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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記者 譚琪欣 劉靜怡 文/視頻)一座城市,兩種節奏。當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記者走進成都的生物醫藥園區,沿街的茶館和火鍋店退到了街角,占據視野主場的是實驗室和廠房;成都高投生物醫藥園區管理有限公司總經理肖海波剛跟記者聊完,看了眼手機,抓起筆記本就走,招商團隊還在會議室等著;國際生物城管委會經濟發展部的徐永文快速扒完午飯,又坐回了電腦前,下一場會已經排上了……
2025年,成都全市醫藥健康產業規模突破4000億元,居全國第四;近三年新藥出海交易額累計約260億美元。一個以“安逸”著稱的內陸城市,是怎么突圍的?
不催熟,只鋪路 校地“合伙人”,培育創新良種
賀博第一次領教成都的“快”,是在2023年。
當年4月,北京大學成都前沿交叉生物技術研究院簽約落戶成都前沿醫學中心,賀博是北京大學前沿交叉學科研究院的研究員,隨項目來到成都。“從洽談到揭牌,只用了3個月,彼時新建的大樓尚未交付,園區已在別處騰出空間,讓研發團隊先‘跑’起來。”賀博回憶,次年7月,大樓裝修、設備采購、平臺搭建、人員招聘已全部完成,團隊無縫銜接拎包入住。
但真正讓賀博感到“來對了”的,不是快,而是成都的另一面。“我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來做轉化的。”賀博的研究方向是表觀遺傳修飾檢測,這項技術在腫瘤早篩和出生缺陷篩查領域前景明確。但發論文到做產品,是兩套邏輯:在學術上,科學家追求“更精、更好”;做產品,得問“市場需不需要、臨床接不接受”。
園區的做法,不是催熟,而是鋪路。這里建起了一套“一個PI三個幫”機制:一位領銜科學家,配三位幫手——投資人教融資,企業家教管理,臨床醫生驗產品。賀博做出生缺陷篩查,他的臨床幫手來自安徽醫科大學、華西附二院和四川省人民醫院。樣本從醫院來,反饋直達實驗室,研發不再是閉門造車。
賀博的經歷,是成都校地合作模式的一個切片。這種模式,在官方文件里被稱為“共建、共管、共享、共服務”,更通俗的說法是“事業合伙人”。
“傳統的校地合作,高校愁轉化:教授手里有技術,但怕‘國有資產流失’,怕中試沒資金,怕離市場太遠。政府愁招商:有錢有地,但看不懂技術,招來的項目常常水土不服。”成都破題的關鍵,是利益綁定——政府出錢建載體、高校出人出技術,成果轉化收益雙方分成。
2018年,成都高新區與四川大學共建成都前沿醫學中心,雙方共同設立工作小組和學術委員會,把關項目篩選和考核評估,幫助科研成果轉化。華西醫院一級教授、生物治療國家重點實驗室副主任陳俐娟的科研轉化故事,是這套機制孵化的一個典型樣本。
陳俐娟教授團隊手握一個多靶點抑制劑的技術專利,在實驗室沉睡多年后,2019年,陳俐娟以技術成果作價入股,與華西健康、貴州百靈共同成立了賾靈生物。但從“概念驗證”到商業化落地,一位埋頭于學術的科學家,面對的是一整套陌生事務:資金從哪來?場地從哪找?生產怎么建?臨床試驗怎么推?
成都前沿醫學中心接過了這些事,載體是現成的,平臺是共享的,團隊拎包入駐,園區包攬了從注冊到規劃的全周期服務。五年間,賾靈生物兩條核心管線從實驗室一路加速推進到了臨床階段。2026年1月12日,公司宣布完成近6億元C輪融資,次日便向港交所遞交了上市申請。
通過“PI(首席科學家)-IP(知識產權)-IPO(首發上市)”模式,截至2025年底,成都前沿醫學中心已成功孵化教授成果轉化企業17家,賾靈生物、賽璟生物等企業已經跑出了加速度,有些則還在孵化期。“種子撒下去,有的發芽快,有的發芽慢,有的還在土里蓄力。”肖海波說,“園區能做的,就是耐心地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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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天府生命科技園。受訪者供圖
不敷衍,只解難 全鏈條服務讓企業留下來、長起來
種子發芽了。接下來的問題是,它能不能留下?論設備、論人才、論資金密集度,成都相較沿海均無明顯優勢,配套服務若跟不上,企業成長起來亦會遷離。成都高新區的辦法,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圍內,把服務做到極致。
貝施美是一家耗材及數字化口腔設備研發生產企業,其總部位于成都天府國際生物城,業務覆蓋全球100多個國家和地區,海外市場營收占比達到50%。十年前,它還只是一個剛起步的創業團隊。總經理助理石怡記得很清楚,2015年她剛入職,老板交給她的第一個任務是:去找塊地。在跟成都天府國際生物城接洽的過程中,石怡很驚訝。“對方坐下來,問的不是當下產值多少、稅收多少,而是技術路線、產品規劃、市場布局。他們完全能聽懂你在說什么,企業的發展前景有多大,產品的價值在哪里。”
拿到地之后,她發現,遇到任何問題,只要給生物城經濟發展部的企業服務專員發條微信就行。環評、排污、工商注冊、海關協調,專員替企業跑部門、催進度。
去年年初,貝施美計劃引進一個美國品牌做合資公司,為產品出海鋪路。但因貝施美為“未上市股份制公司”,工商系統里,這類公司直接引進外來投資沒有先例。石怡找到了生物城,協助判斷這件事歸哪個口子管,生物城接過了這一棒,協調商務部門、工商部門……一步一步,愣是把這條路走通了。“沒有他們,我們連該敲哪個門都不知道。”石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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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施美研發工廠。受訪者供圖
越在生死關頭,“服務”的及時性越顯出分量。2013年,陳元偉回到成都創辦海創藥業。他是四川省首批“百人計劃”引進科學家。回來頭幾年還算順利,真正的考驗在2018年金融寒冬降臨了。彼時,國內創新藥企普遍遭遇資金周轉困境,海創的核心產品尚處研發階段,賬上資金緊張。“公司一百來號人,每個員工身后都是一個家庭。”那段時間,陳元偉整夜整夜睡不著。
陳元偉記得,成都高新區生物產業局就是在這個時候主動找上門的。之后幾周,他們帶著銀行的人來了兩次,又牽線了幾家投資機構。銀行的短期救急款和投資機構的股權融資很快陸續到位,解了燃眉之急。
此后幾年,海創一路向前:先后完成B輪、C輪融資,并于2022年4月在科創板上市;2025年5月,海創第一款自主研發的1類創新藥氘恩扎魯胺獲批上市,該藥獲國家“十三五”重大新藥創制科技重大專項支持,同年12月納入國家醫保目錄。
陳元偉留下來了。回國創業的幾年間,他不僅為海創藥業組建了一支由專業海歸博士組成的核心研發團隊,還主動牽線搭橋,先后介紹了近20位海歸人才扎根成都。
選擇留下的還有盛世君聯。創始人劉江海2016年回國,在天府生命科技園租了幾間實驗室,開始做全合成抗體庫。前三年,公司沒有一分錢營收,劉江海帶著團隊把“噬菌體展示”的底層技術一點點啃了下來——全球只有三家公司能做,盛世君聯是其中唯一的中國藥企。
2021年,盛世君聯將自研抗體庫的多樣性擴大到三千億的規模,成為目前全球多樣性最大的抗體庫。技術突破后,投資人陸續找上門來。有人建議他全面轉向更容易變現的CRO服務,有藥企開出不菲的價格收購,劉江海都拒絕了。
他選擇了另一條看起來更“難”的路:從自己的庫里篩分子,獲得專利,推進到臨床階段后再進行對外授權轉讓。成都提供的環境給了他底氣:2024年入駐國際生物城,園區提供了政策,公共平臺設備按需使用;技術突破后,政府的人才政策和科技項目支持持續跟進;2025年,成都高新創投完成了對公司的天使輪投資。
“成都有一個特性——安逸。安逸給了成都人一種定力,能夠堅持長期做一件事。”劉江海說,“這里沒那么卷,沒人天天問你估值多少、什么時候上市。這種氛圍,讓你覺得可以沉下心做自己的事。”目前,盛世君聯平臺產生的藥物分子,有超過20個進入了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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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天府國際生物城。受訪者供圖
盤家底,不盲從 讓三線建設的核遺產,走上熱風口
企業活下來了,也長起來了。但地處西南,如何在長三角、珠三角的夾擊中突圍?成都的答案是:因地制宜、差異化發展。
這座城市生物醫藥的版圖,像一盤錯位發展的棋。高新區的天府生命科技園和成都前沿醫學中心是創新策源地,天府國際生物城聚焦生物制造,金牛區瞄準細胞與基因治療,彭州主攻中醫藥。而其中最具辨識度的,是溫江區的核藥產業集群。
核藥的全稱是放射性藥品,其生產需甲級輻射安全許可,產品運輸受半衰期嚴格限制,從出廠到注射進患者體內,每一分鐘都在衰變。門檻極高,監管極嚴,國內能做的地方屈指可數。但成都偏偏在這里找到了自己的賽道。
這背后,是當地政府對自身資源稟賦的清醒認知。四川的核工業底子是全國獨一份的,綿陽的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九院),樂山的中國核動力院,都是三線建設時期留下的戰略遺產。這些機構不僅有研究性反應堆,還有豐富的同位素研發能力。成都的決策者很早意識到:這是一筆別人搶不走的“家底”,但光有家底不夠。
2020年起,溫江區在全國率先規劃建設總面積約2平方公里的核藥產業園區,超前布局這條稀缺賽道。2022年初,國內核藥領域的龍頭企業遠大醫藥正式啟動全國范圍內的選址工作,準備建設核藥生產基地。當時,多個城市都在爭取這個項目。
遠大成都項目負責人梁舒恒回憶,溫江團隊讓他印象深刻。“很多地方一聽‘放射性’,第一反應都是‘這個比較難落地’。溫江不一樣,他們比我們還專業。”早在遠大提出需求之前,溫江就已系統研究了核藥產業,提前完成了園區輻射安全大環評,劃定了符合條件的工業地塊。
關鍵一刻發生在談判桌上。梁舒恒記得,溫江區相關負責人開口沒有直接談政策補貼,而是說了一句話:“企業落地選址,如同擇定長期發展伙伴,看重的不應是短期優厚條件,而是能否相知相契、長期共贏。”最終,項目落到了成都。
項目2022年底簽約,2023年4月全面啟動環評,核藥生產基地的建設,最大的門檻是甲級輻射安全許可證。通常,從啟動環評到獲得批復需要一年到兩年。但遠大只用了6個月。為什么能這么快?溫江園區的大環評早已完成,遠大只需做自己的項目環評;生態環境部審批時,因為園區整體條件合規,流程大大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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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溫江遠大醫藥核藥生產基地。受訪者供圖
簽約后僅半年,遠大在溫江的首家核藥經營企業——成都普爾偉業便完成取證運營。2025年12月,成都口岸直接進境通道打通,首單釔90微球從新加坡起飛,在成都清關,到送達重慶某三甲醫院,全程僅用8小時,比傳統模式提速30%。這是四川核藥進境“首單”,背后是溫江區商務局聯動成都海關、機場集團等多部門建立的通關服務專班。
遠大的落地只是起點。一家龍頭企業進來,上下游就開始聚集。上游同位素供應商跟來設點;中游研發外包機構把實驗室搬來;下游醫院核醫學科發現,成都的核藥產品越來越豐富,臨床研究越來越活躍,紛紛加大投入,“上游同位素—中游研發生產—下游臨床診療”的完整鏈條逐漸形成。截至2025年底,溫江區已集聚遠大醫藥、通瑞生物等3個甲級環評項目和11個乙級項目,在研核藥40款,其中7款已進入臨床階段。
“說實話,一開始心里是打過問號的。”梁舒恒說。核藥這一行,人才太重要了,核物理、放射化學、臨床醫學的復合型人才在哪,產業就在哪。沒想到招聘啟動后,簡歷比他預想的多得多。 “理由都差不多:生活成本低、質量高,買房、孩子上學、就醫都不難。”
賀博也感受到了這種引力。他來成都前在北京待了多年,到了成都,他發現這里的燈熄得一樣晚,園區凌晨的實驗室里,機器還在運轉,研究人員還在跑數據。但一到周末,整座城就松了下來。他常和朋友開車半小時進山,青城山的石階上,茶館老板認得他,不等開口,一杯竹葉青就端過來。往竹椅上一靠,一個下午就過去了。
“以前習慣了高強度的節奏,課題一個接一個,日程排得密不透風,常常感到被進度推著走。”他說,“到了這兒才發現,節奏可以自己握在手里。該拼的時候拼得上去,該歇的時候歇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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