在100元至500元之間,模特和職業演員可以達到數千元。至于明星,價格雖未披露,但顯然處在另一條曲線上。
交易越來越多,規則也開始走向成熟,但從業者對“真人臉”的長期價值判斷卻出人意料地一致——不看好。
丁一的態度很直接:即便是明星,也未必具備穩定的溢價能力。“如果一個人要價太高,就換一個。”而且,訓練本身并不依賴授權。大量素材依然來自公開影視內容,真正需要付費的,是復現某一張臉用于商業輸出的那一刻。但只要做出調整,這筆成本可能就可以被規避。
在這樣的邏輯下,所謂“明星臉”的價值,已經開始松動。丁一認為,演員終將被AI取代。
九叔的看法沒有那么激進,但方向相似。他更傾向于使用原創虛擬人,可以隨時調整,也不存在塌房的風險。他預見到一種新的價值形態:“以后如果有人能做出特別好看、審美統一的虛擬人形象,就可以溢價了,就像虛擬世界的明星。這才是真正的方向,不是去蹭真人明星的臉。”
Libre則給出了另一種更克制的視角。她并不認同“真人會被完全替代”的結論。在她看來,被替代的從來不是“人”,而是那些高度工業化、可批量復制的內容生產方式。無論是明星還是創作者,有自己的表達和內核,就不會因為工具變化而消失或者被取代。
從明星動輒千萬的片酬,到普通人幾百元的肖像授權,再到未來可能出現的虛擬人IP定價體系,一張臉的價格,正在被拉平、拆解,并重新標定。
但價格之外,還有更難回答的問題。
一張圖片、一段視頻,或許從誕生起就帶著傳播與變現的屬性,但人臉不是。它原本只是一個人的一部分,當它被抽離、上傳、授權、反復調用,甚至被永久存儲在模型之中時,它所承載的,早已不只是一次性的交易關系。
這些被讓渡的權利,邊界在哪里?現在沒有人能給出確定答案。
孫奇敏的建議很樸素:不要輕易授權,如果權利被侵犯,就積極維權。“權利你不行使,別人就會侵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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