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貞觀年間,太行山下有個叫蟒溝村的地方。
村子夾在兩座大山之間,村口一條深澗,澗底終年不見陽光。村里老人說,那深澗里住著一條大蟒,活了不知多少年,已經(jīng)快化成龍了。每年五月端午,大蟒都會從澗底爬出來,從村口過一趟。它過一趟,村里就要少一個人。
不是被吃了,是沒了。
活生生的人,頭天晚上還在,第二天早上就只剩一身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上,人像水汽一樣蒸發(fā)了。老人說是大蟒吸走了魂魄,拿去填自己的內(nèi)丹。
村里人請過好幾撥道士和尚,有真本事的沒幾個,倒是有個云游的老道士真跟大蟒斗過一場。那老道士在深澗邊擺了香案,畫了七七四十九道符,念了整整一夜的咒。第二天早上,人們發(fā)現(xiàn)香案翻了,符紙燒得滿地都是,老道士癱在澗邊,七竅流血,已經(jīng)沒了氣息。他手里攥著一截蛇皮,有簸箕那么大一片,鱗片閃著烏光。
從那以后,再沒人敢管這樁事了。每年端午前,村里人就在自家門口掛上紅布條,閉門不出,聽天由命。
那年春天,村里來了個年輕后生,姓陳,叫陳九斤,是個石匠。他是在外頭學的手藝,回村想開個石料鋪子。村里人告訴他蟒溝村的事,勸他別在這兒落腳。陳九斤不聽,說他走南闖北什么沒見過,一條蛇有什么好怕的。
他在村口搭了間草棚,支起了石匠家什,叮叮當當干起了活。
到了四月底,村里的氣氛開始不對了。深澗里時常傳出腥臭味,順著風飄進村子,熏得人頭暈眼花。澗口的水變黑了,連石頭上都蒙了一層黑膜。有膽子大的后生趴在澗邊往下看,說看見澗底有兩盞燈籠,綠瑩瑩的,一閃一閃。
那是大蟒的眼睛。
五月初三晚上,陳九斤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那聲音從深澗方向傳來,像是什么東西在地上拖行,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爬起來,推開草棚的門往外一看——月光底下,一條黑乎乎的東西正從澗口爬出來,有水桶那么粗,看不清多長,身子隱沒在黑暗中,只有一段一段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那東西爬得不快,像是故意在等人看。它爬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住了。然后,它抬起了頭。
那顆頭有水缸那么大,兩只眼睛綠瑩瑩的,跟陳九斤對視了一瞬。然后它張開嘴,吐出一股白氣。白氣飄進村子,飄進各家各戶的門縫窗縫。陳九斤聞到那股白氣,腦袋一陣發(fā)昏,差點栽倒。他咬破舌尖,疼得清醒過來,再抬頭看時,大蟒已經(jīng)不見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發(fā)現(xiàn)少了兩個人。村東頭的張寡婦和她的兒子,只剩兩身衣裳疊在床上,人沒了。
陳九斤看著那兩身衣裳,攥緊了拳頭。
五月初四,陳九斤上山了。他在山上轉(zhuǎn)了一天,天黑才回來,扛回來一塊大石頭。青石的,少說有三百斤,方方正正,跟墓碑似的。他把石頭扛到村口老槐樹下,往地上一蹲,拿起錘子鑿子就開始鑿。
有人問他鑿什么,他不說。
他鑿了一整夜,錘聲叮叮當當,在夜里傳出去老遠。到了五月初五天快亮的時候,他終于鑿完了。
那是一根石樁,七尺來高,一頭削尖,樁身上刻滿了花紋——不是花紋,是符咒。彎彎曲曲的,誰也不認識。石樁頂端刻著一個猙獰的獸頭,張著嘴,露出兩顆獠牙。
陳九斤把石樁豎在村口,正對著深澗的方向。然后他咬破手指,在樁身上從上到下抹了一道血痕。
天亮之后,端午到了。
往年這一天,村里人早早就在門口掛上紅布條,躲在家里不敢出聲。今年有了那根石樁,有人心里踏實了些,趴在窗戶縫往外看。
正午時分,深澗里傳出轟隆一聲巨響,像打雷似的。一股腥風從澗口涌出來,卷著泥沙碎石,打得門窗噼啪作響。大蟒出來了。
這回它沒有慢慢爬。它像一支黑色的箭從澗口射出來,直撲村口。那顆巨大的蛇頭高高昂起,兩只綠眼睛閃著兇光,嘴里噴出的白氣像濃霧一樣彌漫開來。
它沖到石樁前,停住了。
石樁上那道血痕忽然亮了一下,像燒紅的鐵。樁身上那些符咒也跟著亮了,一圈一圈的光芒從樁身上擴散開去,形成一個無形的屏障,把大蟒擋在了村口外面。
大蟒嘶嘶地叫著,甩動尾巴抽打石樁。一尾巴下去,地面震了三震,石樁卻紋絲不動。它又用頭撞,撞得山響,石樁上連個印子都沒有。那道血痕越來越亮,亮得刺眼,符咒的光芒像無數(shù)根針一樣扎進大蟒的身體。大蟒疼得在地上翻滾,攪得塵土漫天,碎石橫飛。
陳九斤站在石樁旁邊,一動不動。
大蟒翻了幾翻,忽然不動了。它抬起頭,那兩顆綠瑩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陳九斤。然后它張開嘴,發(fā)出一種奇怪的聲音,不像是嘶叫,更像是在說話。沒人聽得懂,但陳九斤聽懂了。
他轉(zhuǎn)過身,對躲在屋里的村民說了一句話:“它說它在這山里活了一千年,就快化龍了。化龍之前要吃夠一百個人的魂魄。現(xiàn)在還差三個。它說我們要是把這根石樁拔了,它化龍之后保這一方風調(diào)雨順。”
村里人聽了,有的動搖了。有人小聲說,要不就讓它吃三個吧,它化龍了也是好事。陳九斤沒說話,轉(zhuǎn)身走到石樁前,把雙手按在樁頂上。
大蟒看見他這個動作,忽然安靜了。
陳九斤閉上眼睛,嘴里念著什么。他念得很快,沒人聽得清。念到最后,他忽然睜開眼,大喝一聲,雙手往下一按——那根石樁又往下沉了三寸。
大蟒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嘶叫,身體猛地一抽,像被什么東西釘住了一樣。它拼命掙扎,越掙扎越無力,最后癱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但它沒死。它的眼睛還睜著,綠瑩瑩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卻始終沒有滅。它被釘在了村口,釘在了那根石樁前面,動彈不得。
陳九斤做完這一切,轉(zhuǎn)過身來,臉色白得像紙。他對村里人說:“我把它釘在這兒了。它跑不了了,但也死不了。它要是死了,山里的氣脈就斷了,這方圓百里就得鬧旱災。它得活著,替這方天地養(yǎng)著那條氣脈。”
有人問他:“那它還會吃人嗎?”
陳九斤說:“不會了。它被釘住了,動不了。但它會一直在這兒,守著這座山。”
說完這話,陳九斤就倒下了。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發(fā)著高燒,說胡話。第三天夜里,他忽然清醒了,坐起來,跟他爹說了一句話:“爹,我把我二十年的陽壽押在那根樁上了。我還能活五年,夠了。”
五年后,陳九斤死了。
他死后,那根石樁還在。大蟒也還在,趴在石樁前面,一動不動,像一條黑色的石龍。年深日久,大蟒身上落滿了灰塵和泥土,漸漸跟地面融成了一體,遠遠看去,就像一道隆起的土坎。只有那兩只眼睛,還在土下面隱隱約約地閃著綠光。
后來有人在上面修了路,蓋了房子,一代一代住下去,慢慢就沒人記得底下還壓著一條蟒了。只有村里最老的人偶爾還會提起,說村口那根石樁不能動,底下鎮(zhèn)著東西呢。
動了,山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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