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翟長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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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西南角,倒扣著兩只陶缸。陶缸口徑有一米,底部稍小,有一米多高。閑暇時,我常常走到陶缸前,喜歡看它鼓鼓腰身上的花紋,淺淺深深,沒有規則的紋路。
我問過老岳母,這陶缸有多少年了。她說比她年齡還大,這兩只陶缸是她的嫁妝。我剛結婚的時候,岳母年年都腌咸菜。兩只缸里,一層一層碼滿了雪里蕻,上面各壓一塊大石塊。幾十年了,兩塊壓咸菜的石塊變成冷冷的暗褐色,如今放在缸旁邊的角落里。彎腰低頭湊近,還能聞到淡淡的咸酸味。
腌咸菜時,家里能卸的門板全排在院子里,上面鋪滿了雪里蕻。等菜葉子邊沿發蔫起卷時,日頭已經爬上墻頭。腌咸菜時搓菜幫是個體力活,曬蔫的菜幫要翻來覆去搓幾遍。等到缸里一圈一圈碼滿,把壓缸石抬上去壓好,腌咸菜這才算完工。
那年月一到開春,菜園里的蔬菜有點接不上趟,冬菜拔得差不多了,春菜的種子剛入土。這時候,搬開壓缸石,拿咸里帶酸的雪里蕻燉肉、紅燒小魚,或是放幾塊嫩豆腐燒一碗咸菜豆腐湯,都是很不錯的下飯菜。
其實,我更喜歡咸菜梗。咸菜從缸里撈出來過一下水,咸菜梗切成丁塊,直接生吃,脆生生的,再滴幾滴芝麻油,那香味從鼻子到胃里,讓人直咽口水。那黑黑的咸菜葉,放到鐵鍋里加菜籽油炒香,放水燒滾,打兩個雞蛋攪散,倒進鍋里,蓋上鍋蓋,把灶膛里的火滅掉。掀開鍋蓋,鍋里翻滾著,黑黃分明:黑的是咸菜葉,黃的是雞蛋花。
這幾年,老岳母歲數大了,搓不動菜幫,也腌不動咸菜了。陶缸扣在了院角,壓缸石靜靜地躲在陶缸后面。岳母改用兩只小壇子,腌制蘿卜干。菜園里的雪里蕻種少了,白蘿卜的面積越來越大。
隔壁家五嬸,還是年年腌咸菜。岳母知道我喜歡生吃咸菜梗,只要聽說我們要回去,就用一壇蘿卜干,去五嬸家換雪里蕻腌菜。早上的白粥配咸菜梗,再來幾塊餅,這是在異鄉吃不到的絕配早餐。
難得回老家一趟,中午常有應酬,晚上我是一定要回家吃飯的。柴火灶鍋巴飯、咸菜葉蛋花湯,岳母從冰箱里端出一碗咸菜凍小魚,這些都是飯店里吃不到的家的味道。
返城的行李箱里總會塞進一瓶蘿卜干,還有兩瓶切碎的雪里蕻咸菜:一瓶是咸菜梗,一瓶是咸菜葉子。回到城里,老伴就把咸菜、蘿卜干放進冰箱,自言自語:“自家腌的咸菜,越來越珍貴了。”
早晨起來,廚房里飄出白粥的清香。我從冰箱里拿出那瓶生咸菜梗,一口白粥一口咸菜,脆脆的咸菜梗,越嚼越香,味蕾上像裂開一道口子,滿滿的,全是家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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