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編輯｜存源
又是一年，本期我們向編輯部和追問作者們征集了近一年讀過的最佳讀物，推薦了有關大腦與智能的10本書，期待與你分享那些書頁間跳躍的智慧和情感。
在這里，你或許會遇見那本能觸動你心靈深處的書，也許會發現那個被文字照亮的新世界。
《我一直在想》
作者：丹尼爾·丹尼特（Daniel C. Dennett）
薦語：范存源（追問主編）
這本書觸動我的，并非那個年代不同思想者的剪影，而是丹尼特作為哲學家特有的性格。在每本著作里，他都會將自己投入一個個戰役，喬姆斯基、塞爾、福多、古德爾、內格爾、羅蒂。他一生都在斗爭，對自己的信念深信不疑，對他人的思想苛刻至極。這種苛刻如果寫在一個八十歲的人回顧一生中，難免會覺得丹尼特自負、記仇、充滿著勝者姿態。
但讀下去你會發現，這種鋒利更像是一種工匠式的不耐煩，是一種對哲學方法的質問：既然問題可以被拆開，就不要用神秘感把它供起來。他曾說，哲學是一門實踐科學。它是在修正你的思維，修補你在思考過程中犯下的那些粗制濫造的錯誤。所以他斗爭的往往不是那些鼎鼎的大名，而是他們背后保留下來的哲學誘惑：把無知命名為奧秘，把直覺當作證據，把解釋的困難當作不可解釋性的證明。
這也是為什么，他和這些人打了一輩子筆仗，私下關系卻大多不錯。你也可以看到，這本書流露出他文字下少有的溫情。他談奎因時那種學生式的敬意、他回憶和福多一起出海的日子、他與侯世達幾十年的友誼……誠然，他比誰都厭惡愚蠢，但他并沒有把一個人簡化為他的壞論證；他苛刻，但生活的底色卻永遠是好奇與愉悅，不是征服。
也正是這種個性，讓一個如此自信的人，把"萬一我錯了呢"放在了終點。他不斷與人合作，反思自己理論的愚蠢，將自己的自然主義工程不斷擴大：意向立場從早期樸素形式迭代到晚期的工具主義成熟版，意識理論從多重草稿演化到用戶錯覺，演化哲學在與古爾德的對抗中被磨出"起重機、天鉤"。
從內容到意識，從意向性到自由意志，從達爾文自然選擇到文化、語言、宗教和人工智能，他思考的每一步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沒有魔法、沒有靈魂、沒有天鉤，我們是否仍能保留心靈、意義、自由和價值？丹尼特的答案始終是：可以，但它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東西。可以說，他只是想在死前把哲學的工具箱修得更好一點，然后交給下一代人。
最后，用他的話做結：任何成為哲學家卻從未認真懷疑過將哲學作為人生選擇是否明智的人，都不是一個非常好的哲學家；任何從未懷疑過自己是否具有作為哲學家能力的人，都不是一個非常好的哲學家。
薦語：李振鑫（山西大學外國哲學在讀博士，追問特約作者）
《我一直在想》是丹尼特對自己思想歷程的回望與剖白。我們能從中看到那些讓他在哲學界樹敵眾多的鮮明立場，如何在一次次深入思考、反復探討和激烈交鋒中逐漸沉淀、愈發堅定。
意識的本質、自由意志的真假、宗教的終極意義，丹尼特用一生的時間正面應對這些燙手的命題。他從不滿足于固守穩妥的立場，也不害怕自己的觀點過于尖銳，反而喜歡把論點推到邏輯的盡頭，再用縝密的推理和鮮活的例證為自己辯護。這種敢于交鋒、絕不妥協的思想特質，在當代學術界越來越少見。
一個研究者能做到嚴謹治學、學識淵博，在自己的領域里踏實深耕，已經很難得，但把觀點完全暴露在反駁和質疑之下，坦然接受思想的碰撞，不為自己留任何退路——這份勇氣，在日益求穩避險的學術生態里尤為稀缺。丹尼特不僅做到了，還把這種碰撞當成一種樂趣，一種靠近真理的必經之路。
《我一直在想》讓我們得以看到這份爭論樂趣的源頭，也看到一位哲學家最鮮活的思想本色——不盲從，不退縮，一往無前，用一生告訴我們什么是真正的思考者。
書籍摘錄見：
相關解讀見：
《技術大全》
作者：斯塔尼斯瓦夫·萊姆
薦語：達爾文地雀（追問特約作者）
今天討論AI Agent的人大多來自計算機科學或產品設計背景，而萊姆在1964年寫《技術大全》時，同時調用了控制論、進化生物學、信息論、認識論和文明史的資源。這種跨學科的野心在當時顯得古怪，在今天卻恰恰是理解Agent系統所必需的思維方式。
這種野心體現在全書的每一個核心章節中——每一章都從不同學科的入口切入同一個問題。"智能電子學"提出了"智力放大器"的構想：機器無需真正理解意識，只需在功能層面實現足夠的自主決策，就能成為超越人類的問題求解者——這幾乎是今天AI Agent的設計哲學原型。"全能工程學"從進化生物學的視角論證，技術系統在復雜度超過閾值后將呈現類生命的演化特征——自組織、涌現、不可預測性——這與今天Agent生態自發迭代的現實驚人地吻合。"幻影學"從知覺心理學出發，探討技術構建替代現實的能力，其深度遠超當時任何關于"虛擬現實"的討論。"信息的培育"則分析了信息生產速度遠超消化能力時，篩選本身如何成為一種權力——而今天，這種權力正在被Agent悄然接管。
在大模型與Agent的浪潮中，我們太容易被技術細節和產品迭代的速度裹挾，把"能不能做到"當作唯一的問題。萊姆留下的思考工具恰好補上這塊盲區：用演化論而非工程藍圖來理解技術系統的走向，用認識論而非性能指標來衡量智能的邊界，用信息生態而非信息量來判斷Agent對人類決策能力的真實影響。這些框架都不提供確定的答案，但它們能幫我們在加速的浪潮中問出正確的問題——而在技術失控往往始于提問失敗的時代，這可能是最稀缺的能力。
《簡單的邏輯學》
作者：D.Q.麥克倫尼（D.Q. McInerney）
薦語：Benson（追問特約作者）
眼皮打不開，
推送翻幾排。
正文不理睬，
評論有狀態：
“典孝急蚌樂，
贏潤麻寄擺。”
拉黑意滿離，
大腦已卸載。
這是一本只需要兩天就能讀完的，156頁的小冊子。我們無法改變這個荒謬的世界，但你給這本書兩天，這本書就可以讓你不把自己的時間、精力和情緒浪費在荒謬之中。
《腦：一個關系器官，一種現象學-生態學構想》
作者：托馬斯·福克斯
薦語：十三維（意識之橋發起人、輕刻數智健康研究院院長，追問特約作者）
這本書不把腦看成一臺孤立地“制造意識”的機器，而是把它重新放回身體、人格與生活世界的整體關系中來理解。作者托馬斯·福克斯兼具哲學與精神病學背景，這使得這本書既有現象學的深度，又始終貼合當代神經科學與意識研究前沿。
它最有啟發性的地方，在于不滿足于把意識、主體性與自由意志壓縮為局部腦區、神經表征或單純電生理過程，而是把腦放回腦—身體—環境的動態耦合之中來思考。這與今天關于大尺度神經網絡、全腦動力學以及自然情境下神經認知形成了深刻呼應。再加上書中借助“積分”這樣的數學語言來描述關系結構，這本書就不只是一本哲學色彩濃厚的腦科學讀物，更像是一種關于意識結構如何被重新理解的邀請，并很大程度了深刻繼承了意識的數學結構性轉并導向為認知生態學的擴展。
對于關心意識、具身認知、主體性以及意識結構性問題的人來說，這是一部讓你欲罷不能的書。它會讓你不斷停下來思考，又在思考之中忽然喚起一種超出概念的沖動，把你重新帶回自身，帶回對身體、感受、意識與世界的直接體察，仿佛你與這一切一直在場。
《植物生命》
作者：埃馬努埃萊·科恰
薦語：音謬論（追問特約作者）
一本充滿詩意，但不乏哲學深度的書。這本書可以理解為一種從“植物”出發的現象學思考：既然植物也是“活著”的，而“生命-認知連續性”假說又在向我們聲稱“生命就是智能”，那么要如何理解一種“作為植物的活著”呢？
選取植物為代表是一個非常好的切入點。一方面，植物正是萊布尼茨所說的那種遍及各處的生命無意識，另一方面，諸多植物直接參與到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成為在我們現象學體驗中的“陌異他者”，而不是像微生物那樣直接不可見。
在這本頗具文學性的著作中，讀者不僅僅是在理解，而且在通過文字感受到植物那種純粹不同的生命是怎樣的。與其他被我們稱為“有意識”的動物生命不同，植物的生命形式在于“融合”：與環境背景融入，依靠他者、為他者而活，不區分生命的內部與外部、甚至不區分生命與世界。如作者所說，“萬物寓居于萬物之中”。這并不是在顛倒我們現有的意識科學理論，而是在做一種揭示，我們習以為常的諸多理論概念無非是建構在另外一些尚未確證的概念之上，例如一種“分明的個體性”、“主體-世界的相對性”、“意識”概念本身的獨立性等等。
書中留下了不少精妙的句子，最后以一句作結：“對植物而言，存在就意味著創造世界”。
《復雜生命的起源》
作者：尼克·萊恩（Nick Lane）
薦語：Clover青子（追問特約作者）
第一個生命是如何出現的？你或許以為科學家對此早已有定論，但實際上，他們至今仍未達成真正的共識。但正如書中所說：“基因幾乎是無限寬容的，任何可能發生的，都會發生。”
尼克·萊恩試圖用這本書回答這個問題。我很難把它簡單歸類為一本常規科普，更像是一場關于想象、論證與推理的精彩敘事。作者帶領讀者回到尚屬不毛之地的早期地球，在支離破碎的證據鏈中，謹慎地拼接出生命可能誕生的路徑，將生物化學、計算機模擬、古生物學、生物信息學等不同領域的探索性研究匯聚成一條清晰的思考線索。尼克·萊恩既敢想，也會寫，即使是生物領域之外的讀者，也能讀懂其中的邏輯與張力。
彼得·梅達沃曾把科學假說形容為：“想象力向未知空間的奮力一躍”。而要保持科學性，假說必須提出可驗證的預測，具備足夠細節，并能夠被證偽。距離原書出版已過去十年，許多研究結論已經更新，書中部分具體觀點也被修正。比起某些理論本身，我更珍視的是它所呈現的思維邏輯鏈與寫作方式帶來的啟發——它讓我重新思考自身研究工作的意義，也在反問：究竟該如何向公眾書寫好的科普。
《共同知識》
作者：史蒂芬·平克
薦語：丹雀（追問Daily主理人，追問特約作者）
飯局上，老板講了一個不好笑的冷笑話，你和同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這瞬間建立的，不僅是“我們都覺得很尷尬”，更是“我知道你感覺到了尷尬，你也知道我感覺到了”的共識閉環。正是這種微妙的、只可意會的共享認知，定義了關系的親疏遠近。認知心理學泰斗史蒂芬·平克告訴我們，這種強大而又脆弱的社會黏合劑，正是“共同知識”——一種比語言更底層的人類溝通密碼。
在《共同知識》這本書中，平克將這種社交直覺背后的深層結構徹底剖析。他指出，共同知識絕非簡單的“大家都知道某事”，而是一場深度遞歸的心理博弈：我知道你知道，并且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知道。通過博弈論、演化心理學與語言學的交叉視角，平克帶我們看清了社會互動的底層操作系統。
《做哲學：88個思想實驗中的哲學導論》
作者：小西奧多·希克 / 劉易斯·沃恩
薦語：李相羊（追問社群群友）
《做哲學》可以把哲學從書架上拉下來，變成一場親自參與的思考練習。它不按哲學史展開，而是圍繞心身關系、自由意志、人格同一性、道德與懷疑等核心問題，通過88個思想實驗不斷設問，讓不同立場在同一問題中碰撞。閱讀的過程更像是在做判斷、發現矛盾、再修正立場，而不是記住誰說過什么。慢慢你會意識到，哲學在這里不是答案的集合，而是一種反復打磨問題的方式。
有意思的是這種方式本身就在訓練大腦如何思考。思想實驗會刻意制造反常情境，讓直覺出錯，從而逼讀者去澄清概念、比較不同判斷，并維持邏輯一致。這些能力和認知科學或人工智能所關注的推理機制是同一類東西。比如，如何在信息不完整時做判斷，以及如何修正自己的信念。它的缺點是對理論體系和歷史背景講得不算深入，所以更適合作為思維訓練的入口。如果把它當作一套讓大腦更清醒、更有彈性的練習，它的價值會非常直接且持久。
《從零構建大模型》
作者：塞巴斯蒂安·拉施卡
薦語：丹雀（追問特約作者）
費曼有一句名言：“凡我不能創造的，我就不能真正理解。”在大語言模型席卷全球的今天，人工智能對大多數人而言仍是一個神奇卻深不可測的黑箱。我們每天都在用它工作或娛樂，卻很少有人真正看清，那些令人驚嘆的智能是如何從冰冷的代碼與龐大的矩陣運算中涌現出來的。
《從零構建大模型》正是那把為你拆解AI黑盒的手術刀。不同于市面上泛泛而談的科普讀物，或是堆砌晦澀數學公式的學術專著，這本書采取了硬核卻又親和的代碼驅動路線。從將文本變為 token，嵌入向量，再到精妙的自注意力機制；從拼裝GPT的底層Transformer架構，再到讓模型學會理解人類指令的微調技術，作者帶著我們像搭樂高積木一樣，一行行寫下代碼，完整重現了一個大語言模型從無到有的全生命周期。
《AI之鏡》
作者：香農·瓦洛爾
薦語：郭瑞東（追問特約作者）
當我們說起大模型的越獄，偏見，甚至在關于moltbook新聞中說大模型會想毀滅人類。但正如該書的書名寫的，大模型只是反映了統計規律，對應人類積累的數據，它如鏡子，只是忠實的反映人類歷史的軌跡或詭計。
書籍摘錄見：
書籍解讀見：
《追尋記憶的痕跡》
作者：埃里克·坎德爾（Eric R. Kandel）
薦語：kk（追問特約作者）
《追尋記憶的痕跡》是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得主埃里克·坎德爾（Eric R. Kandel）的作品。這本書獨特的雙線敘事，既是坎德爾的個人成長史，也是嚴謹的科學史與學科史。你既能系統讀到記憶的分子機制，又能讀到一位科學家在工作中的精妙遐想，還有一些可愛的對科學家個人特質的評論，以及對如何做學術的真誠探討。
你可以讀讀我所喜愛的這一段話——其實像這樣真摯的觀點，流淌在書中的各個角落：
“我學到了相信自己的本能，無意識地跟隨自己的直覺，就像最初在選擇海兔作為研究對象時所做的那樣。一個科學家的成熟包括許多要素，對我而言最關鍵的是發展自己的品味——在科學研究中品味起到的作用，跟它在享受藝術、音樂、食物和葡萄酒等活動中的作用相當。一個人需要學會判斷哪些問題是重要的。我感到自己正在發展出品味，能夠將有趣的議題與無趣的議題區分開來，并從有趣的議題中找出那些有戲的。”
如果你對記憶好奇，或是對科學抱有熱愛與憧憬，這本書會是一個很好的起點。它不會用晦澀的術語把你擋在門外，而是慢慢、一步步地為你鋪展科學的故事。如果你是一位研究者，那么這本書會給你希望和啟發，讓你看到：好奇心和熱情，加上正確的方法，可以走多遠。
以上書籍為追問編輯部精選，還有更多好書期待你留言告訴我們！愿你在這份探索中，找到那份喚醒靈魂的力量，感受那份由書籍帶來的無盡溫暖與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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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天橋腦科學研究院
天橋腦科學研究院（Tianqiao and Chrissy Chen Institute）是由陳天橋、雒芊芊夫婦出資10億美元創建的世界最大私人腦科學研究機構之一，圍繞全球化、跨學科和青年科學家三大重點，支持腦科學研究，造福人類。
研究院在華山醫院、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分別設立了應用神經技術前沿實驗室、人工智能與精神健康前沿實驗室；與加州理工學院合作成立了加州理工陳天橋雒芊芊神經科學研究院。
研究院還建成了支持腦科學和人工智能領域研究的生態系統，項目遍布歐美、亞洲和大洋洲，包括、、、科研型臨床醫生獎勵計劃、、科普視頻媒體「大圓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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