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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意大利攝影師老安(Andrea Cavazzuti)的攝影集《稍息:1981—1984 年的中國》首度面世,向我們展示了一段淳樸的歲月:人們尚未擁有手機或網絡,萬物緩慢而寧靜。
在斷貨許久后,老安的經典攝影集終于迎來了又一次加印,我們再次與讀者分享陳丹青為其撰寫的序言。在這些平淡而幾乎“乏味到令人心痛”的景別里,你會發現,原來我們的前輩們曾經那樣真摯地生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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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過瞢忪發呆的時刻嗎——忽然憶及很久前的一幕,陷入深深的、長久的發呆,沒有思緒,不帶情感,只是呆呆“看見”了自己的記憶——這時刻,就是老安的攝影。
老安的境界是這類精彩影像的反面。我一張張看著,想起他的意大利前輩德·西卡(《偷自行車的人》) 與奧爾米(《木屐樹》)。但老安講述的不是意大利故事,而是中國——奇怪,當他舉起相機,好似并不身在“外國”,看“外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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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安攝取的景別,半數以上乏味到令人心痛。在一座酷似意大利經典《天堂電影院》的鄉縣電影院,豎著八十年代準許放映的外國片廣告,一頭豬,誠懇地走向空曠的影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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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中練武的僧人,在兩棵樹間的土墩上張望遠處的農夫,構圖多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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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安在他的夢游中隨時機警。有時他像走錯房間,一對母女正在里面吃飯,或者,在茂密枝葉間忽然發現兩位高居屋頂的戀人,我猜,當他摁下快門之際,心中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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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拍攝人群的聚集——就像中國天天發生的那樣,不知為什么聚集——各有各的完美布局。茶樓、牌房、啤酒屋,那些剛剛準許打扮的年輕人幸福地坐著。是的,他總能抓住中國式幸福,連櫥窗里的塑膠模特也凝著八十年代的幸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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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已離開中國。但他拍攝的場域、人群、穿著、神情,再熟識不過:我就是其中一位,帶著第三世界的無知,去到紐約,想念寧靜而破爛的祖國——現在那個中國再也沒有了,我明白為什么當初老安要來中國的鄉鎮角落,踟躕發呆。
我希望這是妄猜,我所迷惑的是:為什么動人的中國影像多數是西洋人拍攝的?而當老安看著中國的百姓,他的目光為什么就像看著他的同村、同鄉、同胞?
這目光深深打動我。我不記得哪位歐洲攝影家有過這樣無間隔的目光,布列松、劉香成、安東尼奧尼,似乎都做不到。同時,這目光困擾我:當老安在中國游蕩時,顯然懷著一份意大利心事,那是部分歐洲知識分子的世紀心事。似乎要去別的國家,他們才能恍然追尋前現代記憶,作為替代物,那時的中國,大幅度展開了他們的前世。
八十年代的市民婚慶,盤桓郊野的戀人,午后閑坐的姑娘與小伙子,一條可能走不通的深巷,還有,和意大利窮鄉幾乎一模一樣的莊稼地——多么貼心的目光,滿抱同情,愛,甚至,溫暖的羨慕,老安好似巴望鄉親們允許他介入,帶他玩,將這位老外視為自己人。
相信嗎,在費拉拉、奧洛納堡、圣吉米亞諾,我隨處遭遇老安在八十年代的中國所目擊的老街深巷,無所事事的人,尤其是,純良的眼神。老安會同意我的感觸嗎?但他一定同意,他用鏡頭饑餓吞咽的那個中國、那些中國人,如今再也看不到了。
這是家國之感與時代巨變的錯位,抑或我與老安的彼此錯位?倘若當年他曾拍攝過我,我根本不明白他在干什么,更不明白自己。人需要被他人,被異域提醒,老安提前用攝影扣留了永逝的八十年代。1983 年、1986 年,偉大的貝托魯奇,偉大的帕瓦羅蒂,先后來到中國——那時,老安已是資深的游蕩者——我記得貝托魯奇說,最吸引他的是什么呢,是滿大街前消費時代的臉。
老安愛中國。我愛意大利。在異域游蕩著,揣著相似的心事,我們各有各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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