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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完全看不到邊界。”
這是今年33歲的波比第一次在南極見到A23a冰山時脫口而出的感嘆。2024年,她和丈夫乘船前往南極。那天早上,她拉開窗簾,A23a就橫在眼前。游輪沿著冰山蜿蜒的邊緣開了三個多小時,A23a才一點點從視野里退去。“如果我早起一點,我想還能多看一小時。”
很難把那一刻的A23a 與“消融”聯系起來,它曾長期被視為世界最大的冰山之一。
但進入2025年后,A23a 的消融速度明顯加快。僅一年,它的面積便減少了約60%。2026年4月,A23a正式走向40年生命史的終結。
人們再次從互聯網上認識這座冰山,只有短短一句“訃告”:全球最大冰山A23a,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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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23a消融末期示意圖(2025年1月到2026年3月)
其消融速度之快,讓地球生態正在急劇變化這件事變得更加具體。
極地是受全球變暖影響最顯著的地區,但對許多人來說,它仍是一片遙遠、原始的冰封大陸,始終帶有一種難以拒絕的吸引力。
自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登陸南極洲的人數已從不足8000人增長到如今每個航季十余萬人次。其中,中國穩居全球第二大客源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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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AATO數據顯示,2024-2025航季有超12萬名游客抵達南極
去南極旅游無法說走就走。以最常見的南極郵輪為例,基礎價格通常已在一萬美元(約 7.25萬元人民幣)上下起步,部分航次公開起價約一萬三千美元(約 9.4萬元人民幣),而更高端的產品則可能達到兩萬五千美元(約 18.1萬元人民幣)以上。
這一價格通常不包括飛往登船地的機票和一些額外項目費用,因此實際花費一般會更高。再加上航季短、熱門時段集中,不少航次會提前一個航季甚至一到兩年開放預訂。
但花費高昂的南極之旅也不是一種毫無約束的娛樂活動。恰恰相反,它一直遵循著一整套嚴格的規則、邊界和行為限制:不能留下或帶走任何東西,不能干涉環境和生物,不能觸碰動物,也要避免踩踏苔蘚。
也正因為靠近的方式如此克制,人們更容易相信,自己只是短暫到訪,對南極幾無影響。只是,當旅游活動越來越頻繁時,一個難以回避的問題開始浮現:面對一個正在變化的南極,這樣的理解還成立嗎?
信號
今年30歲的徐霄宇,是一個旅游愛好者。他一共見過 A23a 三次,都是在從南喬治亞前往南極半島的航程中。第一次是2017年底,第二次是2022年底,第三次是2024年底。
從冰架斷裂脫落后,A23a 曾在南極大陸周邊威德爾海的海床上擱淺多年。它最初面積達4170平方公里,相當于5個新加坡,厚度近400米,重量超過一萬億噸。
到2020年,在洋流、潮汐和部分融化的共同作用下,它掙脫海床,開始向北移動。2023年初,它的面積仍有4035平方公里。
徐霄宇告訴南風窗,只有第三次見到 A23a 時,他才隱約感到不一樣:冰山旁多了不少浮冰。但那時,它并非一路北漂,而更像在威德爾海北部邊緣緩慢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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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23a冰山/徐霄宇 攝
人們知道,它終究會進入更暖的海域,但很難判斷,它會以多快的速度崩解。徐霄宇記得,2024年人們在船上的討論是,也許它會在“五年內”消融。最終,這個時間只用了兩年不到。
變化,不只體現在冰山。
在2022年到2025年間,徐霄宇去過六次南極。在這幾年,他明顯感受到冰況變化帶來的影響。過去,破冰船駛向高緯海域,往往需要更高功率開路,有時只能慢速推進;但近幾年,他聽一些船長驚訝地說,“好像今年不需要怎么破冰,就可以開了”。在一些過去更依賴破冰通過的區域,夏季甚至出現了開放水域。
這不只是個體感受。近年來,南極海冰范圍持續處于異常低位。2023年,其冬季最大范圍創下衛星記錄以來最低值,2024年又降至歷史第二低,科學界對變化速度的擔憂也隨之上升。
海冰的變化,也在影響依賴它生存的物種。
在企鵝中,帝企鵝和阿德利企鵝是最典型的“喜冰”物種,它們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海冰上或海冰附近度過。
帝企鵝尤其依賴穩定海冰繁殖。幼鳥在長出防水羽毛前,一旦因海冰過早破裂落水,往往很難存活。英國南極調查局對衛星圖像的分析顯示,2009年至2024年間,觀測范圍內16個帝企鵝群落數量驟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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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企鵝/徐霄宇 攝
徐霄宇告訴南風窗,如果想在航線中去到帝企鵝棲息地,比過去難得多。極地探險隊員周珊也提到相似的變化。過去,在南極半島的常規航線中,較容易遇到阿德利企鵝的棲息地,而現在,這種“相遇”正在變得不那么確定。
“它們出現的地方變得越來越靠南。”她說。
A23a的消融,只是其中一個更容易被看見的信號。
但也正因為這種變化變得可見,南極對許多人來說,反而更像一個“再不去就來不及”的地方。在社交媒體上,不少曾到過南極的旅客感慨,慶幸自己趕在 A23a “消失”前見過它。
家園
與北極不同,南極沒有人類原住民,也很少出現大范圍的季節性裸露地表。徐霄宇告訴南風窗,這里更接近他對“極地”的想象。盡管冰山、海冰和物種分布都在發生變化,但社交媒體呈現的許多影像,仍是藍白一色的純粹世界。
根據相關數據,南極游客數量在疫情后迅速反彈,并創下歷史新高。
波比喜歡野生動物,特別是企鵝。真正到達南極后,最先改變她感受的,并不是看到企鵝本身,而是意識到自己是個“局外人”。
她記得在南喬治亞島第一次登陸時的場景。還沒下船,就能看到王企鵝的棲息地。等到真正踏上陸地,視線所及之處,“山上山下全部都是王企鵝”。那些被企鵝反復踩出的路徑,被稱作“Penguin highway(企鵝高速公路)”。在她看來,踏上這些路,就像“直接去了別人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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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鵝棲息地/徐霄宇 攝
不少到訪者都有類似的感受:南極是一種幾乎沒有被打擾的自然,一種仍然保留著完整邊界的世界。
但在社會科學家Daniela Liggett看來,這種“原始感”很大程度上來自視覺經驗。
Daniela Liggett是新西蘭坎特伯雷大學學者,現任該校 School of Earth and Environment(地球與環境學院)負責人,長期研究南極治理、環境管理以及人類活動與環境風險之間的關系。
她告訴南風窗,人們抵達南極時,看到的是幾乎沒有人類活動痕跡的景觀。與許多長期被開發的地區不同,這里的動物往往不會對人類表現出明顯的警惕,這進一步強化了一種印象:自然仍然保持著原有的狀態。
極地探險隊員周珊在帶隊過程中最常提醒游客的,是與野生動物保持距離。“一般是至少五米,”她說,如果處在繁殖期、哺乳期或換羽期,這個距離還需要進一步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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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珊帶隊極地探險/受訪者供圖
人與極地如何接觸,背后有著一整套更細的規則。1991年,7家私營旅游運營商共同成立了國際南極旅游組織協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Antarctica Tour Operators,IAATO),旨在“在南極條約體系下發揮重要的行業自律與規范作用”。目前,擁有超過100家成員公司。
這幾年,隨著游客數量增長、運營活動增多,相關規范也不斷細化。
這些變化尤其體現在生物安全上。周珊提到,如今在登陸點,游客不能隨意坐下、蹲下,也不能把物品直接放在地面或雪面上。
這與南極近年出現的禽流感有關。雖然現有研究更支持病毒是隨野生動物遷徙進入南極,但人在不同登陸點之間移動時,衣物、鞋底和設備仍可能成為病原或外來生物跨區域傳播的媒介,因此相關規則明顯收緊。
徐霄宇對此深有感觸。比如更換區域前,工作人員會反復檢查沖鋒褲的粘扣、鞋底和隨身裝備,看是否夾帶種子、干草或其他殘留。有時,一次消殺和檢查就要花上“十幾分鐘”,遠比過去更耗時。
但游客行為會在多大程度上加劇局部擴散,目前并沒有確切的定量研究,現行管理更多體現的是一種預防性原則。
更大的困難在于,人們至今也未必說得清,這些影響會在更長時間里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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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徐霄宇
“它(南極)并不是真的原始之地。”Daniela Liggett說,即便在最偏遠的區域,人類活動也早已通過氣候變化等方式影響了當地生態。
“(但)我們并沒有很多長期觀測,也缺乏長期數據。”這不只是南極旅游研究面臨的問題,而是幾乎所有南極人類活動研究都面臨的限制。
更現實的問題是,這類長期監測往往難以獲得穩定的資金支持,尤其是在當下。Daniela Liggett說,這并不是一門“吸引人”的科學:需要持續投入,卻很難在短時間內產出顯著結果。
共處
在這種情況下,規則越細,爭議也越多。徐霄宇告訴南風窗,不少和他同行的旅客,以及當地一些極地探險公司,都抱怨IAATO這兩年“手伸得太長”。
對部分游客來說,問題不只是限制增加,還在于這些限制會直接影響體驗。比如,一些登陸點會因更嚴格的生物安全要求臨時關閉。
此外,徐霄宇還提到,很多有專業攝影需求的游客會背著十幾斤重的替換大鏡頭,三腳架上再架著另外一個鏡頭,想換鏡頭時,手本來就已經不夠用,“但現在連你的包都不能放到地上”。
在他看來,這種不便在長時間拍攝時尤其明顯。為了拍帝企鵝,他們有時會從早上9點多一直待到夜里23點多才回到營地或船上。“這種情況的話,可能一直都不坐著,也不是很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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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AATO生物安全規程中要求,不能坐、蹲、跪、躺在雪地上,也不能將任何設備放在地上
與此同時,徐霄宇也注意到,另一些更可能直接影響環境的行為,卻有“特殊通道”。比如,南極長期禁止普通游客隨意使用無人機,但在特定情況下,相關活動仍可以通過申請獲得豁免,只是可能要花上十萬美金。
規則的不一致性,讓不少游客感到“困惑”。
在Daniela Liggett看來,這些分歧背后,其實指向的是同一個問題:當影響尚未被看清時,人類該如何為自己的行為設定邊界。
在治理層面,南極并非沒有規則。《南極條約體系》及其環境保護議定書,提供了正式的法律框架,各締約方也通過國家層面的審批與環境影響評估,對相關活動進行管理。
但問題在于,這套框架在面對快速增長的旅游需求時,推進節奏相對緩慢。在這個過程中,許多更具體、更細碎的規則,往往先由IAATO這樣的行業自律組織填補空白,再逐步進入更正式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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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極正在融化的冰山/徐霄宇 攝
這并不是一個完善的安排,卻是南極旅游治理目前最真實的狀態。
也正因為規則、證據和實踐仍在不斷調整,人們對“如何保護南極”的理解差異,變得更加明顯。
對不少游客來說,親歷本身就是理解的一部分。徐霄宇提到,許多關于南極的感受,并不是通過資料或影像建立起來的,而是在親眼見到冰山、企鵝和海鳥之后,才變得具體。
IAATO也一直強調,親身到訪能夠讓人更理解一個“沒有原住民替它發聲”的地方;游客回去后,也可能成為南極的倡導者。
這種說法,在波比和徐霄宇的經歷里并不空泛。南極之行留下的,是一種更具體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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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徐霄宇
但Daniela Liggett也提醒,這種珍惜究竟會在多大程度上轉化為更長期的行動,仍然很難被證明。
當一個地方看起來原始而遙遠,但在生態上早已與全球人類活動緊密相連,而相關后果又難以被完整評估時,人類究竟該以多大的把握靠近這里,仍然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也許真正懸而未決的,并不是南極該不該去,而是當我們面對一個正在變化的生態系統,卻尚未完全理解自己的影響時,究竟該如何看待自己的行為。
(為尊重受訪者意愿,文中波比為化名)
作者 |龐海塵
編輯 |張來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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