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丨光伏跨界者困境樣本：泉為科技兩大生產基地幾近停擺，部分設備被拉走，“95后”董事長被立案

每經記者：吳澤鵬 張寶蓮 彭斐 每經編輯：魏文藝

4月初，位于安徽泗縣的泉為科技（即ST泉為，SZ300716，股價13.63元，市值21.79億元）光伏生產基地大門緊閉，聽不到機器轟鳴，只有雨水落在成片廠房屋頂上發出的噼啪聲響。現場留守員工說工廠“倒閉了”，部分設備已被拉走。

在幾百公里外的山東棗莊泉為光伏生產基地，十幾名留守人員圍坐在路邊打牌，其中有人稱“正常生產誰會在這兒打牌？”

然而，就在兩年前，這兩大生產基地還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2022年底，“95后”褚一凡接手國立科技并將其更名為“泉為科技”，高調跨界進軍光伏領域。山東棗莊基地率先動工，規劃總投資達122億元；安徽泗縣基地緊隨其后，相關負責人表示，全部建成后滿產產值可達300億元。

今昔對照，令人唏噓。今年3月19日，泉為科技及董事長褚一凡因涉嫌信息披露違法違規被證監會立案調查。幾乎同期，因1億元借款逾期，山東基地2GW異質結產線已被法院查封。

循著深陷泥沼的泉為科技，《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發現，在光伏這條賽道上，遭遇如此困境的遠不止一家。潮水退去，裸泳者接連擱淺，這場行業洗牌，能為后來者留下怎樣的教訓與鏡鑒呢？

現場直擊：兩基地幾近停擺，留守員工圍坐打牌

4月8日下午，狂風呼嘯，驟雨沖刷著大地。每經記者在泉為科技安徽泗縣基地看到，這個曾經號稱百億元投資、千畝用地的縣域現象級光伏項目，如今卻人煙寥寥。標準化廠房一字排開綿延百米，鋼結構的龐大身軀在陰雨天中顯得靜謐而壓抑。廠房多個大門緊閉，停車場空空如也，難以從外觀看到一絲生產痕跡。

泉為科技安徽泗縣基地南門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張寶蓮 攝

廠區僅西門留有一名保安看守，南面正門入口處雜草叢生。門內一橫石上是醒目的“安徽泉為綠能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安徽泉為’）”標識，背后是寬闊的“護城河”。再往后是公司辦公樓前廳，但大門緊閉，無辦公痕跡。

泉為科技安徽泗縣基地現場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張寶蓮 攝

每經記者以求職者身份從廠內一名留守員工處獲悉，該廠在銀行斷貸后陷入債務糾紛，廠內部分設備已經被拉走，目前僅屋頂光伏還能維持自發自用。

一位當地網約車司機向每經記者表示，他已經有3個月左右沒有載到前往該基地的安裝工人。“只有安裝工人隔三岔五來干活。生產有出貨和進貨，貨車進出工廠地面會留下深深的輪胎印。他們工廠門口干干凈凈，沒看到這里有生產和出貨痕跡，也沒看到多少人在這里上班。”

泉為科技安徽泗縣基地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張寶蓮 攝

除了廠區，每經記者還于4月9日前往泗縣經濟開發區管委會了解情況。管委會黨政辦相關負責人向每經記者證實，安徽泉為在投產后正常生產了一兩個月便停工，目前已停產。

視線轉移到幾百公里外的山東棗莊經濟開發區。4月7日，每經記者在山東泉為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山東泉為”）現場看到，廠區內沒有生產痕跡，門口僅零散停著幾輛電動車和汽車。在距離廠區東南大門約50米的路邊，十幾名身穿“泉為”工服的人員正圍坐打牌。

泉為科技山東棗莊基地車間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彭斐 攝

“正常生產誰會在這兒打牌？”在場人員透露，工廠從2025年夏天至今沒大批量生產過，現在留著的60多人是“看廠子的”。而鼎盛時期，山東泉為有四五百名員工，每天有二三十輛大貨車進出。

一位了解情況的人士介紹，放假回家的員工每月僅能領取約800元的生活費，堅持到崗的員工每天可多領50元補助，但“2024年5月開始就斷斷續續欠薪，很多年輕人早就走了”。每經記者在現場看到，廠區食堂也已關閉，車間大門緊鎖，透過窗戶可見落灰的生產設備，倉庫中空空如也。

工作日的泉為科技山東棗莊基地內無人上班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彭斐 攝

天眼查信息顯示，截至2026年4月21日，成立僅4年的山東泉為歷史被執行人信息多達39條，涉及近百起買賣、借款合同糾紛案。由于拖欠工程款和貨款，連廠區內的空調等用品都被供應商起訴追討，甚至有供應商多次報警要求拆走空調。

據知情人士透露，早在2024年年中，山東泉為已開始拖欠員工工資和供應商費用。到了2025年，“夏天最熱時就停電了，不僅車間沒法生產，門口保安也只能到車庫、樹蔭下找地方蹲守，就連廠區的監控也一并停了”。整個冬季工廠依然沒電，安保公司得知情況后只能讓門衛多帶床被，“要不那么冷的天誰受得了？”

泉為科技山東棗莊基地現場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彭斐 攝

今年春節后，山東泉為的供電終于恢復，但最基本的通訊仍未解決。4月上旬，每經記者多次嘗試撥打山東泉為的工商登記座機、業務電話等，均提示已停機。

在山東泉為西側大廳門口最顯眼的位置，張貼著棗莊市市中區人民法院查封公告，落款時間為2026年3月26日。公告顯示，山東泉為“年產2GW異質結（HJT）光伏板組裝流水線設備”遭查封，期限兩年。

泉為科技山東棗莊基地大廳門口張貼的法院查封公告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彭斐 攝

據泉為科技公告，2023年10月，山東泉為向山東信創應急轉貸服務有限公司借款1億元，逾期后雙方未能達成一致，導致對方申請財產保全。泉為科技還在公告中稱，查封“不影響公司現有產線、設備的正常使用。山東泉為仍然能按計劃安排、有序推進日常生產經營活動”。

4月8日中午，當每經記者致電山東泉為法定代表人、公司董事張慶峰時，他回復稱“出差了”，并否認停產，堅稱“在生產，我們在調整”。對于大半年停電的問題，他則答復“這個我不清楚”。

高光時刻：“95后”與其父的跨界豪賭

泉為科技的跨界神話，始于2022年底的一次資本運作。

當時27歲的褚一凡，頂著“海歸”“二代”光環，斥資1.96億元接盤上市公司國立科技并更名“泉為科技”，高調宣布跨界進軍光伏行業。這一操作在資本市場引發關注。

在一位了解山東泉為的人士看來，“95后”女董事長褚一凡身后站著“影子實控人”——其父陸永。

公開信息顯示，褚一凡的父親陸永、母親褚衍玲均是資本市場知名人物。其中，陸永為雅博股份的前身雅百特創始人、原董事長，褚衍玲曾任職雅博股份副總經理。

值得注意的是，山東泉為的股東名單中也有雅博股份的身影。天眼查信息顯示，山東泉為成立之初，雅博股份就是其股東，目前持有5%的股權。

據多位知情人士及內部員工透露，真正掌控并操盤山東泉為及其關聯公司的正是陸永。“開會、簽字雖然都是她（褚一凡），但真正拍板的卻是陸永。”

一位不愿具名的山東當地人士分析稱，陸永借道女兒入主泉為科技。在山東泉為參與當地重要會議時，陸永都會坐在第一排。而在前幾年，陸永幾乎每個月都會出現在廠區。

這一說法得到另一位見證山東泉為從開工建設到停擺的人士認同。該人士稱，此前陸永不僅時常出現在廠區，有時還會從外面采購海鮮等在廠區內招待客人。

對于陸永是否參與山東泉為的經營管理決策等相關問題，每經記者曾于4月上旬向泉為科技方面發送了采訪函，但截至發稿未收到回復。以上與陸永相關的信息，記者未采訪到陸永本人，未獲證實。

泉為科技的跨界選擇了一條冒險之路——在光伏產能過剩警報已經拉響的2022年，押注第三代異質結（HJT）技術。據泉為科技當時介紹，HJT電池平均轉換效率達25.2%，是下一代光伏技術的主流選擇之一。公司研判，N型電池將替代P型重塑市場格局，而HJT在工藝流程、穩定性和雙面率等方面具有優勢，未來的N型市場將由HJT主導。

2022年7月，山東泉為項目開工建設，首條異質結光伏組件產線于2023年2月建成投產。在山東泉為投產當月，安徽泗縣基地破土動工，并于2024年4月25日正式投產。

按照規劃，兩地初期建設合計設計產能4GW（吉瓦）。泉為科技2023年年報披露，報告期末在建產能達到5.6GW，計劃產能為20GW。

然而，盛況之下，危機早已潛伏。

潰敗之源：技術、市場與資本的三重誤判

泉為科技光伏業務的崩塌，始于其技術路線抉擇。

自2020年開始，HJT一度被視為技術風口，吸引了大量跨界企業布局。然而，就在TOPCon（隧穿氧化層鈍化接觸）競爭激烈的2024年，BC（背接觸電池）技術異軍突起，聲勢很快又蓋過HJT。

這也是泉為科技的第一重誤判——技術誤判：押注HJT，市場卻選擇了TOPCon和BC。換句話說，泉為科技預見到了N型替代P型的大趨勢，但低估了兩件事：一是TOPCon憑借可沿用部分PERC產線的成本優勢，迅速完成了產業化擴張；二是BC技術的快速崛起，直接擠占了異質結本就不大的市場空間。

第二重誤判則是對市場的誤判——組件價格暴跌，生產即虧損。上述泗縣經濟開發區管委會相關負責人介紹，停產主因是光伏組件市場價格持續下跌，“趕到那個節點，光伏組件價格跌了，企業不生產不虧錢，一生產都是按分鐘虧錢的，所以沒法投產。設備都弄好了，可能干了一兩個月，干得越多虧得越多”。

泉為科技的財報數據可窺一斑：2023年其光伏產品營收僅1.26億元，毛利率為-4.75%——賣得越多虧得越多。當年3GW組件的實際產量僅190.04MW（兆瓦），產能利用率不足6.4%。到了2024年，泉為科技光伏組件產量只有167.73MW。這一年，公司光伏組件產能提升至4GW，但在建產能只規劃了2GW，同時計劃產能縮減至6GW。

真正的斷崖出現在2025年。根據2026年1月30日披露的業績預告，泉為科技2025年全年營業收入預計僅為4500萬元至6300萬元。而2025年半年報顯示，上半年營收為4620.4萬元。這意味著，2025年下半年泉為科技的營收最多不超過1700萬元。同時，2025年泉為科技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資產由正轉負，預計為-1.23億元至-1.72億元，觸發退市風險警示。

圖片來源：泉為科技公告

第三重誤判是對資本的誤判——泉為科技自有資金不足，依賴借貸維持。2022年末褚一凡耗資1.96億元收購國立科技，據當時泉為科技披露，其收購資金需依靠質押所購股票融資和抵押房產而來。

圖片來源：泉為科技公告

2025年7月，山東泉為以廠房抵押向棗莊銀行借款的1億元到期，剩余7990萬元逾期，被銀行提起訴訟。同年12月，安徽泉為名下位于泗縣的廠房、員工宿舍、展示中心被法院評估、拍賣。今年3月，泉為科技2GW異質結產線設備被法院查封；同月，泉為科技及褚一凡被證監會立案調查。

圖片來源：泉為科技公告

直到今年3月中下旬，泉為科技還提出要與山東一家企業簽訂《經營紓困合作協議》，借款1500萬元用于支付員工工資、社保、住房公積金等。借款分300萬元、1200萬元兩個批次發放，年利率分別為8%、6%。

就山東棗莊、安徽泗縣兩大生產基地的最新情況，以及陸永在山東泉為及上市公司內所扮演的角色等問題，每經記者嘗試通過電話、郵件聯系泉為科技采訪，但截至截稿尚未得到回復。

行業鏡鑒：跨界潮退，企業轉型如何理性

實際上，泉為科技的失敗并非孤例。

在近年來的光伏行業深度調整中，一批跨界者紛紛折戟：中利集團因光伏業務累計虧損超100億元，走向破產重整；嘉寓股份累計虧損超37億元，2025年面值退市；沐邦高科廣西光伏項目停擺，被責令退還5.1億元財政補助并支付違約金。

中國光伏行業協會數據顯示，2025年光伏組件價格較2023年高點下跌超過60%，全行業約三分之一的企業虧損。無技術壁壘、無成本優勢、無穩定融資渠道的“三無”跨界者，成為被淘汰的主力軍。

“如此大體量的項目停擺固然可惜，但招商引資項目成敗受企業經營、行業周期、外部環境等多重因素影響，并非純粹是單一環節的問題。”泗縣經濟開發區管委會相關負責人表示，管委會并不希望項目長期閑置，正在督促泉為科技盡快明確重組或轉讓方案。

該負責人還向每經記者表示，泉為科技目前閑置的基地廠房及設備，開發區未提供直接資金扶持，雙方不存在投資欠款糾紛。開發區正在積極協助企業對接重組、收購、融資方，推動盤活資產。“目前已有不少企業前來洽談，但對接盤企業的資金實力和產業運營能力有較高要求”。

泉為科技的故事，是一個“95后”二代的資本敗局，更是一面鏡子：它照出了企業跨界轉型期的焦慮與沖動。當熱潮退去，留下的不只是閑置的廠房和查封的設備，還有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下一個“泉為”，是否就是躺在某本招商手冊里的“百億突破”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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