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15年前,植物生態(tài)學家埃內(nèi)斯托·賈諾利(Ernesto Gianoli)來到智利南部的一片溫帶雨林里做野外調(diào)查。
這片雨林終年潮濕,苔蘚覆蓋的樹干上纏滿了藤蔓,這是南半球保存最完好的溫帶雨林之一,走在其中就像在參觀一座活著的物種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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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利雨林 | Bj?rn Christian T?rrissen / Wikimedia Commons
賈諾利在一棵樹前停下腳步,感覺這棵樹長得有點別扭。
他用手撥開附在樹干上的葉片,驚恐地發(fā)現(xiàn)那根所謂的樹干其實是一根正在向上攀爬的藤,而藤上的葉子,長得和旁邊那棵樹的葉子一模一樣,不管是大小、形狀、顏色、葉脈走向都一樣,甚至連葉柄的長度都幾乎一致。
賈諾利開始在雨林里四處搜索同類的植物,卻越搜越不對勁,他發(fā)現(xiàn)這些藤蔓在不同的植物上,會變成不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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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役藤攀附在其他樹的樹干上 | Cristian Riquelme / Wikimedia Commons
這種藤蔓并不是什么新物種。早在1782年,一位智利博物學家胡安·伊格納西奧·莫利納(Juan Ignacio Molina)就已經(jīng)記錄過它,但當時還沒有給它起現(xiàn)在這個名字。直到1839年,法國植物學家約瑟夫·德卡斯尼(Joseph Decaisne)才正式將其命名為避役藤(Boquila trifoliolata)。
當?shù)厝斯芩小皃ilpil”或“voqui blanco”,用它的莖纖維編籃子、搓繩索,還用它的枝葉治病。然而,明明在人類眼皮子底下呆了這么久,此前卻從沒有人注意到它這一手偽裝的真本事——因為它裝得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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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一顆樹爬,避役藤的葉子就換了樣子 | scott.zona / Wikimedia Commons
于是,賈諾利和同事費爾南多·卡拉斯科-烏拉(Fernando Carrasco-Urra)一起,在這片雨林中系統(tǒng)地追蹤了避役藤,于2014年將發(fā)現(xiàn)發(fā)表于生物學期刊《當代生物學》(Current Biology)。
這篇論文立刻在學界引發(fā)了轟動,甚至開啟了一場至今未休的爭論。
不可描述的植物
在避役藤不需要偽裝的時候,比如在地面上匍匐生長,或者在一段光禿禿的沒有葉子的樹干上攀爬時,它展示的是自己的本來面目:小巧的三出復葉,基部緊靠,看起來有點像一片葉子上開了三個叉,這也是它的種名“trifoliolata”(三小葉的)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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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役藤原本的三出復葉形態(tài) | Biopills
但當它攀爬到一棵有葉子的樹上時,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它的葉子會開始精準地模仿它身旁那棵樹的葉子。
賈諾利的論文中記錄到,避役藤可以同時模仿宿主葉片的至少9種特征:葉片大小、面積、形狀、顏色、朝向、葉柄長度、葉脈清晰度、葉脈紋路,甚至葉尖是否有刺。
更詭異的是,它能同時攀爬2種甚至3種不同的宿主植物,而就在同一株避役藤上,不同位置長出的葉子,竟然各自對應各自的宿主,仿佛它們知道自己的每個部位爬到了誰身上,并相應地切換自己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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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役藤(V)和宿主植物的葉子(T)對比 | 參考資料[1]
到目前為止,科學家已經(jīng)確認避役藤可以模仿至少十多種不同的植物,其中既有本地物種也有外來入侵物種,它幾乎來者不拒,誰在旁邊就模仿誰,有時候葉片面積可以擴大到原來大小的10倍。這種能力在整個植物界獨一無二,讓它成了已知的唯一一種具有“擬態(tài)多態(tài)性”的植物,即同一個個體可以同時模仿多個截然不同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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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役藤(V)和宿主植物的葉子(T)對比 | 參考資料[1]
為什么要這么費勁地變形呢?賈諾利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躲避食草動物。
藤蔓一般比較脆弱,葉子又嫩又容易啃,是很多食草動物鐘愛的食物。但是,如果它的葉子從外表看起來和周圍的大樹一模一樣,就能騙過那些專挑軟柿子捏的動物,從它們嘴下逃過一劫。他們的野外數(shù)據(jù)也印證了這一點——攀爬在有葉樹木上并成功擬態(tài)的藤蔓,被啃食的程度遠遠低于沒有偽裝的藤蔓。
但避役藤真正讓人想不明白的,不是它為什么要偽裝,而是它究竟怎么知道該偽裝成什么。
從生物課中我們學到,一個生物長啥樣,主要取決于它的基因。比如松樹葉子是針形的,銀杏葉子是扇形的,但一棵松樹不會因為長在銀杏邊上,就長出扇形的葉子。
但避役藤似乎是個例外,它待在宿主旁邊,就能準確模仿出對方的樣子——植物又沒有眼睛,它們怎么能知道對方長什么樣呢?
植物如何模仿?
賈諾利和同事在發(fā)表論文時,提出了兩個假說來解釋避役藤的能力。
第一種是化學通訊——避役藤是“聞”出來的。
許多植物會向空氣中釋放揮發(fā)性有機化合物,比如茉莉酸、水楊酸等。這些化學物質是植物的通訊信號,比如當一棵樹被蟲子咬了,它釋放到空氣中的化學信號可以給周圍的其他植物帶來警示。避役藤是不是聞到了宿主的化學信號,然后照著調(diào)節(jié)自己的葉片形態(tài)呢?
但這個假說還是有說不通的地方。之前有研究發(fā)現(xiàn),植物的揮發(fā)性化學物質可以觸發(fā)防御基因的表達,但并沒有證據(jù)表明,接觸到對方的化學信號,就能知道對方的葉子長啥樣,還能照著復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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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葉子被吃時可能會觸發(fā)化學通訊 | UdayKiran28 / Wikimedia Commons
第二種假說更大膽:水平基因轉移——避役藤“偷”來了對方的基因。
不同物種之間不通過繁殖,而是直接交換遺傳物質,這叫做水平基因轉移。他們認為,可能是空氣中的微生物充當了快遞員的角色,把宿主植物的遺傳信息搬運到了避役藤的葉片細胞中,讓它可以讀取宿主的基因,再調(diào)整自己的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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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湮滅》里,植物和人的基因融合,長出了和人一樣的植物|湮滅
2021年,賈諾利團隊發(fā)表的一項研究支持了這個假說。他們發(fā)現(xiàn),正在擬態(tài)的避役藤葉片,和宿主葉片的內(nèi)部細菌群落的相似度遠高于沒有擬態(tài)的葉片,也就是說,它模仿別人的時候,體內(nèi)的微生物都跟著變成了對方的樣子。
可是這個假說也有漏洞。水平基因轉移在自然界確實存在,大多出現(xiàn)在寄生植物中,但這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避役藤的擬態(tài)卻在幾周內(nèi)就可能達到,更何況它并不是寄生植物,不從宿主身上吸取任何營養(yǎng),只是依附在上面而已。
這兩個假說都有道理,又都不能完全解釋避役藤的能力。
當科學界還在這兩個假說之間爭論不休的時候,一個更加顛覆性的實驗結果出現(xiàn)了——避役藤說不定真的能“看見”旁邊的植物長什么樣,這才完成了外表上的一比一復刻。
植物真的有眼睛嗎
2021年,雅各布·懷特(Jacob White)和費利佩·山下(Felipe Yamashita)發(fā)表了一篇論文,他們做了一個簡單但大膽的實驗:把避役藤和一盆塑料假植物放在一起,看看它會長成什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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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特和山下的實驗設計 | 參考資料[3]
實驗里,4株避役藤并排放在窗邊的花架上,中間放了不透明的隔板。隔板上方放著一盆塑料假植物,長著細長的紡錘形葉子,和避役藤原本的三裂葉完全不一樣;隔板下方的避役藤“看不到”塑料植物,只能“看”到自己的枝葉。如果避役藤的擬態(tài)真的是靠“看”,那只有隔板上方能見到塑料葉的部分會模仿,下方的不會。
結果真的如他們所料:隔板上方能“看”到塑料植物的葉片,慢慢從三裂葉變成了更細長的紡錘形,長寬比明顯升高;下方“看不到”塑料葉的葉片,還是保持著原本的三裂葉形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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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擬態(tài)葉子(左)和對塑料葉形成擬態(tài)的葉子(右)| 參考資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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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葉子長這樣 | 參考資料[3]
一株活的植物,竟然能模仿塑料葉子。
這個結果同時推翻了之前的兩個主流假說——塑料葉子不會釋放生物性的揮發(fā)性化合物,更沒有DNA,不可能進行基因轉移。懷特和山下認為,如果變形藤的擬態(tài)機制不符合這兩種假說,那就有可能是某種類似視覺的、基于光的信息獲取。這篇論文在網(wǎng)上獲得了大量瀏覽,這個腦洞大開的實驗也讓他倆拿了2024年的搞笑諾貝爾植物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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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現(xiàn)和命名植物單眼的植物學家戈特利布·哈伯蘭特(Gottlieb Haberlandt)| Wikimedia Commons
他們的話并不是毫無根據(jù)。早在1905年,一位奧地利植物學家戈特利布·哈伯蘭特(Gottlieb Haberlandt)在顯微鏡下觀察葉片時,發(fā)現(xiàn)很多葉片的上表皮細胞呈凸透鏡狀,就像個能聚焦光線的微型鏡頭。他把這些細胞命名為“植物單眼”(plant ocelli)。兩年后,弗朗西斯·達爾文(就是我們熟悉的那個提出進化論的查爾斯·達爾文的兒子)發(fā)表了論文支持這個想法。他們認為,這些微型“眼睛”可能讓植物感知光線的方向和強度,從而調(diào)整葉片的朝向,讓光合作用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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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藻的眼狀體 | 參考資料[4]
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里,植物單眼這個假說幾乎被遺忘了。直到2015年,一項新研究發(fā)現(xiàn),視覺似乎遠比我們想象得更加古老——一些單細胞的甲藻竟演化出了結構極其復雜的眼狀體(ocelloid),由線粒體組成“角膜”、由質體膜網(wǎng)絡組成“視網(wǎng)膜”。如果單細胞生物都能“看見”,那高等植物的葉片細胞擁有某種原始的圖像感知能力,難道真的那么不可想象嗎?
仍未解開的謎團
可惜的是,雖然有了解剖學證據(jù)的支撐,山下和懷特的實驗也沒能證明避役藤到底有沒有視覺。
首先,實驗的光照控制完全不合格。不透明隔板隔開的不止是塑料植物,還有陽光,上層葉片接收到的光照強度很可能比下層更高,而強光本身就會讓植物葉片變得更窄更厚,長寬比升高本來就是植物在強光下的正常發(fā)育特征,根本不能證明是“看見”了塑料葉的結果。
其次,論文的核心論據(jù)是葉片的長寬比。擬態(tài)葉片的長寬比確實向塑料葉子靠近了,但葉片的實際尺寸卻比塑料葉子小得多,擬態(tài)葉片長寬比相比非擬態(tài)葉片更高,不過是因為它們整體縮小變窄了,很難斷定真的是因為擬態(tài)。如果從葉片大小來看,反而是那些“沒看到”塑料葉子的對照組更接近塑料葉子的實際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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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認為一半已經(jīng)出現(xiàn)擬態(tài),一半還是原樣的葉子 | 參考資料[3]
另外,在實驗中,研究者前后做了兩次測量,中間隔了半年,第二次測量時擬態(tài)葉的面積翻了一倍,形狀也更像塑料葉了,作者把這當成植物在“學習”的證據(jù)。但這半年正好橫跨了一個季節(jié),葉片形態(tài)隨季節(jié)發(fā)生變化,對植物來說也很正常。
再加上整個實驗只有4株樣本,至今沒有任何其他實驗室能重復出相同的結果,部分原因是避役藤極難在實驗室中培養(yǎng),它生長在智利和阿根廷溫帶雨林特殊的潮濕陰涼環(huán)境中,離開原產(chǎn)地就很難存活。但無論原因如何,“植物有眼睛”的說法,還只是個非常大膽的猜想。
目前來看,化學通訊假說無法解釋塑料葉實驗,基因轉移假說有微生物組數(shù)據(jù)的支持,但時間尺度對不上,視覺假說最為大膽,但支撐它的那項關鍵實驗漏洞百出。也許答案是3種假說的某種組合,又或許存在我們尚未想到的第4種機制。
我們甚至不知道避役藤的本體到底是什么面目。
當它獨自生長在地面上,那個三裂葉的形態(tài)就是它卸下偽裝時的真面目嗎?還是說,它只是因為身邊沒有可模仿的對象,才搭出了一個臨時的外殼?
這個問題目前沒有答案,但如果答案真的存在,它可能代表著一種我們尚未理解的感知方式,讓植物不需要大腦和神經(jīng)系統(tǒng)也能以某種方式“看見”世界。
參考文獻
[1]https://www.cell.com/current-biology/fulltext/S0960-9822(14)00269-3
[2]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8-021-02229-8
[3]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8903786/
[4]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ature14593
[5]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9824129/
[6]https://nph.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j.1469-8137.1907.tb06045.x
[7]https://www.mdpi.com/2223-7747/12/1/61
作者:貓吞
編輯: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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