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陽：從“每日讀書等身”到“著作等身”

“著作等身”的本義就是“讀書等身”。今天的我們，每天拿出20分鐘來閱讀，兩分鐘讀一頁，可以讀完10頁書。16開本的書，寬度17厘米，長度24厘米。把10本書，排在一起量一量，就是170厘米或240厘米，遠超小學生的平均身高。所以每天“閱讀等身”，完全可行。

文丨高子陽

編輯丨當代教育家編輯部

本文字數4043，預計閱讀時間8分鐘

從2004年春天至今，只要工作日有課，我都堅持大聲讀書給學生聽。20多年來，我為學生讀過的圖畫書、橋梁書及純文字經典童書，早已超過一千冊。

為什么要做這件事？

因為閱讀蘇霍姆林斯基、李鎮西的著作，知道他們都為中學生大聲朗讀整本書，那時候的我，不知道如何做整本書教學，決定模仿。

沒想到，讀的第一本書《窗邊的小豆豆》就讓全班學生著了迷。

2004年4月1日，《中國教育報》發表了我的千字文章《每天20分鐘為學生大聲讀書》，記錄下這件事的起點。一本接一本地讀下去，孩子們用接連不斷的掌聲“逼”著我繼續。

后來，有學生寫下《聽書與自信》《聽，有多快樂》《快樂就這么簡單》等文章，發表在2006年4月19日的《中國少年報》上，回憶那段幸福的聽書時光。

這個簡單而笨拙的讀書法，的確帶動了全班學生及其父母對閱讀的熱愛，也讓我對整本書閱讀與寫作的研究從點走向面，從面走向體。

分數沒有變，還要繼續嗎

連續每天讀書20分鐘，喉嚨是會有感覺的。我也曾動過停下的念頭。

一個新班級，我大多只教他們一兩年，20多年來只有兩個班級教過4年。真的想不到，每天這樣讀書，學生的期末分數并沒有明顯變化。

因為我讀20分鐘給他們聽，喚醒了他們主動閱讀的興趣，推動他們在家里自主閱讀20分鐘以上，不少學生甚至達到每天晚上在家讀書一個小時。這讓我不得不放棄傳統家庭作業的布置。

小學語文試卷中的題目主要來自課本，這樣的閱讀就沒有時間盯著孩子做死記硬背的事，所以成績沒有明顯變化，平均分甚至還略低于其他班級。我和家長都曾疑慮，讀書這件事，到底要不要繼續做下去？

真正讓我堅持下來的，是一篇題為《閱讀能力發展與兒童校外時間分配》（美國閱讀教育專家理查德·安德森、保羅·威爾遜和琳達·菲爾丁在1988年發表于《閱讀研究季刊》的文章）的學術論文。

作者通過大量調查研究得出“課外閱讀時長與詞匯量、閱讀能力正相關”之結論（如上圖）：每天讀書0.1至4.6分鐘，對應分數10至50分；每天讀書6.5分鐘，對應60分；每天讀書9.6至14.2分鐘，對應70至80分；每天讀書21.1分鐘，對應90分；每天讀書65分鐘，對應98分。

每天若增加10分鐘閱讀時間，分數就能明顯提升。這一研究成果雖然過去了近40年，但至今仍是各國制定閱讀教育政策的重要參考依據。

2010年6月底，我市中考成績公布，我原來教過的那個班考得非常好。多位家長告訴我，他們覺得這與小學階段的大量閱讀有關。高興之余，我寫成文章《童書：遲來的最愛》，發表在《教師博覽》上。

實驗做到第7年，我終于確信：每天讀20分鐘書給學生聽，未來學生成績會好的，是值得一生做的幸福事。

從“400萬字、4000萬字”到“1525+N”

這幾年，因為申報基礎教育教學成果獎，我對過去的讀書實踐做了系統梳理，找到了“1525+N”讀書等身終身學習體系的形成過程。

2000年《人民教育》發表我的《跳出語文教語文》一文，文中闡述了大量閱讀課外書能減輕學生負擔的觀點。

2002年《中國教師報》發表了我對語文課程標準的思考，我提出九年義務教育階段的讀書量應從400萬字變成4000萬字。

2009年出版《做見識型小學語文教師》，書中有專門章節記錄我對“少做題，多讀整本書”的思考與實踐，重點談了我是如何帶領學生每年讀50本書之事。

2012年出版《兒童寫作教學新論》，“每周共讀一本書、童書閱讀與兒童寫作及寫好文章應該讀多少書”是三個章節的重要內容。

2014年出版《跳出語文教語文》，在“跳出整本書閱讀教閱讀”這章中，重點講述“152整本書閱讀教學新體系”，即小學六年三個學段分別讀1000本圖畫書、500本橋梁書及200本純文字經典童書。

2017年出版《與孩子共讀共書》，將“152階梯閱讀體系”變成了“1525+N”多讀多寫實驗（“1”轉變為“0至9歲期間，與孩子共讀1000至10000本圖畫書”；“5”指學生從初中開始每年讀50本書；“N”指每天把自己的精彩表現用文字記錄下來）。

2017年底，每人以“拍讀書等身照”評價一年讀寫。2019年4月18日，《人民日報》以《這里有群“讀書等身”的孩子》報道這一實驗在學校推廣的效果。

有人認為這個體系太理想化，根本不可能實現。其實很多人沒有算過，一本圖畫書0至1500字（“0”指無字書），10分鐘即可讀完，每天讀20分鐘，能輕松讀完兩本。

中國香港的文浩謙四歲那年讀了2618本圖畫書；韓國的陳慶惠夫妻每天讀20本給孩子聽，三年讀完兩萬多本。

三、四年級所讀的橋梁書，每本字數在1500—20000字之間，每天拿出20分鐘就可以讀完一本，兩年讀完500本沒有任何負擔。

五六年級讀200本100—200頁的純文字經典童書（這類書每本2—10萬字），按新課標規定的默讀速度（第三學段每分鐘不少于300字），學生一年在校200天，每天讀書30分鐘，可讀完18本書；160多天的周末及節假日，每天讀書一小時，能讀完80多本書。

所以，兩年讀200本純文字書，只要成人放心、放手讓學生去讀，這不是夢。

小學六年堅持如此讀書，讀書習慣定能養成。初中開始，每天繼續讀書20至60分鐘，中學每年能讀不少于50本書，孩子怎么可能不優秀？我在班級里實驗了20多年，所教學生都能達到1700本書的底線要求。

新課標“課外閱讀不少于400萬字”之要求是科學的

21世紀三版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都有“九年課外閱讀總量不少于400萬字”的規定。有人認為這是底線要求，通過計算得知，這是一個科學提醒。

如果九年讀了400萬字，平均每天的閱讀量是1218字。義務教育四個學段課外閱讀分別不少于5、40、100、260萬字，按課標規定的閱讀速度（第四學段每分鐘不少于500字），第三、四學段每天只需讀16.7、26分鐘就能完成。

這樣的閱讀時間對應怎樣的閱讀成績？前面提到的研究顯示，在50至59分之間，為不及格。由此可以看出，課標選擇不少于400萬字，沒有用不少于500萬字，是非常科學的。因為閱讀500萬字對應的分數是60分以上，而60分是合格。所以，課標這一規定不是底線要求，而是提醒老師必須帶著學生閱讀超過400萬字。

2020年4月20日，我用一天的時間讀完《聰明的笨小孩：如何幫助孩子克服閱讀障礙》。書中的兩張坐標圖（如上圖）讓我對每天讀書20分鐘有了新認知：

作者薩莉·施威茨將每天讀書4.6分鐘、20分鐘的人分別界定為糟糕型閱讀者、優秀型閱讀者。

我由此推出：每天讀書60分鐘以上，就是卓越型閱讀者。我堅持每天讀20分鐘書給學生聽，就是把學生往優秀型閱讀者培養。

這本書還告訴我，腦科學家對數百名閱讀障礙者進行實驗，每天讓有閱讀指導能力的人指導他們讀書50分鐘。8個月（205個小時）后，受指導的學生明顯在閱讀流暢性上取得了很大進步。大腦掃描顯示，之前沒有活動的頂顳皮層左側和枕顳區經特訓后都有了新的活動。

一年后，學生已經可以不用額外的輔導就能夠流暢地進行閱讀。腦功能核磁共振掃描顯示大腦掌握閱讀的三大區域（一是位于大腦前半部主管發音的額下回；二是位于大腦后半部負責分析和部分字的發音的頂顳區；三是位于大腦后半部，瞬間辨認單詞的枕顳區），已經能像普通人那樣正常活動。

讀書等身照是簡約卻震撼的評價方式

2017年，我讀了《為愛朗讀：爸爸與我3218天的讀書約定》。作者愛麗絲·奧茲瑪在9歲時，爸爸與其約定每天共讀一小時。1000天后，父女倆都不愿停止，一直讀到奧茲瑪18歲。

如此讀書，效果如何？

八年級時她的閱讀成績在州考中拿到“特別熟練”級別；十一年級時SAT預考分數全班最高；高三時兩次獲得全美寫作比賽一等獎。

更重要的是，她變得熱心、自信、樂觀，從未見過她做一件壞事，她甚至會先人后己。

我在班級里所做的“1525+N”讀書實驗，如何評價呢？我不贊成在試卷中用整本書考題評價學生讀書，也不贊成每天打卡式評價。

百思不得其解時，“著作等身”跳了出來。我知道這個成語是形容著作極多，疊起來能跟作者的身高相等。但我不知道這個成語的出處。

查閱資料得知該成語出自《宋史·賈黃中傳》：“黃中幼聰悟，方五歲，玭每旦令正立，展書卷比之，謂之等身書，課其誦讀。”我恍然大悟，“著作等身”的本義不是講寫作的，是講讀書的，講賈黃中每天讀與身高一樣的文章。我們真的是多年群體性誤解了“著作等身”的本義。

賈黃中每日讀書等身，每天讀多少字？

賈黃中生于后晉（940年），那時所讀的書多是卷軸書、雕版印刷書。5歲男孩平均身高約110厘米。唐朝前后的卷軸書的高度大約一尺（約25—30厘米），長度短則幾米，長可達十幾米，每個字2厘米左右，每行10個字左右，每天讀等高卷軸書，也是300字左右。看《宋史》，每頁是34×29厘米，每頁字數100左右。

小黃中每天的閱讀量相當于讀三頁《宋史》，300多字。南宋秦右稱：“今取六經及《論語》《孟子》《孝經》，以字計之，《毛詩》39224字，《尚書》25700字，《周禮》45806字，《禮記》99020字，《周易》24207字，《春秋左氏傳》196845字，《論語》12700字，《孟子》34685字，《孝經》1903字。大小九經合480090字。且以中材為率，若日誦三百字，不過四年半可畢……”

漢代以后書籍的類型、字數多一點，如《史記》52萬字，《漢書》80萬字，《三國志》37萬字。清代唐彪說：“十三經，除《儀禮》《公羊》《彀梁》《爾雅》外，其余九經，共478995字。歐陽永叔言，以中資計之，每日讀三百字，則四年半可以讀畢，即或下資，加一半工，亦九年可以讀畢。”從這里可以看出古人讀書的基本情況。

“著作等身”的本義就是“讀書等身”。今天的我們，每天拿出20分鐘來閱讀，兩分鐘讀一頁，可以讀完10頁書。16開本的書，寬度17厘米，長度24厘米。把10本書，排在一起量一量，就是170厘米或240厘米，遠超小學生的平均身高。

所以每天“閱讀等身”，完全可行。如果每天寫上百字日記，把一周的日記排在一起量，可達等身，所以堅持寫日記，周周能“寫作等身”。

堅持一年讀與寫，在一年的最后一天，把讀過的書一本一本地摞起來，把一年所寫的文章裝訂成的“書”放在最上面，與其合影，你就有了人生第一張“讀書等身照”。一年拍一張，拍上幾十年，一個人的閱讀史就有了獨特的見證。

今年2月1日，《全民閱讀促進條例》開始實施，4月第4周迎來了第一個閱讀周。筆者20多年的實踐證明，“每日讀書等身”“每年拍讀書等身照”是一個全民可以操作起來的讀書行動。

從“每日閱讀等身”，到“每周日記寫作等身”，再到“一年讀書等身”，良好的讀寫習慣必能促成一個人擁有終身讀寫之素養，到那時，“著作等身”就不是極少數人的專利了。這就是筆者所說的簡約卻震撼的文化傳承。

本文作者：高子陽，江蘇省特級教師，正高級教師。2016年度中國推動閱讀十大人物。8次獲得江蘇省基礎教學、教科研成果獎。出版《生成式AI與小學語文新教學》《創意繽紛的七堂圖畫書讀寫課》《與孩子共讀共書》《我的課勝過你的》《讓兒童愛上寫作的12堂公開課》《30天讀課標：一位小學語文教師的閱讀記錄》等16部著作。《人民日報》《中國教師報》《語文教學通訊》等十多家報刊雜志人物報道及封面人物。發表文章600余篇，在國內外上公開課講座800余場次。

來源：《當代教育家》2026年4月第4期[上半月]

編輯：孫彥晗

二審：董慧慧

三審：張雪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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