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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解:德國漢莎航空公司將在今年夏季削減2萬個歐洲短途航班
魏城為《財經》雜志撰稿
自從伊朗戰爭爆發以來,全球航空燃料(以下簡稱航油)價格已經翻了一番,因為戰爭導致中東地區原油和航油的生產和運輸中斷,而航油這種成品油價格的漲幅遠遠超過了原油價格的漲幅。
根據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ATA)的數據,全球平均的成品航油價格一度從戰前的每桶約 85 至 90 美元,飆升到 150 至 200 美元。雖然歐洲的航油批發基準價(CIF NWE)在 4 月有所回落,但歐洲航空公司面臨的真正問題并不是“紙面價格”,而是“能不能拿到油”。由于中東供應受阻、運輸延誤以及機場庫存下降,國際能源署(IEA)警告稱歐洲的航油庫存可能只夠維持數周。
航油是一種在煉油廠通過分餾和加氫處理等工藝,從原油中分離并精制得到的中餾餾分燃料。而全球約五分之一的海運航油和原油都必須經過霍爾木茲海峽出口。伊朗戰爭使這一關鍵航道幾乎陷于停擺,海灣國家的航油和原油難以運出,直接造成歐洲等地區的供應緊張。航油是航空公司的第二大成本,僅次于人力成本,一架單通道噴氣式客機每小時大約消耗800加侖航油,寬體機更多。在供應受限與成本上升的雙重壓力下,許多航空公司被迫提高票價,甚至取消部分航班。
結構性軟肋:歐洲航油供應的“命門”
歐洲航空業是受到伊朗戰爭影響最大的地區之一,伊朗戰爭引發的航油危機正深刻影響歐洲航空業。
導致歐洲出現航油危機的因素很多,但至少包括以下五個原因:
首先,歐洲嚴重依賴進口航油。根據國際能源署的數據,歐洲對中東航油的依賴體現在兩個層面:一方面,從成品航油的貿易結構來看,歐洲去年消耗的航油中約有三分之一依賴進口,而這些進口航油中有75%來自中東;另一方面,即便是歐洲本地煉油廠生產的航油,其原油供應也高度依賴中東,這意味著歐洲在整個航油供應鏈上都對中東存在結構性依賴。而因伊朗戰爭導致的中東供應受阻和運輸延誤,使歐洲機場的航油庫存迅速下降,部分樞紐甚至出現“有價無油”的局面。
其次,美國航油是伊朗戰爭爆發以來歐洲主要的替代來源,但越來越多的美國航油流向了亞太地區,而非歐洲。
第三,歐洲提煉航油的煉油廠相對世界其他地區來說比較少,其中一些煉油廠后來還被關閉。
第四,歐洲飛往東亞的航線因避開戰區而不得不繞飛,飛行時間普遍增加一到三小時,燃油消耗隨之上升。歐洲飛往東亞航線的繞行,是由兩個地緣政治“禁飛區”重疊導致的:一個是俄烏沖突導致的烏克蘭戰區和俄羅斯領空關閉,一個是最近因伊朗戰爭導致的中東戰區,這迫使歐洲-東亞航線不得不向南北兩個極端方向極度拉伸。
第五,歐洲航空公司還要承擔高額的碳排放成本,在能源緊張的背景下,這部分成本進一步推高了運營壓力。歐盟的ReFuelEU Aviation法規強制要求混入SAF(可持續航油)。在化石航油短缺時,SAF雖然是替代品,但其價格通常是化石航油的兩倍以上,這讓歐洲航空公司陷入了“不買油就沒得飛,買綠油就必虧損”的財務陷阱。雖然英國等非歐盟國家也有各自的減排法令,但整個歐洲大陸在能源危機與綠色轉型的雙重擠壓下,航油成本普遍高于全球平均水平。
總之,多重因素疊加,使得歐洲航空公司不得不提高票價、壓縮運力,部分航班則因無法確保燃油供應而被迫取消。
最近,一些重要的國際組織紛紛警告歐洲航空業面臨的嚴峻前景。
4月16日,國際能源署負責人表示,歐洲只有六周的航油供應,之后短缺將開始導致航班取消。
4月20日,國際航空運輸協會警告說,由于伊朗戰爭導致的航油短缺,歐洲航班可能在未來幾周內開始取消。
4月22日,歐盟表示,將設立一個航油觀測站,追蹤歐盟航油的生產、進口、出口和庫存水平,以查明潛在的航油短缺。歐盟表示,希望此舉能夠“減輕高油價和可能出現的航油短缺對歐盟航空業的影響”。
也是在4月22日這一天,歐盟能源專員丹·約根森(Dan Jorgensen)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歐洲“處于非常嚴峻的危機之中”,他警告說,歐洲人的度假計劃“很有可能”受到影響:或是航班被取消,或是機票非常貴。
此前,歐洲航空協會(Airlines for Europe,縮寫A4E)呼吁歐盟采取一系列緊急措施,以幫助航空公司應對伊朗戰爭的影響。
歐洲航空協會的成員涵蓋了歐洲16家航空公司,代表了80%的歐洲航空業,它呼吁歐盟對航油庫存進行實時監測,并明確和清晰地解釋與航油相關的現有立法。
代表歐洲機場利益的行業組織“國際機場協會歐洲分會”(ACI Europe)也致函歐盟,警告說,除非霍爾木茲海峽盡快開放,否則歐洲機場可能會在未來三周內開始耗盡航油。該組織呼吁創建一個歐盟航油庫存監測平臺,以幫助協調應對措施。
煉油產能萎縮與亞太航油的“截胡”
根據歐洲燃料制造商協會(European Fuel Manufacturers Association)的數據,早在2009年,歐洲有近100家煉油廠在運營,自2009年以來,其中28家煉油廠(占煉油廠數量的25%以上和煉油能力的16%)已經關閉或轉型。
由于歐洲燃料需求下降和減排政策導致歐洲自己的煉油廠關閉,歐洲對航油進口供應的依賴程度有所增加。繼2022年俄羅斯天然氣供應崩潰之后,如今伊朗戰爭引發的能源危機讓歐洲在短短四年內第二次在能源供應安全方面措手不及。
對歐洲來說,目前獲取航油的替代途徑只有一個:來自美國,但美國航油供應不僅不足以彌補中東航油的損失,歐洲還面臨著來自亞洲的日益激烈的競爭,因為這次石油危機首先沖擊了亞洲,亞洲煉油商削減了煉油運行量,各國也實施了燃料出口限制,以維護國內供應。
能源數據公司Vortexa的市場分析師歐內斯特·森西爾(Ernest Censier)在最近公布的一份分析報告中表示,西北歐是受航油危機影響最嚴重的地區之一,因為今年4月的航油進口量已跌破歷史常態,而且隨著更多美國航油流向亞洲而非歐洲,進口下降趨勢將在未來幾周加速。
森西爾說,今年4月上半個月歐洲航油進口量下降了15%,這“反映了歐洲對中東供應的結構性依賴:西北歐大約一半的航油進口通常經過霍爾木茲海峽。”
森西爾補充說,從科威特的米納阿卜杜拉,到荷蘭的鹿特丹,航油的運輸時間大約只有21天,航運時間相對較短意味著,供應中斷會迅速傳導至整個歐洲的進口數據之中。
他還指出,美國已成為中東航油供應中斷的關鍵性替代來源,但這不太可能持續下去,因為美國的航油出口正越來越多地轉向亞太地區,今年4月上半個月已經達到7年來的最高水平,目前占美國航油總出口量的30%以上。
“這種重新分配反映了美國產品出口向亞太地區的更廣泛的轉移,”森西爾說。
縮減、加價與停飛:航空公司的自救與無奈
為了應對歐洲航油短缺,歐洲的一些航空公司已經開始采取應急措施。
德國的漢莎航空集團(Lufthansa Group)表示,由于飆升的航油價格導致許多航線“無利可圖”,它將在今年夏季削減2萬個歐洲短途航班,其中部分航班削減可能成為永久性措施。漢莎表示,它正在重新評估其整個歐洲航線計劃,并將于4月下旬公布更多細節。
漢莎還將提前停飛旗下短途子公司漢莎城際航空公司(CityLine)的27架飛機,并在今年夏末停飛四架老舊的空客A340-600遠程飛機,因為這種四引擎老舊機型因油耗過高,在當前200美元航油價格的背景下已完全失去商業生存能力。另外,漢莎在2026/2027年冬季將進一步減少五架短途和中程飛機。
法航-荷航集團(Air France-KLM)表示,該集團計劃提高長途航班機票價格以應對航油成本飆升,往返艙位票價將上漲50歐元(約合58美元)。
集團旗下的荷蘭皇家航空公司(KLM)已經開始調整它的航班時刻表,荷航對此的解釋是:不斷上漲的航油價格已經讓某些航班“在財務上不再具備運營可行性”。
英國的維珍航空公司(Virgin Atlantic Airways)在它的機票價格中增加了燃料附加費,但該公司首席執行官科尼爾·科斯特(Corneel ?Koster)表示,它仍然難以在今年恢復盈利。
英國廉價航空公司易捷航空公司(EasyJet)警告稱,預計今年上半年該公司的稅前虧損將擴大到5.4億至5.6億英鎊(約合7.31億至7.58億美元),其中包括今年3月份的2500萬英鎊的額外航油成本。
易捷航空公司首席執行官肯頓·賈維斯(Kenton Jarvis)此前曾經表示,隨著現有航油對沖合約到期,歐洲消費者應該對今年夏末機票價格上漲做好心理準備。
北歐航空公司(SAS)表示,由于石油和航油價格高企,繼今年3月份取消了數百個航班后,今年4月份它將繼續取消另外1000個航班。此前,北歐航空公司已經提高了機票價格。
挪威大西洋航空公司(Norse Atlantic Airways)表示,由于航油價格上漲,它已經取消了從英國倫敦蓋特威克機場飛往美國洛杉磯的航班。
專家警告說,今年5月底將是一個關鍵節點,如果霍爾木茲海峽持續關閉,歐洲可能出現大規模航班熔斷,屆時現有的高價票甚至可能面臨“有錢無機”的局面。
盡管有些美國人沾沾自喜地說,因為美國盛產石油,伊朗戰爭可能讓美國石油公司獲益,但實際情況是,美國也難以獨善其身。
雖然目前美國沒有航油耗盡的緊迫危險,但全球性的短缺也在推高美國航空公司的航油價格。美國航空公司如今正在削減廉價機票和利潤較低的航班,此舉可能會推高美國旅客的機票價格,尤其是在夏季。
例如,美國的聯合航空公司(United Airlines)已將其原定的未來六個月計劃縮減了約5%。聯合航空首席執行官斯科特·基比(Scott Kirby)今年3月就對員工們說,如果情況沒有改善,該公司今年可能會在航油上額外支出11億美元。
又如,美國廉價航空公司精神航空公司(Spirit Airlines)已向特朗普政府申請數億美元的緊急資金,以抵消不斷上漲的航油價格,并避免可能的破產清算。
美國人坐飛機也要付出更高的代價。根據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的數據,如今前往熱門度假勝地的最后時刻臨時票價(如從美國飛往加勒比地區的航班)較今年4月初上漲了74%,從美國大陸飛往夏威夷的飛機票價則上漲了21%。
對于包括歐美航空公司在內的全球航空公司來說,即使最樂觀的情況出現——美國和伊朗很快達成了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的協議,夏季旅游的定局也已鑄成,因為航空公司規劃航線和設定票價通常會提前幾個月。
航空公司及其乘客可能要到夏季中后期(甚至更晚)才能看到局面的任何緩解,這是因為恢復原油和航油的正常供應需要數月時間。
“這至少要等到7月,”大宗商品和能源市場數據分析公司Kpler的美國首席分析師馬特·史密斯(Matt Smith)表示,“而且在目前看來,即便這個時間點可能也過于樂觀了。”
總之,目前歐洲的航油危機正在從“成本危機”向“物理危機”轉變:過去歐洲航空公司擔心的只是機票太貴沒人坐,現在擔心的則是即便旅客付得起錢,機翼下的油箱也是空的。
(作者曾在英國多家知名媒體擔任資深記者、編輯。作者微信公眾號: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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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魏城,曾經在中西著名媒體從業30多年,做過報紙記者、編輯、翻譯、電臺主持人、網站記者、編輯、雜志執行總編輯等工作,出版過三本書,工作過的機構包括《中國青年報》、《星島日報》加拿大版、英國廣播公司、美國《財富》雜志中文版、英國《金融時報》等。2007年,在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發表的中國中產階級調查系列報道獲得了亞洲出版人協會(SOPA) 解釋報道類首獎。如今退而不休,作為自由撰稿人,為FT中文網、《財經》雜志等媒體撰寫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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