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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聲在凌晨三點響起的時候,我正夢見自己在海邊。
"姐夫!姐夫你快醒醒!"大舅哥程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哭腔,"爸出車禍了!現在在市醫院搶救!"
我一個激靈坐起來,旁邊的妻子蘇瑤也被吵醒了。她揉著眼睛問:"怎么了?"
"爸被車撞了,"程遠的聲音急促,"肋骨斷了三根,脾臟破裂,醫生說要馬上手術!姐夫,我這邊只湊了十萬,你得趕緊給我轉66萬過來!手術費、住院費、后期康復費,醫生說一共需要76萬!"
我腦子嗡的一聲。76萬?
"等等,"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爸怎么出的車禍?肇事司機呢?"
"司機跑了!"程遠的聲音更急了,"是輛套牌車,監控也沒拍清楚!姐夫,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救命要緊啊!你趕緊把錢打過來,我在醫院這邊等著呢!"
蘇瑤已經完全清醒了,她一把抓過我的手機按了免提。
"小遠,爸現在情況怎么樣?"她的聲音在發抖。
"姐,你別問了,"程遠那邊傳來嘈雜的聲音,像是醫院走廊,"醫生說再不手術就來不及了!我求你們了,快把錢打過來!"
我看了眼蘇瑤,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好,你把賬號發給我,"我說,"但是66萬我需要點時間,銀行卡里沒這么多現金。"
"那你趕緊去取啊!"程遠幾乎是吼出來的,"姐夫,這是我爸的命!你那點錢算什么?你不是開公司的嗎?"
我開的只是個小裝修公司,這幾年行情不好,賬上確實沒多少流動資金。但岳父的命當然比錢重要。
"行,我知道了,"我說,"最快明天上午九點,銀行一開門我就去取。"
掛了電話,蘇瑤撲進我懷里大哭起來。
"怎么會這樣……爸平時身體那么好……"
我拍著她的背,心里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程遠這個電話,來得太急了。從出事到手術方案到精確的費用數字,全都準備得清清楚楚,好像早就算好了似的。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我摟著妻子,看著窗外逐漸泛白的天色,心里盤算著明天該怎么湊這筆錢。公司賬戶上有30萬,我和蘇瑤的積蓄有25萬,還差11萬……得找朋友借了。
蘇瑤哭累了,靠在我肩上小聲說:"陳默,我爸會沒事的對吧?"
"會的,"我說,"別擔心。"
可我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天亮后,我先給公司財務打了電話,讓她準備提現30萬。然后開始給幾個關系好的朋友發信息借錢。
早上八點半,我和蘇瑤一起出門。她堅持要跟我去銀行,說取了錢馬上去醫院看爸爸。
路上,我接到了好幾個朋友的回復。做建材生意的張偉說能借5萬,開飯店的李成說手頭緊只能借2萬。我心里計算著,還差4萬。
"要不我把車賣了?"蘇瑤突然說。
"不用,"我說,"我再想想辦法。"
她的車是三年前我送她的生日禮物,一輛二手的寶馬3系,賣了也就20來萬。但那是她最喜歡的東西。
九點整,我們到了銀行。
VIP室里,客戶經理小陳笑著接待我們:"陳總,今天要取多少?"
"66萬,"我說,"現金。"
小陳愣了一下,然后開始辦理手續。
就在這時,蘇瑤的手機響了。是程遠發來的信息,催我們快點。
蘇瑤看著手機,突然抬起頭,看著我:"陳默。"
"嗯?"
"你還記得,"她的聲音很輕,"上個月我爸買房的事嗎?"
我一怔。
對,上個月。程叔買了套新房,在江景天城,629萬。當時程遠還特地打電話來炫耀,說爸爸終于換了大房子,讓我和蘇瑤有空去坐坐。
"你想說什么?"我問。
蘇瑤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一個月前能拿出629萬買房的人,現在連76萬的手術費都拿不出來?"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的手,停在了簽字板上。
01
認識程叔,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我剛大學畢業,在一家裝修公司做設計師。蘇瑤是我的大學同學,畢業后進了銀行工作。我們談了兩年戀愛,到了見家長的時候。
第一次去蘇瑤家,我帶了兩條煙、兩瓶酒,還有一盒茶葉,花了我大半個月工資。
程叔開門的時候,我心里還挺緊張。但他看起來很和善,五十多歲,頭發有些花白,穿著很普通的襯衫和布鞋。
"來就來,買這些干什么,"他接過東西,"進來坐。"
那天印象最深的,是程叔家里的陳設。老式的兩居室,家具都很舊,墻上貼著發黃的墻紙。蘇瑤的媽媽早年去世了,家里就程叔、蘇瑤和大舅哥程遠三個人。
程遠那時候二十五歲,比我大兩歲,在一家工廠上班。見到我的時候,他正窩在沙發里打游戲,頭也不抬地叫了聲"姐夫"。
"小遠,把游戲關了,"程叔說,"客人來了。"
"哦。"程遠應了一聲,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那頓飯吃得還算愉快。程叔問了我的工作、家庭、收入,最后說:"瑤瑤從小沒了媽,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你要是真心對她好,我沒意見。"
"我會的,"我說,"叔叔您放心。"
程叔點點頭,給我夾了塊肉:"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多管。但有一條,不能讓瑤瑤受委屈。"
"不會的。"
那天離開的時候,程叔送我到門口,突然說:"小陳啊,叔叔知道你現在剛工作,手頭不寬裕。我也不是那種勢利的人,只要你對瑤瑤好就行。"
我當時挺感動的。
第二次去,是半年后。那次我升職了,做了部門主管,工資漲到了八千。我特地買了更好的禮物,還給程遠帶了雙球鞋。
程遠收到鞋子挺高興,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姐夫,這鞋不便宜吧?"
"還行,"我說,"你喜歡就好。"
那天吃飯的時候,程遠突然說:"姐夫,我想辭職。"
"為什么?"我問。
"工廠太累了,一個月才三千多,"程遠說,"我想學點技術,以后自己創業。"
程叔皺眉:"創什么業?你先把工作做好再說。"
"爸,你不懂,"程遠說,"現在都是年輕人的時代了。我有個朋友在做電商,一個月賺好幾萬。"
程叔看向我:"小陳,你說呢?"
我想了想:"創業可以,但得有準備。小遠,你了解過電商嗎?需要投資多少?"
程遠說:"不多,十萬塊就能起步。"
"十萬?"程叔的聲音提高了,"家里哪有這么多錢?"
"姐夫能借我啊,"程遠看著我,"等我賺錢了就還你。"
我當時愣了一下。
蘇瑤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說:"要不……先借給他?"
我看著程遠期待的眼神,又看看程叔為難的表情,最后點了頭:"行,但是小遠,你得拿出個詳細的計劃來。"
"好好好!"程遠立馬興奮起來。
那十萬塊,是我跟公司預支的年終獎,加上找朋友借的。程遠拿到錢后,辭了工作,租了個小倉庫,開始做電商。
三個月后,他的店鋪倒閉了。
"姐夫,對不起,"程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聲音很低,"我虧了。貨砸手里了,錢也沒了。"
我深吸一口氣:"還剩多少?"
"一萬多。"
也就是說,十萬塊只剩一萬。
我沒有責怪他,只是說:"沒事,就當買個教訓。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重新找工作,"程遠說,"但是姐夫,那九萬塊我可能一時半會兒還不上。"
"慢慢來吧。"我說。
掛了電話,蘇瑤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對不起,都是我弟弟不懂事。"
"沒事,"我抱住她,"一家人,說這些干什么。"
但我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結婚那年,程遠又找我借了五萬,說要交女朋友,需要買輛車。
裝修新房的時候,程遠說想學手藝,要我給他在公司安排個崗位。我讓他跟著師傅學了三個月,結果他嫌臟嫌累,又走了。
蘇瑤懷孕的時候,程遠說要結婚,彩禮不夠,又借了八萬。
這些年下來,程遠從我這里拿走的錢,加起來至少有三十萬。一分都沒還過。
每次我想跟蘇瑤提,她都會流淚:"我知道小遠不懂事,但他是我唯一的弟弟。爸爸年紀大了,我不想讓他操心。你再忍忍好嗎?"
我能說什么呢?
這些年程叔對我確實不錯。逢年過節必給我們包紅包,雖然不多,但心意在。我每次去看他,他都做一桌子菜,飯后還陪我下棋聊天。
有一次程叔跟我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小陳啊,瑤瑤嫁給你,是她的福氣。小遠那孩子我管不了,以后就靠你多照顧了。"
"叔叔您放心,"我說,"一家人。"
"你是個好孩子,"程叔拍拍我的肩,"叔叔記著你的好。"
現在想想,那些話聽起來挺溫暖的。
但蘇瑤剛才在銀行說的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
629萬的房子。
一個月前。
"陳默?"蘇瑤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你在想什么?"
我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客戶經理小陳已經點好了錢,整整齊齊碼在桌上。66萬,全是百元大鈔。
"陳總,錢點好了,"小陳說,"需要袋子裝嗎?"
我沒動。
蘇瑤看著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陳默,我是不是不該說那句話?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不,"我說,"你說得對。"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程遠的號碼。
"姐夫!"程遠的聲音立刻響起,"錢取到了嗎?快點啊,醫生催了好幾次了!"
"小遠,"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我想問一下,你爸上個月買房的錢是哪來的?"
電話那頭,突然靜了一下。
02
"姐夫你什么意思?"程遠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絲慌亂,"我爸都這樣了,你還在乎那點錢?"
"我沒說在乎,"我說,"我只是想知道,一個月前你爸能拿出629萬買房,現在為什么連76萬都沒有?"
"那是全款買的嗎?是貸款!"程遠的聲音提高了,"首付才200萬!剩下的要還三十年房貸!"
我心里快速計算了一下。200萬首付,每個月還房貸至少要一萬五。程叔退休工資我問過,一個月四千多。
"那你爸這個月的房貸還了嗎?"我問。
"還了!我幫他還的!"程遠說,"姐夫,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給錢?我告訴你,我爸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蘇瑤伸手想拿我的手機,我往旁邊躲了一下。
"小遠,你先冷靜,"我說,"我不是不給錢。但你得讓我弄明白,你爸的錢都哪去了?200萬首付從哪來的?每個月房貸你怎么幫他還?你現在不是還欠我三十萬嗎?"
"我……"程遠卡殼了,"我最近找到工作了!一個月一萬多!"
"什么工作?"
"銷售!"程遠說,"賣保險!姐夫你管這么多干什么?現在是救人要緊!你到底給不給錢?"
我看了眼桌上的66萬現金,又看看蘇瑤通紅的眼睛。
"我現在去醫院,"我說,"等我到了再說。"
"你……"程遠還想說什么,我已經掛了電話。
蘇瑤急了:"陳默,你干什么?爸還在搶救呢!"
"正因為在搶救,我才要去看看,"我說,"瑤瑤,你不覺得這件事太奇怪了嗎?"
"我……"蘇瑤咬著嘴唇,"我也覺得奇怪。但那是我爸啊。萬一真的有危險……"
"我知道,"我拉住她的手,"所以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如果真是急癥,錢我馬上給。但如果……"
我沒說下去。
蘇瑤看著我,最后點了點頭。
我對客戶經理說:"小陳,這錢先不取了。麻煩你幫我保留兩個小時。"
小陳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錢,最后說:"好的陳總。但只能保留到十一點半。"
"夠了。"
我們匆匆離開銀行,開車往市醫院趕。路上,我腦子里一直在想程遠剛才的話。
保險銷售?一個月一萬多?
程遠這個人我太了解了。他從小就怕吃苦,換了十幾份工作,沒有一份做超過半年的。上個月我見他的時候,他還說在家里待著,準備考公務員。
現在突然說找到了銷售的工作?
而且就算一個月一萬,扣掉房貸一萬五,他自己還要倒貼五千。他拿什么生活?
還有那200萬首付。
程叔這些年的積蓄我大概知道。他是普通工人退休,除了退休金沒別的收入。蘇瑤每個月會給他兩千生活費,我逢年過節也會給個紅包。
就算他攢了二十年,頂多也就五六十萬。
那剩下的一百多萬從哪來的?
"陳默,"蘇瑤突然說,"我想起來了。"
"什么?"
"上個月爸爸買房的時候,我問過他錢的事,"蘇瑤說,"他說是拆遷補償款。"
我一愣:"什么拆遷?"
"就是他老房子拆了,"蘇瑤說,"那個小區是棚戶區改造,補償了一筆錢。"
"補償了多少?"
"他沒說具體數字,"蘇瑤回憶著,"但我記得他說夠付首付還有剩余。"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氣。如果是拆遷款,那就說得通了。
但新的疑問又來了——如果還有剩余,為什么現在連手術費都拿不出來?
車子開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我們直奔急診科。護士臺前,我報了程叔的名字。
護士查了查電腦,說:"程建業是吧?在三樓ICU。"
"他手術了?"我問。
"對,早上七點進的手術室,九點半出來的,"護士說,"現在在重癥監護,家屬不能進去。"
我和蘇瑤對視一眼。
手術已經做完了?
那程遠催著要錢干什么?
我們上了三樓,在ICU門口看到了程遠。
他坐在長椅上,低著頭玩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我們的時候,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姐,姐夫,"程遠站起來,"你們怎么才來?"
"爸怎么樣了?"蘇瑤急切地問。
"手術做完了,"程遠說,"醫生說還得觀察。"
"手術費呢?"我問,"誰付的?"
程遠愣了一下:"我……我先墊的。"
"你哪來的錢?"
"我……我找朋友借的!"程遠說,"姐夫,你到底帶錢來了沒有?我借的錢要還利息的!"
我沒理他,直接走向護士站:"你好,我想問一下程建業的手術費用情況。"
護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屬?"
"我是女婿。"
"請稍等。"護士調出記錄,"程建業,手術費加住院費,目前一共花了38萬。已經結清了。"
我心里一緊:"誰付的?"
"程遠,"護士說,"上午八點用微信轉賬付的。"
我轉過身,看向程遠。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小遠,"我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是說要我給你轉66萬嗎?手術費一共才38萬,你哪來的錢付?"
程遠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蘇瑤也反應過來了:"小遠,你說實話!"
"我……我……"程遠突然蹲下來,抱著頭,"姐夫,我真的是借的錢!你先把錢給我,我好還人家啊!"
"借的誰的?"我說,"把轉賬記錄給我看看。"
程遠的手在發抖。
就在這時,ICU的門開了。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程建業的家屬?"
"在!"蘇瑤立刻沖過去,"醫生,我爸怎么樣了?"
醫生看了看我們幾個,說:"手術很成功。脾臟破裂已經修補,肋骨也固定了。不過病人失血較多,需要繼續觀察。"
"什么時候能醒?"蘇瑤問。
"最快明天,"醫生說,"你們先回去吧,有情況我們會通知的。"
醫生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我看著程遠,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小遠,"我說,"爸的車禍,到底是怎么回事?"
03
程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只是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蘇瑤走過去,輕輕推了推他:"小遠,姐夫在問你話呢。"
"我……"程遠的聲音悶悶的,"姐,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蘇瑤的聲音也在發抖。
程遠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欠了錢。很多錢。"
"欠誰的?"我問。
"網貸,"程遠說,"還有……還有高利貸。"
蘇瑤倒吸一口涼氣:"多少?"
"六十多萬。"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六十多萬。難怪他要找我要66萬。
"你拿這些錢干什么了?"我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
"賭……賭球,"程遠說,"本來想贏點錢還之前欠你的,結果……結果越陷越深。"
蘇瑤的腿一軟,我趕緊扶住她。
"所以,"我看著程遠,"你爸的車禍,是真的?"
程遠點點頭:"是真的。昨天晚上十一點多,爸下樓扔垃圾,被一輛電動車撞了。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沒那么嚴重,"程遠低著頭說,"醫生說只是肋骨裂了兩根,脾臟有點挫傷,住院觀察就行。是我……是我求醫生說得嚴重點,做了手術。"
我愣住了。
"你瘋了?"蘇瑤的聲音尖銳起來,"你讓爸白挨一刀?"
"不是白挨!"程遠急了,"醫生說遲早要做的!脾臟有問題,早做晚做都一樣!我只是……只是提前了而已!"
"你只是想騙錢!"我說。
程遠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這個我認識十年的大舅哥,我以為我了解他的好吃懶做、不務正業,但我從沒想過,他能做到這個地步。
"那38萬手術費,是你爸付的?"我問。
程遠點點頭。
"他哪來的錢?"
"拆遷款,"程遠說,"老房子拆了,賠了320萬。爸拿200萬買了新房,還剩120萬。"
我算了算。120萬減去38萬,還有82萬。
"剩下的錢呢?"
程遠沒說話。
"小遠!"蘇瑤聲音都變了,"你說話!"
"我……我拿了60萬,"程遠小聲說,"還了高利貸。"
空氣安靜了幾秒。
"所以,"我說,"你爸賬上現在只剩22萬了?"
程遠點頭。
"那你還問我要66萬干什么?"
"我……我還欠網貸啊,"程遠說,"那些人天天打電話催,還威脅我。姐夫,你就幫幫我吧,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嗎,"我說,"為了給你湊這66萬,我把公司賬戶清空了,還找朋友借了錢。"
程遠抬起頭看我。
"我以為你爸真的命懸一線,"我說,"我以為作為女婿,我必須救他。但是你呢?你用你爸的命騙我的錢?"
"我沒有!"程遠急了,"爸是真的出車禍了!手術也是真的做了!我只是……"
"只是把76萬說成了66萬加你已經墊付的38萬,對嗎?"我說,"實際上你爸的錢夠付手術費,你想要的是那66萬去還債。"
程遠臉色慘白。
蘇瑤突然蹲下來,一把揪住程遠的衣領:"你還是人嗎?那是咱爸!你怎么能……你怎么能這樣?"
"姐,我也是沒辦法,"程遠眼淚流下來了,"那些人說要砍我的手!我怕啊!"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蘇瑤松開他,往后退了幾步,靠在墻上,捂著臉哭起來。
我走過去抱住她。她在我懷里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默,怎么辦……我爸怎么辦……"
"你爸會沒事的,"我說,"他還有22萬,夠住院費了。"
"可是小遠……"
"他的債,我不管了,"我說。
程遠"蹭"地站起來:"姐夫!你不能不管我!那些人真的會動手的!"
"那是你自己作的,"我看著他,"你從我這里拿走三十萬,你爸給你六十萬,加起來快一百萬了。你全賠進去了,還想讓我們繼續給你擦屁股?"
"姐夫……"
"我告訴你,不可能,"我說,"你自己的債自己還。實在還不了,報警。"
"報警我會坐牢的!"程遠抓著我的胳膊,"姐夫,我求你了!就最后一次!我以后一定改!"
我甩開他的手:"你說過多少次'最后一次'了?"
程遠還要說什么,蘇瑤突然開口:"你別求了。"
程遠看向她。
"我跟陳默結婚十年,你從我們這里拿了多少錢自己心里清楚,"蘇瑤擦著眼淚說,"我以為你是不懂事,會慢慢長大。但是你現在連爸都騙,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幫你了。"
"姐……"
"你走吧,"蘇瑤說,"我不想看見你。"
程遠站在那里,臉色青白。
最后,他轉身跑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蘇瑤。
她靠在我懷里,小聲說:"陳默,對不起。"
"你沒錯,"我說,"錯的是他。"
"可他是我弟弟……"
"我知道,"我抱緊她,"但這次,我們真的不能再幫他了。"
蘇瑤點點頭,又哭了起來。
我看著ICU緊閉的門,腦子里亂糟糟的。
程叔那320萬拆遷款,現在只剩22萬。程遠欠了六十多萬,還不上就可能出事。
但最讓我在意的,不是這個。
是程叔為什么會同意做那個手術。
醫生說肋骨只是裂了,脾臟也只是挫傷。這種情況保守治療就行,為什么要開刀?
除非……
除非程叔也知道程遠欠債的事。
除非他是故意的。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陳默先生嗎?"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是。"
"我是程遠的債主,"對方說,"他欠我五十萬,今天必須還。你是他姐夫,你不想他出事吧?"
我心里一沉。
"你想干什么?"
"很簡單,"對方說,"今天晚上八點之前,把錢打到我指定的賬戶。否則……后果你懂的。"
"我憑什么給你錢?"
"就憑你不想看到明天的新聞里,有個年輕人跳樓了,"對方冷笑,"陳先生,考慮清楚。"
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04
我沒有馬上告訴蘇瑤那通電話的事。
她已經夠崩潰了。程遠的事,程叔的病,加上剛才的爭吵,她整個人像要散架一樣靠在我肩上。
"我想去看看爸,"她小聲說。
"現在不能進ICU,"我說,"等明天吧。"
"那我們在這等著。"
"好。"
我們在長椅上坐下。醫院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士走過。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蘇瑤靠著我睡著了。她這一夜沒怎么睡,又哭了那么久,早就累了。
我看著她的睡容,心里五味雜陳。
認識蘇瑤的時候,她是系里的班花。長得漂亮,性格溫柔,很多男生追。我當時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只敢遠遠地看著。
后來因為一次小組作業,我們成了搭檔。她發現我畫圖很快,就經常來找我幫忙。一來二去,就熟了。
大四那年,我鼓起勇氣表白,她答應了。
我問她為什么選我,她說:"因為你靠譜。"
靠譜。
這兩個字,現在想想挺諷刺的。
這些年,我確實很靠譜。她家里有事,我第一個沖上去。程遠要錢,我咬咬牙就給了。程叔過生日,我總是準備最好的禮物。
但我從來沒想過,我的"靠譜",會被當成理所當然。
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我小心翼翼地把蘇瑤的頭放在椅背上,走到走廊盡頭接電話。
"考慮得怎么樣了?"對方問。
"我需要時間,"我說,"五十萬不是小數目。"
"我給你時間了,到晚上八點,"對方說,"陳先生,我知道你有錢。你開公司的,銀行賬戶上肯定有。"
"你查我賬戶?"
"做我們這行的,必須對客戶了解清楚,"對方說,"你公司賬上有30萬,你個人賬戶有25萬,加起來55萬。扣掉給程遠還債的錢,剩下的正好還我。"
我后背發涼。這些人連我的賬戶都查得一清二楚。
"程遠的債,為什么要我還?"我說。
"因為他還不起,"對方說,"而你還得起。陳先生,八點之前,賬號我會發給你。"
"如果我不給呢?"
對方沉默了一下,說:"那我只能去找你岳父了。我聽說他剛拆遷拿了不少錢。"
我的手攥緊了。
"你敢?"
"你覺得我不敢嗎?"對方笑了,"一個老人家,剛做完手術,躺在ICU里。要是有人進去拔了他的氧氣管……"
"你他媽瘋了?"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沒瘋,我只是在做生意,"對方說,"錢,還是人,你選一個。"
電話掛了。
我靠在墻上,手在發抖。
這些人真的敢。高利貸,什么事做不出來?
我想報警。但是程遠欠的是賭債,報警他也要坐牢。而且就算報警,這些人也不一定會放過程叔。
五十萬。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張偉的電話。
"陳默?"張偉的聲音傳來,"怎么了?"
"偉哥,你能借我五十萬嗎?"我說,"救急。"
張偉愣了一下:"五十萬?你早上不是說借五萬嗎?出什么事了?"
我把程遠欠債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張偉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陳默,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是這個忙,我幫不了。"
"為什么?"
"第一,我沒這么多現錢,"張偉說,"第二,就算有,我也不能借給你。這是無底洞,你填不滿的。"
"可是……"
"你聽我說,"張偉打斷我,"我跟你認識十年了,你什么人我清楚。但是程遠不一樣。他這次還了,下次還會借。你救得了他一次,救不了一輩子。"
"那我岳父怎么辦?"
"報警,"張偉說,"讓警察處理。高利貸是違法的,他們敢動你岳父,你就有證據告他們。"
"來不及了,"我說,"他們要今天晚上八點前給錢。"
"陳默,你清醒點,"張偉的聲音嚴肅起來,"就算你今天給了,以后呢?程遠還會繼續賭,繼續欠債。到時候他們會要一百萬、兩百萬,你給不給?"
我說不出話來。
"我的建議是,帶你岳父離開醫院,換個地方住,"張偉說,"然后報警。錢的事,慢慢想辦法。但絕對不能給那些高利貸。"
掛了電話,我靠著墻站了很久。
張偉說得對。我知道他說得對。
但是程叔現在在ICU,根本動不了。那些人要是真的來醫院……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長椅旁,蘇瑤已經醒了。她看到我,勉強笑了笑:"去哪了?"
"接個電話,"我說。
"是公司的事嗎?"
我點點頭。
蘇瑤看著我,突然說:"陳默,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我愣了一下:"沒有。"
"你別騙我,"她說,"我們結婚十年了,你什么表情我還看不出來?"
我看著她,最后還是說了。
"程遠的債主打電話來了,"我說,"要我們還五十萬。"
蘇瑤的臉"唰"地白了。
"他們……他們威脅你了?"
我點點頭。
"他們說如果今晚八點前不給錢,就會來醫院找爸。"
蘇瑤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她喃喃地說。
我抱住她:"別怕,我在。"
"可是五十萬……我們哪有那么多錢……"
"公司賬戶上還有30萬,"我說,"咱倆的積蓄25萬,加起來55萬。"
"那公司怎么辦?"蘇瑤抬起頭看我,"現在是裝修旺季,沒錢怎么進貨?工人工資怎么發?"
我沒說話。
她說的都是事實。公司賬上那30萬,是留著這個月周轉的。如果都拿出來,公司就要停擺。
"要不……要不我們賣房?"蘇瑤說。
"來不及,"我說,"賣房最快也要半個月。"
"那車?"
"也來不及。"
蘇瑤崩潰了。她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哭得渾身發抖。
"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要不是我有這么個弟弟……"
我蹲下來,抱住她:"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她抬起頭,眼睛紅腫,"我從小就護著他,什么都依著他。爸媽離婚的時候,我本來可以跟媽媽走的,但我不放心他,就留下來了。這些年他要什么我都給,我以為他會懂事,會感恩。可是……可是他……"
她說不下去了。
我緊緊抱著她,心里很難受。
蘇瑤是個好姐姐,好女兒,好妻子。她唯一的錯,就是攤上了程遠這么個弟弟。
就在這時,ICU的門開了。
一個護士走出來:"程建業的家屬?"
我們趕緊站起來:"在!"
"病人醒了,"護士說,"想見家屬。每次只能進去一個人,五分鐘。"
蘇瑤看著我。
"你去,"我說。
她點點頭,跟著護士進去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程叔現在知道發生什么了嗎?他知道程遠欠了巨債嗎?他知道有人要來找他要錢嗎?
五分鐘后,蘇瑤出來了。
她的臉色很奇怪,不是剛才那種悲傷,而是一種茫然。
"怎么了?"我問。
"爸……爸讓我叫你進去,"她說,"他有話對你說。"
05
程叔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各種儀器的管子連在他身上,發出有節奏的滴滴聲。
看到我進來,他艱難地笑了笑:"小陳,來了。"
"爸,"我走到床邊,"您感覺怎么樣?"
"死不了,"程叔說,聲音很虛弱,"你……坐。"
我在床邊坐下。
程叔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
"爸,您說什么呢。"
"我說對不起,"程叔閉上眼睛,"這些年,讓你受累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遠的事,我都知道,"程叔說,"他欠了你三十萬,還欠了外面六十多萬。"
我心里一緊:"您……您都知道?"
"嗯,"程叔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半年前他就跟我說了。一開始只欠十萬,后來越滾越多。我那時候還沒拿到拆遷款,幫不了他。"
"所以您拿拆遷款的時候……"
"給了他六十萬,"程叔說,"但是不夠。他還欠五十萬。"
我深吸一口氣。
"那您為什么……為什么要做手術?"我問。
程叔看向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小陳,我累了,"他說,"這些年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瑤瑤懂事,我不用操心。但小遠……我管不了他了。"
"所以您……"
"所以我想給他留點錢,"程叔說,"我賬上本來還有120萬。做了手術,花掉38萬,給他60萬,還剩22萬。這22萬,我想留給瑤瑤。"
我的喉嚨發緊。
"可是爸,您這個手術……"
"我知道不用做,"程叔打斷我,"但我想做。小陳,我今年六十八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這次是肋骨裂了,下次可能就是別的病。我想趁著現在還能動,把該治的治了。"
"但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程叔看著我,"你想說我不該為了小遠花這么多錢。但是小陳,他是我兒子。我能看著他被人砍手嗎?"
我沉默了。
"我也知道,就算這次幫他還了,他以后還會賭,"程叔的眼眶紅了,"但我就這么一個兒子。我不幫他,誰幫他?"
"爸……"
"小陳,我今天叫你進來,是想求你一件事,"程叔抓住我的手,力氣很大,"這五十萬,你能不能……能不能幫他還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程叔說,"這些年你已經幫我們家很多了。但是小陳,我真的沒辦法了。我賬上只有22萬,不夠。"
"爸,不是錢的問題,"我說,"是……"
"我知道不是錢的問題,是小遠的問題,"程叔打斷我,"他不爭氣,我知道。但他要是真的出事,我也活不了了。小陳,就當我求你了。"
他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一個六十八歲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為了他不爭氣的兒子哭。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這五十萬,我不會讓你白出,"程叔說,"我還有22萬,全給你。以后我的退休金,每個月四千多,也都給你。我算過了,十年就能還清。"
"爸……"
"小陳,我給你跪下了,"程叔掙扎著要起來。
"您別動!"我趕緊按住他,"爸,您別這樣。"
程叔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哀求。
我閉上眼睛。
張偉說得對,這是無底洞。今天幫程遠還了,明天他還會賭,還會欠。
但是程叔說得也對。如果程遠真的出事,程叔也活不了。
而且這不是普通的"出事",是那些高利貸可能會對他動手。
我想起電話里那個人說的話:"要是有人進去拔了他的氧氣管……"
我睜開眼睛。
"爸,我答應您。"
程叔愣了一下,然后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謝謝……謝謝你……"
我幫他擦掉眼淚:"但是爸,我有個條件。"
"你說。"
"這五十萬還了之后,程遠必須去戒賭,"我說,"我會找專業的機構,讓他接受治療。如果他不去,或者去了又賭,這個家我就不管了。"
程叔用力點頭:"好,我答應你。我一定讓他去。"
"還有,"我說,"您那22萬我不要。那是您的養老錢,您自己留著。"
"那怎么行……"
"爸,這錢我出了,就不圖回報,"我說,"但您得答應我,以后好好照顧自己。別再為了程遠……"
我說不下去了。
程叔握著我的手,哽咽著說:"小陳,你是個好孩子。瑤瑤嫁給你,是她的福氣。也是我的福氣。"
我鼻子一酸。
從ICU出來,蘇瑤在門口等著。
"爸說什么了?"她問。
我把程叔的話告訴了她。
蘇瑤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答應了?"她問。
"嗯。"
"五十萬……公司怎么辦?"
"先停一段時間,"我說,"等過了這個坎再說。"
蘇瑤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
"對不起,"她說,"都是因為我……"
"別說了,"我抱住她,"我答應爸了,就不會后悔。但是瑤瑤,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她靠在我肩上,"我一定讓小遠去戒賭。如果他不去,我……我就當沒這個弟弟。"
下午三點,我去銀行把錢都取了出來。
公司賬戶30萬,個人賬戶25萬,一共55萬。
我把賬號發給了那個債主。
五分鐘后,55萬轉了出去。
看著賬戶余額變成兩位數,我心里空落落的。
這些錢,是我這五年攢下的全部家當。公司剛起步的時候,我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過年都不休息。好不容易攢了這些錢,想著擴大規模,多接幾個大項目。
現在全沒了。
我靠著車,點了根煙。
手機響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錢收到了,"對方說,"陳先生很守信用。"
"程遠的債,這就清了?"
"清了,"對方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賭博這個東西,戒不掉的。"
我沒說話。
"陳先生,你是個好人,"對方說,"但是好人不一定有好報。程遠這種人,你救他一次,他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知道。"
"知道就好,"對方笑了,"再見。"
電話掛了。
我抽完煙,回到醫院。
蘇瑤還在ICU門口等著。看到我,她立刻站起來。
"怎么樣?"
"錢轉過去了,"我說,"沒事了。"
蘇瑤撲進我懷里,哭得渾身發抖。
晚上六點,程遠打來電話。
"姐夫,"他的聲音很低,"謝謝你。"
我沒說話。
"我知道你恨我,"程遠說,"我也恨我自己。但是姐夫,我真的會改。我會去戒賭,會好好工作,會把欠你的錢都還上。"
"希望吧。"我說。
"我一定會的!"程遠的聲音哽咽了,"姐夫,我發誓,我再也不賭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以為還清了債,程遠就能重新做人。
以為生活能恢復平靜。
但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我公司的會計打來的。
"陳總,出事了,"她的聲音很急,"公司賬戶被凍結了!"
我愣住了:"什么?"
"剛才銀行通知我,說有人起訴公司,法院凍結了賬戶,"會計說,"陳總,這是怎么回事?"
我腦子一片空白。
"誰起訴的?"
"一個叫程遠的人,"會計說,"他說公司欠他工程款六十萬,要求賠償。"
我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程遠?
起訴我?
06
我立刻撥通程遠的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還是不接。
第三次,終于接通了。
"姐夫……"程遠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你起訴我?"我壓著火氣,"什么意思?"
"我……我沒有,"程遠說,"姐夫,你聽我解釋……"
"那法院的凍結令是怎么回事?會計說你起訴公司欠你六十萬工程款!"
"不是我!"程遠的聲音突然提高了,"是我的身份證被人拿去用了!姐夫,我真的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你身份證怎么會被人拿去?"
"我……我之前借高利貸的時候,他們要了我的身份證復印件,"程遠說,"可能是他們拿去做了什么……姐夫,我真的不知道!"
我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現在在哪能找到你?"
"我在家,"程遠說,"姐夫,你別生氣,我馬上去法院說明情況……"
"你別動,"我說,"我現在過來。"
掛了電話,蘇瑤看著我:"怎么了?"
我把會計的話告訴她。
蘇瑤的臉色變了:"小遠他……他怎么能這樣?"
"他說不是他干的,是高利貸的人用他身份證干的。"
"那現在怎么辦?"
"我去找他,"我說,"你在醫院照顧爸。"
我開車趕到程遠的出租屋。他住在城中村一個老樓里,一室一廳,房租八百塊。
敲開門,程遠一臉憔悴地站在門口。
"姐夫……"
我走進去,房間里亂糟糟的,到處是外賣盒和煙頭。
"坐,坐,"程遠手忙腳亂地收拾沙發。
我沒坐,直接問:"身份證復印件給了誰?"
"就是那個……那個放貸的,"程遠低著頭,"他叫阿豹,說是要留底。"
"電話號碼。"
程遠翻出手機,給我看了個號碼。
我撥過去。
"喂?"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我找阿豹。"
"我就是,你哪位?"
"陳默,程遠的姐夫,"我說,"你用程遠的身份信息起訴我的公司?"
對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陳先生,你搞錯了吧?我沒起訴你。"
"法院凍結令上寫的是程遠的名字。"
"那是他自己干的吧,"阿豹說,"陳先生,我是做正經生意的,不會干這種事。"
"你……"
"再說了,程遠欠我的錢已經還清了,我們兩清了,"阿豹說,"我起訴你干什么?對了陳先生,昨天那五十萬,謝謝啊。"
我攥緊手機:"那這個起訴到底是誰搞的?"
"我怎么知道?"阿豹笑了,"可能是程遠覺得你錢多,想再騙一筆吧。"
"放屁!"我吼道。
"陳先生別激動,"阿豹說,"不信你問問程遠,他是不是還欠別的人錢?"
電話掛了。
我轉身看向程遠:"你還欠誰的錢?"
程遠臉色慘白:"我……"
"說!"
"我還欠……欠網貸平臺六萬,"程遠小聲說,"但是我真的沒起訴你!"
我盯著他看了十幾秒。
他的眼神閃躲,手在發抖。
"程遠,"我說,"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如果這個起訴真是你搞的,你現在說出來,我還能想辦法。如果你再騙我……"
"不是我!"程遠突然跪下來,"姐夫,我發誓,真的不是我!我雖然不是東西,但我不會坑你!你昨天才幫我還了五十萬,我怎么可能轉頭就起訴你?"
我看著他。
他哭得很慘,不像是裝的。
"那你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程遠抹著眼淚,"可能……可能是網貸平臺干的?他們也有我的身份信息……"
"網貸平臺為什么要起訴我?"
"我不知道……"程遠說,"姐夫,我真的不知道。要不我們報警?"
我想了想,撥通了110。
一個小時后,兩個警察來了。
我把情況說了一遍。警察記錄完,說:"這種情況比較復雜。如果真是身份信息被盜用,程遠可以去法院申請撤訴。"
"那需要多久?"我問。
"快的話一周,慢的話一個月,"警察說,"但前提是要證明確實是被盜用。"
"怎么證明?"
"需要程遠去公安局報案,說身份證被盜用,"警察說,"然后調查誰用他的身份信息做了這些事。"
我看向程遠。
他點頭:"我去,我現在就去報案!"
"還有,"警察說,"你公司的賬戶凍結,可以去法院申請解凍。但也需要時間。"
等警察走了,我靠在墻上,感覺整個人都要散架了。
一周到一個月。
這段時間公司賬戶凍結,意味著不能收款,不能付款,所有項目都要停擺。
這個月有三個工地等著結算工程款,總共快兩百萬。如果不能按時結算,客戶會起訴,公司就完了。
"姐夫,"程遠小聲說,"要不……要不我去找那些網貸平臺問問?"
我沒理他,撥通了律師朋友的電話。
律師聽完情況,說:"陳默,你這個麻煩大了。"
"我知道,"我說,"有什么辦法嗎?"
"首先,你要去法院調取起訴材料,看看對方提供了什么證據,"律師說,"如果證據是偽造的,你可以反訴。"
"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半個月,"律師說,"而且陳默,我得提醒你,就算最后證明是冤枉的,這半個月你公司也扛不住。"
我心里一沉。
"那怎么辦?"
"找人擔保,申請解凍部分資金,"律師說,"但需要有資產抵押。你有房嗎?"
"有,但是還在還貸。"
"那就麻煩了,"律師說,"還在還貸的房子,銀行不會同意抵押。"
掛了電話,我看著程遠。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程遠,"我說,"我問你最后一次。這件事,真的不是你干的?"
"不是!"程遠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姐夫,我真的沒有!"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后,我轉身走了。
回到醫院,蘇瑤看到我的表情,立刻問:"怎么了?"
我把情況告訴她。
蘇瑤聽完,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這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我靠著墻,"公司可能保不住了。"
蘇瑤的眼淚流下來:"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
"不是你的錯,"我說。
"可是小遠……"
"可能真的不是他,"我說,"但也可能是。"
蘇瑤看著我:"你懷疑他?"
"我不知道,"我揉著太陽穴,"瑤瑤,這些年程遠從我這里拿了多少錢,你比我清楚。他每次都說'最后一次',但從來沒有最后一次。"
蘇瑤沉默了。
"我昨天給他還了五十萬,以為事情就結束了,"我說,"但今天又出了這件事。你說,是巧合嗎?"
"可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蘇瑤說,"他起訴你,對他有什么好處?"
"我也想不通,"我說,"除非……"
我突然停住了。
"除非什么?"
我的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程遠起訴我欠他六十萬工程款。如果法院判我輸,這六十萬就得給他。
但是我現在沒錢,公司賬戶也凍結了。怎么給?
唯一的辦法,就是……
賣房。
我和蘇瑤有套房,市價三百多萬,還欠銀行一百萬貸款。如果賣了,扣掉貸款,還能剩兩百萬。
程遠拿到六十萬,剩下的錢……
"他想要我們的房子,"我說。
蘇瑤愣住了:"什么?"
"他起訴我,目的不是要六十萬,是要逼我們賣房,"我說,"瑤瑤,你想想,如果法院判我輸,我拿什么還?公司沒錢,個人賬戶也沒錢,唯一的辦法就是賣房。"
"可是……可是為什么……"
"因為程叔還有22萬,"我說,"如果我們賣房,程遠可以說服程叔把那22萬也給他。加起來,他手上就有八十多萬。"
蘇瑤臉色慘白:"不會的……小遠不會這么做的……"
"我也希望不是,"我說,"但是瑤瑤,你想想這些事發生的順序。程叔出車禍,程遠要我們給六十六萬。我們去銀行取錢,你提醒我程叔剛買了房。我們去醫院,發現程遠早就付了手術費。然后程叔醒了,求我幫程遠還債。我還完債,第二天公司就被起訴。"
我看著蘇瑤:"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07
蘇瑤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
"不會的……不會的……"她喃喃地說,"小遠雖然不懂事,但他不會害我們……"
我蹲在她面前:"瑤瑤,你看著我。"
她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
"這件事,我們得查清楚,"我說,"如果真的是程遠干的,你打算怎么辦?"
蘇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知道他是你弟弟,"我說,"但是瑤瑤,如果他真的這么做了,那就不是不懂事那么簡單了。這是詐騙,是犯罪。"
"我……"蘇瑤抓住我的手,"陳默,能不能再等等?也許……也許真的是誤會……"
我看著她的眼睛。
十年了,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這種絕望。
她知道,她心里其實已經有答案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好,"我說,"我們先去法院調起訴材料。"
下午,我去了法院。
立案庭的工作人員調出了案卷。
起訴狀上,程遠聲稱他在2022年3月到2023年8月期間,為我的公司承包了三個項目,總工程款120萬,我只支付了60萬,還欠60萬未付。
證據包括:三份施工合同、銀行轉賬記錄、施工現場照片。
我仔細看了合同。
簽字確實是程遠的筆跡,但公司這邊的章是假的——我們公司根本沒有那個章。
轉賬記錄顯示,我的公司賬戶確實給程遠轉過60萬,分六次,每次10萬。
但時間不對。
我調出公司賬本,那六筆錢的轉賬時間,正好是程遠找我借錢的時間。
也就是說,這六十萬不是工程款,是我借給他的錢。他把借款記錄篡改成了工程款支付。
我拍下所有材料,回到醫院。
蘇瑤一直在等我。看到我,她立刻站起來:"怎么樣?"
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看著那些材料,臉色越來越白。
"這……這些轉賬……"她的聲音在發抖,"是你之前借給他的錢?"
我點頭。
"所以……所以真的是他……"蘇瑤捂住嘴,眼淚涌出來。
我抱住她。她在我懷里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為什么……為什么他要這樣……"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程遠。
我接通,開了免提。
"姐夫,"程遠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很急,"我查到了!那個起訴真的不是我干的!"
"是嗎?"我說,"那是誰干的?"
"是網貸平臺!"程遠說,"我去他們公司鬧了一場,他們承認了!說是搞錯了,會撤訴的!"
"搞錯了?"我冷笑,"程遠,你演技不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姐夫……你什么意思……"
"我去法院看過起訴材料了,"我說,"那六筆轉賬,是我借給你的錢,不是工程款。你把借款改成工程款,然后起訴我,是嗎?"
程遠的呼吸聲突然變得急促。
"我……我不是……姐夫你聽我解釋……"
"你怎么解釋?"我說,"合同是假的,章是假的,但轉賬記錄是真的。這些證據,你怎么解釋?"
"我……"程遠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姐夫,我真的是被逼的……"
蘇瑤猛地抬起頭。
"誰逼你的?"我問。
"是……是阿豹,"程遠說,"他說我還欠他二十萬,讓我想辦法弄錢。我說我沒錢,他就……他就讓我起訴你……"
"他讓你起訴我,你就起訴?"我說,"程遠,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我也不想的!"程遠哭喊起來,"但是姐夫,他威脅我!說要砍我的手!我怕啊!"
蘇瑤抓過手機:"程遠!你還是人嗎?!"
"姐……"程遠的聲音發顫,"姐,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
"原諒你?"蘇瑤的聲音在發抖,"你知不知道你這么做,會讓陳默的公司倒閉?會讓我們一無所有?"
"我……我不是……我只是想……"
"你想騙我們的房子,對不對?"蘇瑤說,"你想讓我們賣房還你錢,然后你拿著錢去還賭債,是不是?"
程遠不說話了。
"你說話!"蘇瑤吼道。
"我……我沒想騙你們房子……"程遠小聲說,"我只是……只是想讓姐夫幫我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蘇瑤笑了,眼淚流下來,"你說過多少次'最后一次'了?每次都說最后一次,每次都有下一次!"
"姐,我發誓,這真的是最后一次!"程遠說,"只要過了這關,我真的會去戒賭!我會好好工作!我會把錢都還給姐夫!"
"我不信你了,"蘇瑤說,"程遠,我再也不信你了。"
"姐……"
"你去自首吧,"蘇瑤說,"你做的事是犯罪,偽造合同,詐騙。你去自首,也許能減輕處罰。"
"不……不要……"程遠的聲音帶上了恐懼,"姐,我不能坐牢……我要是坐牢了,這輩子就毀了……"
"那你想過陳默嗎?"蘇瑤說,"你這么做,會毀了他!"
"我……我可以撤訴!"程遠說,"姐夫,我現在就去撤訴!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我接過手機。
"程遠,你現在撤訴,已經晚了,"我說,"就算你撤訴,我公司的賬戶還是凍結了,客戶還是會起訴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程遠哭了起來:"姐夫,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你還欠阿豹多少錢?"我問。
"二十萬……"
"為什么昨天說是五十萬,今天又說二十萬?"
"因為……因為昨天那五十萬,三十萬是還阿豹的,二十萬是還別的債主的,"程遠說,"但是還完之后,阿豹又說我還欠他二十萬利息……"
我閉上眼睛。
高利貸就是這樣,永遠還不完。
"程遠,我最后問你一句,"我說,"你爸知道這件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知道,"程遠最后說,"是……是他讓我這么做的。"
蘇瑤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你說什么?"她抓過手機,"爸讓你這么做的?"
"嗯,"程遠說,"爸說……爸說姐夫有錢,公司也好,幫我這一次不會傷筋動骨。他說……他說如果我出事了,他也活不了了,讓我……讓我想辦法找姐夫要錢……"
蘇瑤的手機掉在地上。
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墻上,慢慢滑坐下去。
我撿起手機,程遠還在說話。
"姐夫,我真的不想的……但是爸一直勸我……他說你和姐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該互相幫助……他說你有能力,幫我度過這關是應該的……"
我掛了電話。
看著蘇瑤。
她低著頭,肩膀在抖。
"瑤瑤……"
她抬起頭,眼淚流下來。
"陳默,我想去問問我爸。"
08
ICU的門再次打開。
這次進去的是蘇瑤。
我在外面等著,聽到里面傳來她的哭聲,還有程叔蒼老的聲音。
十分鐘后,蘇瑤出來了。
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整個人搖搖晃晃的。我扶住她。
"他說什么?"我問。
"他承認了,"蘇瑤的聲音嘶啞,"他說……他說是他讓小遠這么做的。"
我的心沉到了底。
"他說為什么嗎?"
"他說小遠是他唯一的兒子,"蘇瑤說,"他說小遠要是出事,他也不想活了。他說你有能力,公司那么大,幫一次不會倒。"
我苦笑了一下。
公司那么大?我的公司不過是個二十來人的小裝修公司,流動資金只有五十萬。現在被凍結,已經瀕臨倒閉了。
"他還說什么?"
"他說……"蘇瑤哽咽了,"他說對不起我,但他沒有對不起小遠。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把小遠教育好。他想在死之前,再幫小遠一次。"
我閉上眼睛。
"他還說,"蘇瑤繼續說,"就算你們離婚了,也沒關系。因為他知道,你不會讓我流落街頭。"
我睜開眼睛:"他說到離婚了?"
蘇瑤點點頭,眼淚流下來:"他說他算過了,你的房子賣了能剩兩百萬。給小遠六十萬,還能剩一百四十萬。夠我生活,也夠你重新開始。他說……他說這是最好的安排。"
我的手在發抖。
原來從一開始,程叔就打好了算盤。
他知道我會幫程遠還債,知道程遠還會惹事,知道最后會走到這一步。
所以他故意出車禍,故意做手術,故意在ICU里求我幫程遠。
一步一步,把我引進這個局。
"陳默,"蘇瑤抓住我的手,"我們怎么辦?"
我看著她。
她的臉上滿是淚痕,眼里全是絕望。
這個我愛了十年的女人,這個溫柔善良的女人,被她的家人傷成了這樣。
"瑤瑤,"我說,"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當初你嫁給我的時候,你爸給了多少彩禮?"
蘇瑤愣了一下:"沒有彩禮。爸說我們是自由戀愛,不要彩禮。"
"那嫁妝呢?"
"也沒有,"蘇瑤說,"爸說他手頭緊,等以后寬裕了再補給我。"
我點點頭。
當年我們結婚,我家給了十萬彩禮。我媽說按老家規矩,女方得回一半。但程叔一分沒回,說等以后有錢了一起給。
結婚這些年,別說補嫁妝,逢年過節程叔給我們的紅包加起來也不過兩三萬。
反倒是我,每次去看他都帶著東西,每個月給蘇瑤兩千塊讓她孝敬他。
"瑤瑤,我再問你,"我說,"這些年程遠從我們這里拿了多少錢?"
蘇瑤咬著嘴唇:"三十多萬。"
"加上這次的五十萬,一共八十多萬,"我說,"再加上程叔自己給程遠的六十萬,總共一百四十萬。"
蘇瑤低下頭。
"這些錢,全都打了水漂,"我說,"而現在,他們還要我們的房子。"
"陳默……"
"瑤瑤,你知道我為什么問彩禮和嫁妝的事嗎?"我說,"因為我想知道,你爸到底把你當女兒,還是當搖錢樹。"
蘇瑤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如果真的心疼你,就不會在你結婚的時候一分錢不出,"我說,"他如果真的把你當女兒,就不會這些年一直讓程遠啃你。"
"可是……可是他是我爸……"蘇瑤哭了起來。
"我知道他是你爸,"我說,"但是瑤瑤,父母養育子女是應該的,但不代表子女就要用一輩子來償還。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蘇瑤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又響了。
是公司會計打來的。
"陳總,不好了,"她的聲音很急,"江南花園的李總打電話來,說要解約。"
我心里一沉。
江南花園是我們現在最大的項目,合同金額一百二十萬。已經做了一半,預付款六十萬早就花完了,還墊了二十萬進去。
如果現在解約,這八十萬就打水漂了。
"他為什么要解約?"我問。
"他說聽說公司賬戶被凍結了,怕我們做不下去,"會計說,"陳總,怎么辦?"
我深吸一口氣:"我現在就去找他。"
掛了電話,我對蘇瑤說:"瑤瑤,我得出去一趟。你在這等我。"
"去哪?"
"見個客戶,"我說,"很重要。"
我開車趕到江南花園的售樓處。
李總在辦公室等我。他四十多歲,是個房地產商,手里有好幾個項目。
"陳總,坐,"李總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開門見山:"李總,聽說您要解約?"
"對,"李總點點頭,"陳總,不好意思。但你也知道,現在做生意不容易,我得為公司考慮。"
"我能理解,"我說,"但李總,這個項目已經做了一半了。現在解約,對雙方都不利。"
"我知道,"李總說,"所以我想了個辦法。你把已經完成的部分結算一下,我付你三十萬。剩下的工程,我找別人做。"
我愣了一下。
已經做了一半的工程,至少值八十萬。他只愿意給三十萬,相當于讓我虧五十萬。
"李總,這不合理,"我說,"按照合同,已完成部分應該結算八十萬。"
"合同是這么寫的,"李總說,"但是陳總,你現在賬戶凍結,根本做不下去。我給你三十萬,已經很夠意思了。"
"李總……"
"陳總,你也別為難我,"李總打斷我,"要不是看在咱們合作這么多年的份上,我一分錢都可以不給。你賬戶凍結,就是違約。我可以直接起訴你,讓你賠償損失。"
我握緊拳頭。
他說得對。我現在賬戶凍結,確實構成違約。如果他起訴,我還得賠錢。
"李總給我一周時間,"我說,"我一定把賬戶解凍,把項目做完。"
"一周?"李總搖搖頭,"陳總,一周能解凍嗎?我聽說你是被起訴了,這種官司,沒有半年下不來。"
"我會想辦法的。"
"陳總,我知道你的難處,"李總說,"但是我也有我的難處。這個項目要趕在年底前完工,現在已經十月了,不能再拖了。"
我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堅定,沒有商量的余地。
"好,"我站起來,"那就按李總說的辦。三十萬。"
李總松了口氣:"陳總爽快。我現在就讓財務準備支票。"
"不用支票,"我說,"現金。"
李總愣了一下:"現金?三十萬現金?"
"對,"我說,"我現在賬戶凍結,支票存不進去。"
李總想了想,點點頭:"行。你等我一下。"
半小時后,我提著一個裝滿現金的袋子走出售樓處。
車里,我靠著方向盤,閉上眼睛。
虧了五十萬。
加上之前給程遠還的五十萬,還有公司賬戶凍結導致的其他損失,我已經虧了一百多萬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程遠,因為程叔。
我的手機響了。是蘇瑤。
"陳默,你在哪?"她的聲音在發抖。
"怎么了?"
"爸……爸他又出事了……"蘇瑤哭了起來,"醫生說他心臟驟停,正在搶救……"
我愣住了。
"我馬上回來。"
我開車往醫院趕。路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程叔心臟驟停?
是真的病發,還是又在演戲?
到了醫院,ICU門口站滿了醫生護士。搶救室的燈還亮著。
蘇瑤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整個人在發抖。
我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蘇瑤說,"剛才醫生突然沖出來,說爸心臟驟停。我……我好怕……"
我摟住她。
半小時后,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家屬,"他說,"病人搶救過來了。"
蘇瑤"蹭"地站起來:"我爸怎么樣了?"
"心臟驟停的原因是情緒激動,"醫生說,"他現在很虛弱,需要靜養。你們剛才是不是跟他說了什么?"
蘇瑤低下頭。
"醫生,他現在還有危險嗎?"我問。
"暫時穩定了,"醫生說,"但是病人年紀大了,經不起這么折騰。你們家屬要注意,不要再刺激他。"
醫生走了。
我和蘇瑤站在ICU門口,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蘇瑤突然說:"陳默,我想離婚。"
09
我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臉上全是淚,但眼神很堅定。
"你說什么?"
"我說我想離婚,"蘇瑤說,"陳默,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瑤瑤……"
"你聽我說,"她打斷我,"這些事都是因為我的家人。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認識他們,不會被他們騙,不會損失這么多錢。"
"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蘇瑤說,"我從小就護著小遠,縱容他,以為他會長大,會懂事。但是我錯了。我把他養成了一個廢物,一個只會伸手要錢的廢物。"
她的眼淚流下來。
"我也錯信了我爸,"她說,"我以為他是個慈祥的老人,是個好爸爸。但是今天我才發現,他根本不愛我。他只愛小遠。他把我當成搖錢樹,當成幫助小遠的工具。"
"瑤瑤,別這么說……"
"這就是事實,"蘇瑤說,"陳默,我想清楚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們離婚吧。房子歸你,我凈身出戶。"
我看著她。
"你瘋了嗎?"
"我沒瘋,我很清醒,"蘇瑤說,"陳默,你對我已經夠好了。這十年,你幫我們家那么多,我已經欠你太多了。我不能再欠下去了。"
"所以你要離婚?"我說,"瑤瑤,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知道,"蘇瑤說,"意味著我失去你。但是陳默,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我的家人拖垮。"
"那你呢?"我抓住她的肩膀,"你離婚后怎么辦?"
"我會找份工作,自己養活自己,"蘇瑤說,"我在銀行工作過,找工作不難。"
"你爸呢?程遠呢?"
蘇瑤沉默了一下,說:"我不管了。"
"你真的能不管?"我說,"瑤瑤,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心軟,你舍不得。就算離婚了,他們還是會來找你,還是會吸你的血。"
"那我也認了,"蘇瑤說,"至少不會連累你。"
我松開她,往后退了一步。
"瑤瑤,你知道嗎,這十年我最怕的是什么?"
她看著我。
"我最怕的是你說這句話,"我說,"'我不能連累你,我們離婚吧'。因為這句話意味著,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真正的家人。"
"不是的……"
"如果你真的把我當家人,就應該跟我一起面對,"我說,"而不是一遇到事,就想著離婚,想著讓我一個人承擔。"
"可是……"
"你知道我為什么娶你嗎?"我打斷她,"不是因為你漂亮,不是因為你溫柔。是因為我以為你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蘇瑤的眼淚流下來。
"但是現在,你一遇到困難就想逃,"我說,"這跟程遠有什么區別?"
"我不是想逃……"
"那你是什么?"我說,"你說離婚是為了不連累我,但你想過嗎,離婚之后我該怎么辦?"
蘇瑤愣住了。
"我現在公司倒了,賬戶凍結了,還欠了一屁股債,"我說,"如果你這時候離婚,別人會怎么看我?會說我陳默是個混蛋,在最困難的時候拋棄了妻子。"
"我可以說是我主動提的……"
"沒用,"我說,"別人只會看結果。而且瑤瑤,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離婚了,程叔和程遠會放過你嗎?"
蘇瑤的臉色變了。
"他們會來找你要錢,會說你不孝,會說你忘本,"我說,"到時候你一個人,怎么應付他們?"
蘇瑤低下頭,哭得渾身發抖。
"陳默……那你說怎么辦……"
我深吸一口氣。
"第一,不離婚,"我說,"我們是夫妻,就要一起面對。"
"可是你的損失……"
"已經損失了,離不離婚都一樣,"我說,"但如果離婚,我還要背上拋棄妻子的名聲,不值得。"
蘇瑤看著我。
"第二,跟程叔和程遠斷絕關系,"我說。
蘇瑤的身體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說,"從今天起,不再給他們錢,不再管他們的事。程遠欠的債,讓他自己還。程叔的養老,他自己有退休金。"
"可是……可是爸他……"
"他剛才心臟驟停,是情緒激動導致的,"我說,"醫生說了,他現在需要靜養。那我們就讓他靜養。"
"那小遠呢?"
"讓他自生自滅,"我說,"他欠了高利貸,欠了網貸,還起訴我。這種人,不值得幫。"
"可是他要是出事……"
"那就出事,"我說,"瑤瑤,我知道你心軟。但是你想想,如果我們現在再幫他,他會感恩嗎?不會。他只會覺得理所當然,下次還會來找我們。"
蘇瑤咬著嘴唇。
"這些年我們幫了他多少次?每次他都說會改,結果呢?一次比一次過分,"我說,"這次他已經走到偽造合同、詐騙的地步了。如果我們再縱容他,他下次會干什么?"
蘇瑤低下頭,不說話。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說,"但是瑤瑤,有時候放手,才是真正的幫助。"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又是程遠。
我沒接,直接掛了。
過了幾秒,又打來。
我還是掛了。
第三次,我接了。
"姐夫……"程遠的聲音帶著哭腔,"那些人又來找我了……他們說今晚必須還二十萬……姐夫,救救我……"
"我不會再救你了,"我說。
"姐夫!"程遠尖叫起來,"你不能不管我!我要是出事,爸也活不了!你想害死爸嗎?"
"你爸不會死,"我說,"他在醫院,很安全。"
"可是……可是他知道我出事,一定會……"
"那是你的問題,"我說,"程遠,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的事我不管了。你愛找誰找誰,愛怎么樣怎么樣,跟我沒關系。"
"姐夫,你不能這樣……"
"我就這樣,"我說,"還有,那個訴訟,我會反訴你詐騙。偽造合同,虛假訴訟,夠你坐幾年牢了。"
"不……不要……"程遠的聲音帶上了恐懼,"姐夫,我撤訴!我現在就去撤訴!"
"晚了,"我說,"我已經保留了所有證據。你撤不撤訴都一樣,我都會起訴你。"
"姐夫……"
我掛了電話。
蘇瑤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真的要起訴他?"
"對,"我說,"他做了違法的事,就該承擔后果。"
"可是……可是他坐牢了,爸怎么辦……"
"程叔有退休金,有22萬存款,夠養老了,"我說,"而且瑤瑤,你想想,如果程遠不坐牢,他還會繼續賭,繼續欠債。到時候不僅他完了,程叔也完了。"
蘇瑤咬著嘴唇,眼淚流下來。
我知道她在掙扎。
一邊是她的親弟弟,一邊是正義和原則。
"瑤瑤,你記不記得我們結婚的時候,你說過什么?"我說。
她抬起頭看我。
"你說,你要跟我建立一個新的家庭,"我說,"一個只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家。"
蘇瑤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可是這些年,這個家從來就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我說,"程叔在,程遠在。他們像兩個吸血鬼,一直吸著我們的血。"
"陳默……"
"我不是說不能孝順父母,不能幫助兄弟姐妹,"我說,"但是要有個度。這些年我們幫了多少?夠了。真的夠了。"
蘇瑤蹲下來,抱著膝蓋,哭得渾身發抖。
我蹲在她旁邊,輕輕抱住她。
"瑤瑤,我知道這很難,"我說,"但是如果你真的愛我,就跟我一起,跟他們斷絕關系。"
她在我懷里哭了很久。
最后,她點了點頭。
"好,"她哽咽著說,"我聽你的。"
我緊緊抱住她。
這一刻,我知道,我們的婚姻終于走到了一個轉折點。
要么一起走下去,要么就此結束。
而我選擇,一起走下去。
10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我的律師朋友叫周明,跟我認識七八年了。
"陳默,"周明看完我整理的材料,皺著眉說,"這個案子不簡單。"
"我知道,"我說,"所以需要你幫我。"
"程遠偽造合同、虛假訴訟,這是詐騙,"周明說,"但是他是你妻子的弟弟,你真的要起訴他?"
"要,"我說,"必須要。"
周明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我幫你。但是你得做好心理準備,這個官司打下來,你跟你岳父家的關系就徹底破裂了。"
"已經破裂了,"我說。
周明嘆了口氣:"那我們開始準備材料。"
接下來的一周,我和周明整理了所有證據。
包括:
1. 六筆轉賬的銀行記錄,證明是借款而非工程款
2. 公司的真實印章與起訴狀上偽造印章的對比
3. 公司從未與程遠簽訂施工合同的證明
4. 程遠多次借錢的聊天記錄和錄音
一周后,我們去法院遞交了反訴材料。
起訴程遠詐騙罪。
同時,我申請了解除賬戶凍結。
法官看了材料,說:"陳先生,你這個案子證據充分。但是程遠如果被判詐騙,至少要坐三年牢。你確定嗎?"
"確定,"我說。
法官點點頭:"好,我們會立案調查。"
回到家,蘇瑤在等我。
"怎么樣了?"她問。
"已經起訴了,"我說,"法院會傳喚程遠。"
蘇瑤低下頭,沒說話。
"瑤瑤,"我說,"你后悔嗎?"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眼神很堅定。
"不后悔,"她說,"我想明白了。小遠做錯了事,就該承擔后果。如果我們一直護著他,他永遠不會長大。"
我抱住她。
"謝謝你,"我說。
"不用謝,"她靠在我肩上,"陳默,這些年辛苦你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門口站著程叔。
他穿著一身舊衣服,頭發亂糟糟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爸……"蘇瑤驚訝地說,"您怎么出院了?"
"我自己簽字出院的,"程叔看著我,"小陳,我能進來嗎?"
我讓開路。
程叔走進來,環顧四周,最后坐在沙發上。
"我來,是想求你一件事,"他說。
"什么事?"我問。
"別起訴小遠了,"程叔說,"他還年輕,不能坐牢。"
"爸……"蘇瑤想說什么,被我攔住了。
"他做了違法的事,就該坐牢,"我說。
"我知道他錯了,"程叔說,"但是小陳,他是被逼的。那些高利貸威脅他,他沒辦法。"
"被逼也不是理由,"我說,"他可以報警,可以求助,但他選擇了詐騙。"
"那是因為他怕……"
"怕什么?怕坐牢?"我打斷程叔,"他詐騙我的時候,就不怕嗎?"
程叔沉默了。
"爸,我知道您疼他,"我說,"但您這樣護著他,只會害了他。"
"我沒有害他……"
"您有,"我說,"從小到大,他做了錯事,您都護著他。他打架,您說孩子調皮。他偷錢,您說他還小不懂事。他賭博,您給他還債。您這樣做,只會讓他覺得做錯事沒關系,反正有人兜底。"
程叔的眼眶紅了。
"可是……可是他是我兒子……"
"正因為是您兒子,您才該讓他承擔后果,"我說,"爸,您想想,如果這次我們又幫他,他下次會干什么?"
程叔低下頭,不說話。
"他已經走到詐騙這一步了,"我說,"再下去,可能就是搶劫、殺人。到時候,您還護得住嗎?"
"不會的……小遠不會……"
"您怎么知道不會?"我說,"爸,您看看他這些年干的事。從借錢不還,到賭博欠債,到偽造合同詐騙。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惡劣。"
程叔捂著臉,肩膀在抖。
蘇瑤看不下去了,蹲在他面前:"爸,陳默說得對。小遠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可是他坐牢了,這輩子就毀了……"程叔哭了起來。
"那您想過陳默嗎?"蘇瑤說,"他被小遠騙了那么多錢,公司都快倒閉了。他容易嗎?"
程叔抬起頭,看著我。
"小陳,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他說,"這些年,是我沒教好小遠,是我太偏心。我……我給你跪下了。"
他說著,真的要跪下。
我趕緊扶住他:"爸,您別這樣。"
"你就原諒小遠這一次吧,"程叔抓著我的手,"我把我的22萬都給你,我的退休金也都給你。只要你別起訴他。"
我看著他。
這個六十八歲的老人,為了他不爭氣的兒子,把尊嚴都放下了。
但我不能心軟。
"爸,我不要您的錢,"我說,"但我必須起訴程遠。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他好。"
"為他好?"程叔不解地看著我。
"對,"我說,"爸,您想想,如果他不坐牢,那些高利貸會放過他嗎?他欠的網貸會消失嗎?他的賭癮會戒掉嗎?"
程叔愣住了。
"都不會,"我說,"他出去之后,還會繼續賭,繼續欠債。到時候不僅他完了,您也完了。"
"可是……"
"但如果他坐牢,至少三年時間,他接觸不到賭博,接觸不到高利貸,"我說,"三年之后出來,也許他能想明白。"
程叔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松開我的手,慢慢站起來。
"我明白了,"他說,"小陳,我不攔你了。"
我愣了一下。
"您……"
"你說得對,是我一直害著他,"程叔說,"我以為給他錢,護著他,他就會好。但是我錯了。"
他看著蘇瑤:"瑤瑤,爸對不起你。這些年,爸太偏心了。"
蘇瑤的眼淚流下來:"爸……"
"你嫁了個好丈夫,"程叔說,"要珍惜。"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小陳,謝謝你,"他說,"謝謝你讓我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對小遠好。"
門關上了。
我和蘇瑤站在客廳里,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蘇瑤突然撲進我懷里,哭了起來。
"陳默,我爸他……他是不是老了……"
我抱緊她,心里也很難受。
三天后,法院傳喚程遠。
他沒來。
又過了兩天,警察在一個網吧找到了他。
他被帶到法院的時候,整個人憔悴不堪,眼睛里全是血絲。
開庭那天,我和蘇瑤都去了。
程叔也來了,坐在旁聽席上,一言不發。
法官問程遠:"你承認偽造合同、虛假訴訟嗎?"
程遠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承認。"
法官又問:"為什么要這么做?"
程遠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后說:"因為我欠了很多錢,我怕被人砍手,所以……所以想騙姐夫的錢。"
"你知道這是犯罪嗎?"
"我知道。"
法官點點頭,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程叔攔住了我。
"小陳,"他說,"等小遠出來,你還會幫他嗎?"
我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他真的改了,我會。"
程叔的眼眶紅了:"謝謝。"
一個月后,判決下來了。
程遠因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同時,我公司的賬戶也解凍了。
但損失已經無法挽回。
江南花園的項目被別人接手,我虧了五十萬。
還有給程遠還的五十萬高利貸。
加上其他損失,總共虧了一百多萬。
公司賬戶上只剩下幾萬塊,根本無法運轉。
我把員工都辭退了,只留下兩個老師傅。
蘇瑤想把她的車賣了,我沒同意。
"留著吧,"我說,"我會想辦法的。"
"可是公司怎么辦?"
"重新來過,"我說,"從小做起。"
那段時間,我每天出去接小活,裝修、刷墻、做水電。
很累,但心里踏實。
蘇瑤也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月薪五千。
我們倆加起來,一個月能掙兩萬左右。
雖然不多,但夠生活。
半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程叔打來的。
"小陳,我想見你一面,"他說。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
程叔又瘦了,頭發全白了,看起來老了十歲。
"小遠在監獄里還好嗎?"我問。
"還好,"程叔說,"他托人給我帶話,說他在里面學了技術,出來后想自己創業。"
"那很好。"
"小陳,我今天來,是想跟你道歉,"程叔說,"這些年,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
"爸,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不,我必須說,"程叔說,"我一直偏心小遠,忽略了瑤瑤,也利用了你。我……我真的很后悔。"
他從包里拿出一個存折。
"這是我這半年攢的錢,一共五萬,"他說,"我知道不多,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沒接:"爸,我不能要。"
"你必須拿著,"程叔說,"小陳,我知道我還不了你那么多錢。但至少讓我做點什么。"
我看著他,最后接過了存折。
"謝謝爸。"
程叔笑了,眼淚流下來:"我該謝謝你才對。謝謝你沒有放棄瑤瑤,也謝謝你沒有放棄小遠。"
離開咖啡館,我看著手里的存折,心里五味雜陳。
11
三年后。
程遠出獄了。
出來那天,我和蘇瑤,還有程叔一起去接他。
他瘦了很多,頭發剪得很短,整個人看起來沉穩了不少。
看到我們,他眼眶紅了。
"姐……姐夫……爸……"
蘇瑤上前抱住他,哭了起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程遠看著我,眼里有愧疚,也有感激。
"姐夫,對不起。"
我拍拍他的肩:"別說了,回家吧。"
那天晚上,我們在家里吃了頓團圓飯。
程遠跟我說,他在監獄里學了電工,考了證。出來后想找份正經工作。
"不賭了?"我問。
"不賭了,"程遠說,"姐夫,我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賭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像以前那樣躲閃,而是很坦誠。
也許,他真的變了。
又過了一年。
我的公司慢慢恢復了元氣。
雖然規模不大,但也能維持。
蘇瑤懷孕了。
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我高興得抱著她轉了好幾圈。
"我要當爸爸了!"
"小點聲,別吵到孩子,"蘇瑤笑著說。
孩子出生那天,程叔和程遠都來了醫院。
程遠給孩子買了一大堆東西,玩具、衣服、奶粉。
"姐夫,這是我攢了一年的錢,"他說,"都給孩子買東西了。"
我拍拍他:"謝謝。"
"不用謝,"程遠說,"姐夫,這些年,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程叔抱著孩子,眼淚流下來。
"瑤瑤,你有個好丈夫,"他說,"小遠,你得學著點。"
"我會的爸,"程遠說,"我會像姐夫一樣,做個有擔當的男人。"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很溫暖。
也許,這才是家的樣子。
不是沒有矛盾,沒有爭吵,沒有傷害。
而是經歷了那些之后,還能在一起,還能原諒彼此,還能繼續前行。
又過了幾年。
程遠結婚了,娶了個踏實的姑娘。
婚禮上,他特地走到我面前,給我敬了杯酒。
"姐夫,這些年,謝謝你。"
"別總說謝謝,"我說,"一家人。"
"對,一家人,"程遠眼眶紅了,"姐夫,我現在才明白,當年你起訴我,是為了我好。如果不是那三年,我可能早就完了。"
我拍拍他的肩:"只要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了,"程遠說,"我也會像你一樣,做個好丈夫,好父親。"
婚禮結束后,我和蘇瑤坐在車里。
"你后悔嗎?"我問。
"后悔什么?"
"這些年經歷的那些事。"
蘇瑤想了想,搖搖頭:"不后悔。雖然很難,但讓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什么道理?"
"比如,愛一個人,不是無條件地縱容他,而是在他犯錯的時候,勇敢地指出來,"蘇瑤說,"比如,家人之間,最重要的不是血緣,而是責任和擔當。"
我握住她的手。
"還有,"蘇瑤說,"我明白了,我嫁給你,是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我笑了:"我也是。"
車子開在回家的路上。
窗外夜色溫柔,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看著身邊的妻子,后座上熟睡的孩子,心里充滿了感恩。
人生很難,但只要有愛,有責任,有堅持,就一定能渡過難關。
就像我和蘇瑤。
經歷了那么多,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
因為我們知道,家不僅僅是一個房子,一張床。
家是在最難的時候,還愿意陪在你身邊的那個人。
是在你跌倒的時候,拉你起來的那雙手。
是在黑暗中,為你點亮的那盞燈。
而我,很幸運。
在這個家里,我找到了那個人,那雙手,那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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