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值高校招生季。4月12日,剛剛結束山東招生宣講會的三天后,施一公出現在中國浦東干部學院,開展一場生物制藥的科普講座。講座尾聲,他向場下千名聽眾介紹了西湖大學。
這位著名的生物物理學家將西湖大學的建設作為自己50歲后為之奮斗的事業。“培養拔尖創新人才是當下中國教育的一項難題,西湖大學希望以自己的實踐找到破解之道。”施一公說。
歷經十年,這項事業展開序章。
2022年夏天,西湖大學迎來她的第一批本科生。2025年,西湖大學第一次走出浙江,進入上海、江蘇、廣東、河南、重慶五地招生;今年,本科招生范圍進一步擴大到安徽、江西、山東等地。而西湖創校之初招收的博士生,已陸續奔赴各地,包括各大知名高校、科研院所及一些頭部企業的研究院。
但施一公覺得,這尚不能作為評判西湖大學成功與否的依據。
這所學校創建的初衷,就是想做出一些真正有世界影響力的成果。在他看來,如果十年、二十年以后,世界范圍內有一些重大的基礎理論突破或核心技術攻關發生在西湖大學,那時候再下論斷也為時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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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物理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西湖大學校長施一公。
7000人:一種刻意的克制
目前,西湖大學在校師生員工共計4800人,“即便十年以后,我們在校人員規模大概也不會超過萬人。”
粗略計算:每年招600博士生,按五年培養周期,共計3000名;每年招500本科生,四年2000人;700名博士后,再加上400多位博士生導師,以及行政人員、科研平臺服務人員、各實驗室研究系列人員——“十年以后,我估計我們大概在7000人左右。”
中國學生一直面臨一個“均值高、方差小”的現象。在標準化考試中的平均表現全球領先,但真正脫穎而出的人才相對較少,大多數人高度同質化,“真正的拔尖創新人才的培養,是擺在我們國家整個人才培養體系中的一個大問題。”施一公說,西湖大學正在實踐的,是試圖闖出一條破解這一難題的新路。
“高起點、小而精、研究型”是西湖大學的定位,其中又以“小而精”最為核心。7000人的規模來自這一定位的倒推。“我們從來不是要做‘方面軍’、‘集團軍’。我們的定位從一開始是‘特種兵’、‘尖刀排’,是‘催化劑’,是‘火種’。西湖辦學的根本目的不是拼規模,而是重改革。”既是改革,規模越小,越容易推進,靈活性更強。
改革的重要做法之一,是一個一個地培養學生,而不是一個班一個班地培養,更不是一群一群地培養。
“認識到每個人是不同的,我認為,這是人才培養中最關鍵的一點。”施一公說。西湖大學給每一個本科生配備學術導師,由博導擔任,讓學生在實驗室里接受訓練,一人一策,“我們最看重的是個性化,精雕細琢地培養每一個學生。”
“老師帶學生,師傅帶徒弟”
施一公始終覺得,選擇做科研的人應該有內在動力,去大膽探索未知領域,實現人類歷史上的“第一次”,“這是一種非常了不起、會讓人欣喜若狂的感覺。”
理想圓滿,現實骨感。他坦言不排除一些學生是"半推半就"進入科研的——有人是對科學有一點興趣,有人是綜合權衡后的選擇。
但這也正常,“本科畢業能想清楚自己要繼續在哪個方向深耕的人不多,因為本科階段的科研訓練比較簡單,學生對于科研還沒有形成很深入的體會。”
此時,對于學生的引導和必要的指導尤為重要。 “每一個學生在跨入博士生教育的第一學期,整體上都應該是開放的心態,是可塑之才。如果你培養得好,他會對科學產生濃厚的興趣,把它作為終生的事業;如果培養不好,他可能就跟科學絕緣了,這是導師和環境的共同作用。
施一公講述了一段自己帶本科生的經歷:第一年打基礎,多聽多看,不要求學生做實驗;第二年進實驗室,從打下手開始;但從第三年暑假開始,則要求學生只要有空就泡在實驗室,對他們進行基礎的科研訓練——學習分子生物學技術、克隆、細胞實驗、蛋白純化鑒定等。
歷經一段“陣痛期”后,這些本科生有了“小博士”的樣子,能相對獨立地做課題。 “但他的思維方式還需要磨煉,還需要增加他的學術品味和對學術的理解,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如果不給他這些指導,讓他自己去摸索,可能三年、五年都起不來”。在施一公看來,拔尖創新人才的培養最有效的一種模式就是:老師帶學生,師傅帶徒弟。
“西湖大學的學生不可能每一個都成為頂尖人才,但我們希望每一屆學生中都能走出一些特別優秀的、世界頂尖的科學家。”
首先是科學教育,再是成為科學家
但即便精雕細琢,仍有無論如何都不適合從事科研的學生。施一公說,
一名曾經在他實驗室干了兩年的學生,第三年突然說要去哥倫比亞大學學法律,他覺得自己愧對導師。但施一公告訴他,自己一定會支持他的選擇,因為找到自己熱愛的方向是最重要的。
“我并不要求西湖大學的每一個本科生都成為科學家,那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們在西湖大學接受了很好的科學教育,具有批判性思維,將來無論他們從事任何工作,這些基本素養都能幫助他們脫穎而出。”施一公說。
科學素養的培養并不限于理工科知識。作為一所理工科學校,西湖大學為學生同時開設了許多人文社科課程, “學了歷史才能理解當今,有了哲學觀點才能更全面地看待世界,批判性思維需要文科素養。”
施一公尤其重視學生的寫作。早年在普林斯頓大學任職期間,施一公有一次在參與分子生物學系年終總結會時了解到,博士生的成就高低與其入學時的語文成績高度相關,而數學和分析成績的相關性反而較弱。
對于如何使用AI,施一公個人的原則是,在科學研究過程中,只要能用AI來促進的,都應該提倡使用;但在教育教學過程中,如果AI的使用引發不公平,則應該慎用或被禁止。
但到底應該怎么規范使用AI,施一公坦言,“挑戰很大,大家都還在摸索。”
“小而精”的本質是追求極致
著力破除“四唯”——“唯論文、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是眼下高校普遍提倡的。施一公很自豪西湖大學徹徹底底貫徹了破“四唯”。
“我們實行年薪制和長周期考核,給每一位年輕的博士生導師提供了優厚的啟動經費和生活待遇,哪怕6年里一篇文章不發,薪水也不會少一分”,施一公介紹說,但助理教授在入職西湖大學6年后,需要接受小同行的考評以決定去留。
施一公認為,西湖大學存在的意義是能做出一些能夠代表一個民族在最前沿基礎領域的研究,所以對于科研的考核標準即“在某個方向上取得突破,做到在世界范圍內非你不可,才有留下來的可能性”,考核的不是量,但質的要求很高。
對于西湖大學來說,核心的追求是“小而精”。但施一公不想西湖大學被貼上“精英教育”的標簽。他所理解的“小而精”是追求一種極致:集中資源,讓一部分人能夠在物質無虞的情況下,在人跡罕至的科學前沿尋找新的方向,從而造福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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