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媽說這是顧家的規(guī)矩，除夕飯必須兒媳婦做——我挺著八個月的肚子，對著鏡頭笑著說完這句，順手把視頻發(fā)給顧城的時候，趙春蘭還在客廳里一邊嗑瓜子一邊等著看我服軟，她根本不知道，再過十五分鐘，顧家的門會被人踹開，連同她那點拿捏人的威風，一起碎個干凈。
那天其實一開始，天還挺晴的。
冬天的太陽沒什么溫度，掛在天上像個擺設。林淺懷孕八個月，肚子圓得厲害，走路都慢，扶著樓梯下樓時得一手撐著腰，一手扶欄桿，不然總覺得重心往前墜。她那天起得不算早，夜里睡得不好，腿抽筋，翻身也費勁，天快亮才瞇了一會兒。等她下樓的時候，客廳電視已經(jīng)開著了，趙春蘭靠在沙發(fā)上，腳搭在茶幾邊，電視里放著不知道哪個臺的重播節(jié)目，咿咿呀呀地吵。
看見林淺下來，趙春蘭抬了抬眼皮，沒像平時那樣陰陽怪氣，反倒擠出個笑來：“醒啦？我給你熱了牛奶，在鍋里，自己去盛?！?/p>
林淺腳步頓了一下。
她嫁進顧家兩年，不是沒見過趙春蘭笑，可那種笑，大多都帶著刺。忽然這么和顏悅色，反而叫人不自在。她沒說什么，只嗯了一聲，往廚房去。鍋里確實溫著牛奶，旁邊還擺著一個煮雞蛋，剝好殼了，白白凈凈地放在小碟子里。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林淺端著牛奶出來，淡淡地問了一句。
趙春蘭立刻把臉板起來：“你這話說的，我是你婆婆，給你熱個牛奶還成稀奇事了？你懷著我們顧家的孫子，我對你好點不應該？”
這話一聽就別扭。
林淺低頭喝了一口牛奶，沒接茬。她心里明白，趙春蘭不是那種突然想開了的人。一個人骨子里什么樣，不會因為快過年就變了。果然，沒過一會兒，顧城從書房出來，趙春蘭說話的調子就又換了，跟唱戲似的。
“阿城啊，明天除夕了，超市人多，你晚上陪我去買點菜吧。你媳婦現(xiàn)在身子重，我看她也不方便跑?！?/p>
顧城一邊系袖扣一邊點頭：“行，晚上下班我早點回來?！?/p>
趙春蘭又說：“明天家里我來張羅就行，你忙你的，公司年底事多。淺淺就在家歇著，別折騰她?！?/p>
這話說出來，不光林淺抬頭看了她一眼，連顧城都愣了下。
“媽，你轉性了？”顧城笑了笑，“昨天不還說除夕得有個除夕的樣子么?！?/p>
趙春蘭立刻瞪他：“我說說還不行？難不成我真舍得折騰她啊。你們一個個把我想得跟后媽似的。”
顧城沒多想，還過去拍了拍她肩膀：“我就知道我媽最好?！?/p>
林淺看著這一幕，心里那點不對勁更重了。
可她沒說。說了也沒用。顧城這個人，不壞，甚至算得上老實，對她也確實有幾分真心，就是有一點不好——太信他媽。有些事擺在眼前，只要趙春蘭掉兩滴眼淚，說一句“我都是為了你們好”，他就容易心軟。上回林家四個哥哥把他叫去立規(guī)矩，回來以后，他老實了很長一陣，對趙春蘭也硬氣了不少。林淺原本以為，趙春蘭至少會消?！，F(xiàn)在看來，她只是憋著，憋到過年，憋到一個她覺得合適的時候。
果然，除夕一大早，事就來了。
顧城還沒吃完早飯，電話就響了。那邊聲音急得不行，隔著幾步遠都能聽出來動靜大。顧城臉色當場就變了，站起來時椅子都帶倒了。
“什么叫系統(tǒng)崩了？昨天備份不是還在嗎？”
“現(xiàn)在去機房有用嗎？”
“誰值班的？讓人都別走，我馬上過去?！?/p>
趙春蘭趕緊跟著起身，一臉著急：“怎么了這是？”
顧城揉了把臉，臉都白了：“公司出事了，今天得去一趟?！?/p>
“那你趕緊去啊。”趙春蘭比誰都利索，“這種事耽誤不得，家里有我呢。”
顧城回頭看林淺，滿臉愧疚：“老婆，對不起，我本來說今天陪你……”
林淺看著他，半晌，輕輕笑了一下：“沒事，你先去。”
她這一笑，太平靜了。顧城反而更難受，蹲下來握她的手：“我處理完就回來，最多幾個小時。你別下樓，有事就叫媽，或者給我打電話。”
趙春蘭也湊過來，難得說了句人話：“你快走吧，我又不是死的，還能把你媳婦丟了不成？”
顧城不放心，又叮囑了好幾句，從不能讓林淺碰涼水，到她腰疼時該怎么墊枕頭，絮絮叨叨說個沒完。趙春蘭聽煩了，直接把他往門口推：“知道了知道了，你再磨蹭公司都黃了?！?/p>
門開了又關，車子很快開走。
外面挺冷，風刮在玻璃上，發(fā)出一陣嗚嗚的聲。屋里卻一下子靜了。那種靜，不是安靜，是沉下去的靜，像水面上漂著一層薄冰，底下全是暗流。
趙春蘭先去門口，把大門反鎖了。
咔噠一聲，不大，但很清楚。
林淺坐在沙發(fā)上，抬頭看著她。
趙春蘭回過身，慢悠悠拍了拍手，剛才那點慈眉善目一下子沒了，臉拉得老長，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看什么？怕你跑了。”
林淺沒說話。
趙春蘭走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今天除夕，顧家的規(guī)矩，兒媳婦下廚。你既然嫁進來了，就得守顧家的規(guī)矩。”
“我八個月了?！绷譁\聲音很平，“你讓我下廚？”
“八個月怎么了？我懷顧城的時候，臨生前一天還在井邊洗衣服?！壁w春蘭一屁股坐下，抓了把瓜子，“你們這些嬌養(yǎng)大的，就是矯情。再說了，年夜飯本來就得兒媳婦做，不然叫人知道了，還以為我們顧家娶了個祖宗?！?/p>
林淺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顧家的規(guī)矩，顧城知道嗎？”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壁w春蘭把瓜子皮吐進紙簍里，語氣輕飄飄的，“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們年輕人說了算。今天十二道菜，一道都不能少。雞鴨魚肉全得有，圖個吉利。你要是做不好，或者不做，那就是故意給顧家找晦氣。”
她頓了頓，盯著林淺的肚子，語氣更刻薄了點：“你肚子里揣著顧家的種，就更該明白，什么叫本分?！?/p>
林淺的手下意識按在肚子上。
她其實不是沒見過惡婆婆，也不是沒受過趙春蘭的氣?？砂言捳f得這么明白，這么不遮不掩，還是頭一回。她沉默了一陣，忽然問：“保姆呢？”
“我讓她回家過年了?！壁w春蘭理直氣壯，“怎么，離了保姆你活不了了？”
“外賣呢？”
“年夜飯吃外賣？你也不怕祖宗從墳里爬出來罵你?！?/p>
“那你做?！?/p>
“我？”趙春蘭像聽見什么笑話，“兒媳婦在家，輪得著我這個婆婆做飯？你林家就是這么教女兒的？”
這話剛落，林淺就知道，沒什么可說的了。
趙春蘭今天擺明了就是要折騰她，而且是提前安排好的。顧城被調走，保姆被支開，門還反鎖了。她不是一時興起，她是算著來的。可能她憋這口氣已經(jīng)很久了，憋到現(xiàn)在，總算抓著機會。
林淺緩緩站起來，腰有點酸，腿也腫，站穩(wěn)的時候都得扶一下沙發(fā)扶手。趙春蘭瞥她一眼，臉上浮出點勝利似的笑。
“這就對了。女人嘛，別總端著。過日子講究的是賢惠，不是你們林家那套大小姐做派?！?/p>
林淺沒理她，轉身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來拿了手機。趙春蘭看見了，立刻警惕起來：“你干什么？”
“給顧城回個消息。”林淺說。
趙春蘭眼睛一瞇：“少告狀。今天這事說破天也是你該做的，別動不動跟男人哭?！?/p>
林淺點開手機，抬眼沖她笑了一下：“放心，我不哭?！?/p>
說完，她就進了廚房。
廚房里冷，窗戶沒關嚴，漏進來一條細細的風，吹在腳踝上都是涼的。案臺上已經(jīng)擺好了菜，確實齊全，雞魚排骨蝦，樣樣不缺。很明顯，趙春蘭昨晚就備好了，她根本不是臨時起意。
林淺把手機立在調料架后面，找了個能拍到灶臺和半邊門口的位置，然后點開錄像。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對著鏡頭，笑了笑，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錄清楚。
“媽說這是顧家的規(guī)矩，除夕飯必須兒媳婦做。我八個月了，也得做，不做就是不孝?！?/p>
她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顧城，你看見消息就回來吧。”
發(fā)完這一句，她把視頻同步給了顧城。
做這些的時候，她手很穩(wěn)，表情也平靜。不是不委屈，是這會兒委屈沒用。跟趙春蘭硬碰硬，只會鬧得更難看，萬一她真發(fā)起瘋來，撲過來推搡，吃虧的還是自己和孩子。所以林淺沒打算吵，她只想把事情留下來，讓該看見的人看見。
第一道菜是殺雞。
活雞翅膀綁著，還在撲騰，雞毛飛得到處都是。林淺以前沒干過這個，最多在廚房幫忙洗個菜切個果盤，家里從小到大都沒讓她碰過這些。她站在案板前，聞著那股禽類身上的味兒，胃里就開始翻騰。
客廳里趙春蘭嗑瓜子的聲音一點沒停，還在喊：“快點！磨嘰什么？一只雞都弄不利索，真是中看不中用?！?/p>
林淺拿著刀，試了兩次，都沒下去手。雞掙得厲害，爪子在她手背上劃了一道，火辣辣地疼。她皺了皺眉，咬牙壓住雞脖子，狠狠心割下去。刀不快，第一下沒割斷，血倒先滲出來了。那股腥味一下沖上來，林淺當場偏過頭，扶著水槽干嘔。
“嘔——”
客廳里的趙春蘭立刻炸了：“你故意的是不是？大過年的作什么妖！吐廚房里晦不晦氣！”
林淺沒回。她吐得眼淚都出來了，胃里一陣一陣痙攣，肚子也跟著發(fā)緊。緩了一會兒，她才直起身，臉都白了。鏡頭還在錄，紅點一閃一閃的。她看了一眼，繼續(xù)低頭收拾那只雞。
再往后，時間過得特別慢。
洗魚的時候，水太涼，林淺手指都凍麻了。切排骨時，刀太沉，震得她虎口發(fā)酸。洗菜、擇菜、配料、點火，每一步都比平時難好幾倍。肚子往前墜著，腰像被人拿鈍器一下一下砸，站久了就發(fā)脹，發(fā)硬，腿根都酸得厲害。她中途扶著灶臺歇了兩次，趙春蘭就在外頭催了兩次。
“少偷懶。”
“你在林家沒干過活，嫁了人總得學?！?/p>
“別整得跟誰欺負你似的。”
說到后來，她自己倒越說越來勁：“女人就是這樣，頭幾年不立規(guī)矩，后頭就壓不住?，F(xiàn)在讓你做個飯你都不情不愿，以后生了孩子還了得？是不是還想讓我這個做婆婆的伺候你坐月子？”
林淺額頭上全是汗，明明屋里不算熱，她后背卻濕了一層。
她真有點撐不住了。
炸魚的時候出了事。
鍋里的油燒得太熱，魚一下鍋，刺啦一聲，油星子猛地炸開。林淺下意識往后躲，可她肚子大，動作慢，還是沒躲過去。滾油濺到手背上，脖子上，還有鎖骨邊，一下就起了紅。她疼得手一抖，盤子沒端穩(wěn)，半條魚滑進鍋里，油花更猛地往外爆。她本能地往旁邊避，腳卻踩到了地上滴出來的水，整個人一滑，后腰狠狠撞在柜角上，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那一下太重了。
林淺眼前一黑，手立刻護住肚子，臉色一下就變了。肚子發(fā)緊，不是一陣一陣那種，是繃著，墜著，悶痛從腰一路往下鉆。她疼得吸了口冷氣，半天沒能緩過來。
廚房里叮鈴哐啷一陣響，趙春蘭終于站起來了。
她走到門口，先看見地上的魚和油，又看見坐在地上的林淺。按理說，正常人這時候怎么也該扶一把，問一句要不要緊?？哨w春蘭不是。她第一反應是皺著眉，一臉嫌惡。
“你干嘛呢？炸個魚也能把自己摔了，真夠廢物的?！?/p>
林淺額上全是冷汗，聲音都發(fā)虛了：“我肚子疼。”
“疼什么疼，我生顧城那會兒摔得比你狠，照樣回去喂豬?！壁w春蘭不耐煩地揮手，“趕緊起來，別坐地上裝可憐。魚還沒炸完呢?！?/p>
“我說了，我肚子疼?！绷譁\抬頭看她，眼神冷得厲害，“我要去醫(yī)院?！?/p>
趙春蘭像沒聽見似的，甚至還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去什么醫(yī)院？大過年的找晦氣。你今天要是敢鬧到醫(yī)院去，讓左鄰右舍都知道顧家兒媳婦除夕摔了，我跟你沒完?！?/p>
林淺看著她，忽然覺得心里發(fā)寒。
有的人壞，不是脾氣不好，不是嘴巴毒，是她真不把別人當人。尤其這個別人，還是個懷著孕、嫁進她家的女人。她在意的不是你疼不疼，不是孩子要不要緊，她在意的是臉面，是她自己的威風，是別人會不會說她沒拿住兒媳婦。
那一瞬間，林淺真有點想笑。
她也確實笑了，慘白著臉，扶著櫥柜慢慢坐正一點，然后拿過手機，點開錄像，對著鏡頭說：“老公，媽說我裝。她說除夕不能去醫(yī)院，得先把魚炸完?！?/p>
這句話說得很輕。
可趙春蘭臉色一下變了，撲過來就要搶手機：“你拍什么拍！你給誰看！”
林淺把手機往身后一藏，趙春蘭就更急了，伸手去夠，差點碰到她肚子。林淺瞬間沉了臉：“你碰我一下試試?！?/p>
她聲音不大，卻硬得很。趙春蘭動作僵了一下，到底沒敢真上手。主要也是林淺這會兒樣子太嚇人，臉白得沒血色，額頭全是汗，嘴唇都發(fā)烏了。可就算這樣，趙春蘭還是沒松口，嘴里罵罵咧咧：“少給我來這一套，動不動就告狀。你們林家是不是就會仗勢欺人？”
仗勢欺人。
這詞從她嘴里說出來，真是挺諷刺的。
林淺沒再跟她廢話，直接把錄到現(xiàn)在的視頻發(fā)給了顧城，又順手轉發(fā)給了大哥林森。她沒寫多余的話，就打了幾個字。
“來接我?！?/p>
消息剛發(fā)出去，顧城的視頻電話就打了過來。林淺沒接，她怕這會兒一接，趙春蘭又撲過來搶。她只是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身邊，然后扶著地，想慢慢站起來。可剛一使勁，肚子又是一陣發(fā)硬，疼得她差點又坐回去。
外頭天色漸漸暗了，臨近傍晚，街上開始有零零碎碎的鞭炮聲。
趙春蘭見她不動，火氣又上來了：“你今天是非要跟我作對是吧？林淺，我告訴你，顧家的門不是那么好進的。別以為你有幾個哥哥給你撐腰，你就真能在我頭上作威作福。你嫁的是顧城，不是林家。進了這門，就得守這門的規(guī)矩?！?/p>
林淺聽著這話，忽然覺得有點累。
累得連回嘴都懶得回。
她就靠著柜門坐著，護著肚子，一下一下地調整呼吸。她知道，顧城只要看見視頻，一定會回來。林森看見了，也不會不管。現(xiàn)在她只要穩(wěn)住，別跟趙春蘭糾纏，別讓她刺激得自己情緒更崩就行。
可趙春蘭顯然不想放過她。
她站在廚房門口，叉著腰罵，從林家的家教罵到林淺不會做人，從現(xiàn)在的年輕人罵到以前的兒媳婦該是什么樣，越罵越順，像是終于逮著機會把這些年憋在心里的酸氣都倒出來。
“你不就是仗著自己娘家有點錢么？”
“顧城心軟，被你拿捏得死死的?！?/p>
“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副樣子，像個什么？還大戶人家的女兒，我呸。”
“懷個孕了不起啊，誰沒懷過。”
就在她罵得正起勁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車聲。
不止一輛。
聲音來得很急，輪胎摩擦地面的動靜刺耳得很，像是直接剎在了門口。趙春蘭先是一愣，隨即皺眉：“誰啊，大過年的……”
話沒說完，門口就是“砰”的一聲巨響。
整扇門都震了一下。
趙春蘭嚇了一跳，扯著嗓子喊：“誰！干什么！”
沒人回答。
緊接著，第二聲更重。
砰——
門框都跟著晃，墻上的掛歷被震得歪了。趙春蘭臉色一下白了，快步往客廳走，嘴里還硬撐著：“瘋了吧這是，敢踹我家門……”
她話音剛落，第三腳就到了。
轟的一下，那扇厚重的紅木門連著鎖芯一起被踹開半邊，門板撞在墻上，發(fā)出一聲悶響。冷風裹著雪沫子猛地灌進來，客廳的窗簾都被吹得掀起來一角。
門口站著五個人。
最前面的是顧城。
他連大衣都沒來得及穿，頭發(fā)被風吹亂了，額頭上全是汗，眼睛紅得嚇人，像一路跑回來的。平時那個說話輕聲細氣、在趙春蘭跟前總有點縮著的顧城，這會兒臉色陰得厲害，整個人像根繃到極限的弦。
他身后，是林家四兄弟。
大哥林森穿著黑色大衣，臉上沒什么表情，可那種沒表情反而更可怕，像冰面底下壓著刀。二哥林林最沖，外套都沒拉好，喘氣很重，顯然在路上就已經(jīng)急瘋了。三哥推著眼鏡，手里還捏著手機，臉色鐵青。四哥提著醫(yī)藥箱，步子最快，眼神也最冷。
那一瞬間，趙春蘭是真的慌了。
她嘴唇動了動，剛想擠出個笑：“親家哥哥們怎么來了……”
顧城壓根沒看她，直接往廚房沖。
“淺淺！”
林淺抬眼，看見他的時候，心口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兒才算松了一點。顧城幾步?jīng)_到她面前，蹲下去時膝蓋都磕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他看見她手背上的燙傷，看見地上的油和碎盤子，看見她慘白的臉色，整個人都像被人兜頭打了一棍，半天說不出話。
“我送你去醫(yī)院?！彼侄荚诙叮皽\淺，對不起，我來晚了。”
四哥已經(jīng)過來了，半跪下給她檢查，動作快得很：“先別動她。淺淺，哪里疼？肚子是持續(xù)疼還是一陣一陣？有沒有見紅？”
林淺搖了搖頭，聲音很輕：“還沒有，就是發(fā)緊，腰疼?！?/p>
四哥臉色更沉了：“顧城，抱她，輕一點，送醫(yī)院?！?/p>
這邊一片緊張，趙春蘭那邊總算反應過來，趕緊追上來，張口就是：“不是那樣的！她自己摔的，我可沒碰她！我讓她做飯那是顧家的規(guī)矩，誰家婆婆不過年吃兒媳婦做的飯啊？”
二哥一聽這話，直接回頭，眼神像要吃人：“你再說一遍？”
趙春蘭被他吼得一哆嗦，可嘴硬慣了，還想找補：“我說錯了嗎？她嫁進顧家，不該做頓飯？以前的媳婦——”
“以前你個頭。”二哥罵得一點不客氣，“你眼瞎看不見她八個月了？你讓一個八個月的孕婦殺雞炸魚？趙春蘭，你是不是腦子有?。 ?/p>
趙春蘭哪受過這種當面罵，臉一陣紅一陣白：“你們林家別太欺負人！這是我們顧家的家事！”
“家事？”三哥冷笑了一聲，晃了晃手機，“逼孕婦做重活，燙傷了不讓去醫(yī)院，這叫家事？行，等會兒咱們去派出所說，看警察認不認這是家事?！?/p>
他說著就點開視頻，里面趙春蘭那一連串刻薄話音量開得很大，客廳里聽得一清二楚。
“今天十二道菜，一道不能少……”
“不做就是不孝……”
“肚子疼也給我先把魚炸完……”
“少裝……”
每放一句，趙春蘭臉色就白一分。
“假的，這是假的！”她急了，伸手就想去搶，“你們合成的！你們故意害我！”
“害你？”林森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你也配?！?/p>
他只說了三個字，趙春蘭就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后頭的話全堵住了。
林森看著她，那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件臟東西：“你以為顧城被支走，保姆被你打發(fā)了，門鎖上了，就沒人知道你在家里干什么。趙春蘭，你真當別人都傻？”
趙春蘭往后退，腿一軟，直接坐到了沙發(fā)邊上。她這會兒才后知后覺地明白，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樣。原本她以為自己拿捏住了時機，能趁著除夕把這個兒媳婦收拾服帖了?？伤龥]想到，林淺不是忍著忍著就認了的人，她留了證據(jù)，更沒想到顧城會回來得這么快，林家人也來得這么齊。
顧城已經(jīng)把林淺小心抱起來了。
她靠在他懷里，臉埋在他肩上，疼得不想說話。顧城低頭看她的時候，眼睛都紅了，嘴唇緊緊抿著，那種壓著火的樣子，連林淺都少見。
趙春蘭還想撲上來：“阿城，你聽媽說，媽真不是故意的，媽就是想讓她學學規(guī)矩……”
“夠了。”
顧城終于看向她。
就這一眼，趙春蘭整個人都僵了。那不是平時兒子看母親的眼神，是徹底冷下去、失望到頭的眼神。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透了。
“規(guī)矩？”顧城笑了一下，笑得發(fā)苦，“你差點把我老婆孩子折騰出事，這就是你的規(guī)矩？”
“阿城，媽都是為了你好?！壁w春蘭眼淚說來就來，“她不把你當回事，進門兩年什么活都不干，我替你立立規(guī)矩有什么錯？我也是怕她以后騎到你頭上——”
“她騎我頭上又怎么樣？”顧城一句話把她堵住，“那是我樂意?！?/p>
客廳一下安靜了。
別說趙春蘭，連林淺都愣了一下。
顧城抱著她，站得很穩(wěn)，聲音卻啞得厲害：“我以前讓著你，敬著你，是因為你是我媽?？赡悴荒苷讨@個，把我的家毀了。淺淺懷孕到現(xiàn)在，你嘴上說著顧家的孫子，心里卻半點沒把她當家里人。你不是立規(guī)矩，你是在發(fā)泄，你在報復。你見不得我對她好，見不得她有娘家撐腰，所以你想趁我不在，把她踩下去。你以為這樣我就會站你這邊，是不是？”
趙春蘭被說中心思，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還想嘴硬：“我沒有……”
“你有。”顧城聲音不高，但很重，“你一直都有。”
二哥在旁邊聽得煩，直接罵：“跟她廢什么話，送醫(yī)院先。”
四哥點頭：“對，先送淺淺去查。她情況不能拖。”
林森沒攔，只淡淡看了趙春蘭一眼：“今天的事沒完。你最好祈禱孩子沒事，不然我讓你這個年，往后每一年想起來都睡不著。”
這話不算吼，也不算威脅得多直白，可偏偏最叫人害怕。趙春蘭一張臉煞白，嘴唇哆嗦著，愣是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幾個人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時，顧城忽然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只留下一句：“從今天開始，你搬出去住。等我回來拿東西。”
趙春蘭一下尖叫起來：“你說什么？我是你媽！你趕我走？”
“我不是趕你。”顧城聲音冷得很，“我是不能再讓淺淺跟你待在一個屋檐下?！?/p>
“你個沒良心的！”趙春蘭徹底急了，哭嚎著撲過來，“我辛辛苦苦把你養(yǎng)這么大，你為了個女人要趕你媽走？顧城，你還是不是人！”
顧城終于回頭，眼里那點最后的情分都散了。
“你養(yǎng)我大，我認。我會給你養(yǎng)老，該給的錢一分不會少?！彼f，“但你害我老婆孩子，這件事，我也認不了?！?/p>
說完，他抱著林淺，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外頭風很大，雪花刮在臉上都是刀子似的涼。幾輛車都停在門口，車燈亮著，把地上的雪照得發(fā)白。四哥跟著上了車，準備路上盯著林淺情況。林森臨上車前，又回頭看了眼顧家的門，那眼神冷得趙春蘭打了個寒顫。
門還破著，風呼呼往里灌。
她站在客廳中央，突然覺得這房子空得嚇人。電視還開著，里頭喜氣洋洋在唱過年，可這屋里一點年味都沒了。瓜子皮還散在茶幾邊，廚房里油煙味和血腥味混在一塊兒，叫人心慌。她張了張嘴，想罵，想哭，想再追出去，可腿軟得厲害，扶著沙發(fā)都站不穩(wěn)。
醫(yī)院那邊檢查做得很快。
好在送得及時，孩子沒大問題，就是林淺受了驚，肚子發(fā)緊，得住院觀察。四哥全程守著，親自盯著單子和結果出來，直到醫(yī)生說胎心平穩(wěn)，他臉色才算緩和一點。但即便這樣，林家?guī)讉€哥哥那火也壓不下去。
二哥在走廊里來回走，氣得恨不得把地踩穿：“我就說姓顧的家里有毛病。上回立規(guī)矩立輕了，就該讓她長長記性?！?/p>
三哥靠在墻邊翻著手機，把視頻、時間、聊天記錄全整理得整整齊齊：“先留證。她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后頭都用得上?！?/p>
林森一直沒說太多話，只站在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里面躺著的林淺。她臉還是白，手背上貼著處理過的紗布，閉著眼休息，看得人心里發(fā)堵。半晌，他才低聲說：“顧城呢？”
“在外頭?！比缣Я颂掳?。
顧城站在樓梯間，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背靠著墻，低著頭，一根煙沒點，就那么夾在手里。聽見腳步聲，他立刻站直，嗓子干得發(fā)?。骸按蟾纭！?/p>
林森看著他，過了幾秒才說：“今天你回來得還算快。”
這話說得很平，但也不算夸。顧城眼睛都紅了，低聲說：“是我沒護好她?！?/p>
“你確實沒護好?！绷稚稽c沒給他留面子，“你媽是什么人，你不是第一天知道。上次我們找你，話說得已經(jīng)夠明白了。你答應得也挺好聽。結果呢？”
顧城一句話都接不上。
有些事，解釋也沒用。說什么自己真不知道，說什么公司出了急事，聽起來都像借口。因為結果就在那兒擺著——林淺差點出事。就憑這一點，他這個丈夫就不合格。
過了很久，他才低著頭說：“大哥，這次是我的錯。以后不會了?！?/p>
“以后？”二哥不知道什么時候也過來了，冷笑一聲，“你還想有以后？顧城，我妹這次沒事，算你祖墳冒青煙。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你以為你還能站著跟我們說話？”
顧城沒反駁，只點頭：“我知道?！?/p>
“你知道個屁。”二哥火氣上來就沖，“你要真知道，就不會讓那老東西有機會碰淺淺。你們顧家的規(guī)矩，拿別人家姑娘的命去立，是不是？”
“行了。”三哥把二哥攔了一下，“這里是醫(yī)院?！?/p>
二哥這才勉強閉嘴，氣呼呼走遠了。
顧城站在那兒，臉色灰敗，整個人看著都透著股疲憊和后怕。其實誰都看得出來，他是真慌了，也是真心疼林淺?？珊芏鄷r候，事情不是一句真心就能過去的。你護不住，別人就不可能替你找借口。
到了晚上，林淺醒了一次。
病房里只開著一盞小燈，暖黃的。顧城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見她睜眼，立刻湊過去：“淺淺，醒了？哪兒還不舒服？”
林淺看了他一會兒，聲音有點?。骸昂⒆幽兀俊?/p>
“孩子沒事，醫(yī)生說觀察一晚就行。”顧城眼圈一下就紅了，“是我不好?！?/p>
林淺靜了幾秒，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有歇斯底里，也沒趁機說什么狠話。她只是看著天花板，緩了一會兒，才說：“顧城，我今天坐在廚房地上的時候，真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要是撐不過去，也就這樣了?！?/p>
顧城手一抖，臉瞬間白了。
“別說了……”
“我得說。”林淺偏過頭，看著他，“因為我不是要你內疚，我是要你記住。不是每一次都來得及，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有驚無險。你媽今天敢這么做，不是她頭一次想拿捏我，是她一直都想，只是今天逮到了機會。你明白嗎？”
顧城喉結滾了滾：“我明白?！?/p>
“你以前總覺得，只要你夾在中間兩頭哄，日子就能過去?？墒聦嵅皇沁@樣?！绷譁\說得很慢，聲音也輕，“你的退讓，不會讓她收手，只會讓她覺得自己有理。你不選擇，我就會一直被推到前面去替你受?！?/p>
病房里很靜，靜得只能聽見監(jiān)護儀輕微的滴答聲。
顧城低著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他不是個愛哭的人，可今天這一天，從看見視頻開始，到?jīng)_回家，再到醫(yī)院，心里那根弦一直繃著，現(xiàn)在聽見林淺這樣說，整個人像被人從里面掰開了，疼得發(fā)顫。
“我知道了。”他說，“淺淺，我真的知道了?！?/p>
林淺看著他，沒再說話。
有些話，點到這兒就夠了。往后他怎么做，比現(xiàn)在說什么都重要。
除夕夜快到零點的時候，林家?guī)仔值芰嘀虬玫娘溩雍蜏珌砹酸t(yī)院。醫(yī)院不能放鞭炮，也沒什么熱鬧勁兒，可幾個人一進病房，那點冷清就散了不少。二哥嘴里還在罵顧家，手上倒利索，把保溫盒一個個擺開。三哥帶了個小福字，順手貼在病房門邊。四哥盯著林淺把藥吃了，又拿棉簽給她唇上沾了點水。林森站在最后頭，看著這一屋子人忙活，神色總算松了一點。
“淺淺，吃一個餃子，圖個吉利。”二哥把筷子遞過來，聲音都放輕了，“茴香餡的，知道你愛吃。”
林淺接過來，咬了一口，熱氣在嘴里漫開，眼眶忽然就有點熱。
這才像過年。
不是顧家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規(guī)矩，不是誰必須伺候誰，不是誰拿著長輩身份當?shù)蹲尤ジ顒e人。而是一群人圍著你，怕你冷，怕你疼，怕你委屈，想著法地哄你多吃一口，多睡一會兒。
窗外遠處有煙花升起來，隔著玻璃一閃一閃的。
顧城站在床邊，看著林淺和她幾個哥哥，許久沒出聲。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低聲說：“等你出院，我們回林家住?！?/p>
病房里幾個人都看向他。
顧城迎著那些目光，沒躲，也沒退：“顧家的房子我不要了。以后淺淺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孩子出生以后，也聽淺淺的。至于我媽——”
他說到這兒，停了停，像是終于下定了什么決心。
“以后她的事，我自己處理。不會再讓她到淺淺跟前來?！?/p>
二哥哼了一聲，顯然還沒完全消氣：“你最好說到做到?！?/p>
“我會?！鳖櫝钦f。
林淺看著他，沒立刻表態(tài)?？伤苈牫鰜?，這一次，顧城不是在說好聽的。他是被這一天逼到頭了，也終于看清了。有些母子之間剪不斷的東西，不是別人幾句話就能勸開的，得讓他自己疼，自己醒。
病房里燈光柔和，餃子冒著熱氣，電視里春晚的主持人正笑著倒數(shù)新年。零點一到，外頭煙花更盛了，噼里啪啦炸開，把夜空映得透亮。
林淺摸了摸肚子，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一年最后一天，她是在醫(yī)院里過的，不算圓滿，也不算體面。可她心里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有些門，一腳踹開了，就再也關不回去；有些人，一旦看透了，也就沒必要再給情分。
趙春蘭總以為兒媳婦好拿捏，覺得只要關起門來，規(guī)矩就是她說了算。她大概到最后都沒想明白，林淺從來不是軟柿子。她只是懶得跟一個拎不清的人日日糾纏，可這不代表，她身后沒人，也不代表，她會一輩子退。
那扇被踹開的門，踹碎的不是一場年夜飯。
踹碎的，是顧家那點自以為是的威風，也是趙春蘭拿“婆婆”兩個字當令牌的底氣。
而林淺抱著肚子，坐在暖光底下，聽著哥哥們吵吵嚷嚷，忽然覺得，這個年，終究還是過來了。雖然驚險，雖然狼狽，可到底有驚無險。
她的孩子還在。
她愛的人，終于學會站到她這邊。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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