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我第一次隨母親去姥姥家拜年，那天的場景讓我終生難忘

我叫付子鳴，1982年出生在一個河南南部一個偏僻的農(nóng)村。

我們村子很小，全村上下不到200人，所以，大家都相互認識，彼此了解，村民之間的關(guān)系也都非常好。

我家里兄妹二人，我是哥哥，下面有一個妹妹，比我小四歲。

當村里家家戶戶都住上了大瓦房時，我家還是三間茅草房子，所以，從我記事起，我就清楚，家里很窮，窮得母親不敢輕易去姥姥家走親戚。

姥姥家離我家有80里地，在如今看來，這80里地根本不算什么，但在當時，母親已經(jīng)算是遠嫁。

那個時候，交通不便利，母親也不會騎自行車，要去姥姥家走親戚是很大的難題。

去姥姥家一趟，特別復(fù)雜，首先要到鎮(zhèn)上坐車，鎮(zhèn)上離我家12里地，父親會騎上家里那輛除了鈴不響，其他地方都叮當響的自行車把母親送到鎮(zhèn)上，到鎮(zhèn)上后，坐去縣城的汽車，到縣城后再轉(zhuǎn)到姥姥家鎮(zhèn)上的車，下車后，還需要再步行幾里地才能到姥姥家。

所以，去姥姥家一趟特別不容易。

當然， 除了舟車勞頓，最重要的是坐車需要花錢，家里窮，平時一分錢母親都恨不得掰成兩瓣花，日子過得精打細算，所以，母親去姥姥家的次數(shù)很少，只有到每年麥收和秋收過后，賣了糧食，手里有多余的錢，時間也閑下來了，母親才會去一趟，頭天去，第二天回來。

因為去的少，母親常常心里愧疚，也時常想念姥姥和姥爺。

我的母親姊妹四人，分別是大姨，母親，舅舅和小姨。

舅舅會做木匠活，并且手藝非常好，在當?shù)氐氖锇肃l(xiāng)都有名氣，所以，平時除了種地，他還出去做活，掙錢補貼家用。

姥姥，姥爺就舅舅一個兒子，他們一直在一起生活。

姥姥姥爺也是閑不住的人，他們養(yǎng)羊，養(yǎng)鴨子，姥爺還會種瓜，年年收入也不少，所以，他們家的條件比較寬裕。

大姨家的條件更好，大姨夫家做布匹生意，生意很好，我沒有去過大姨家，但聽母親說，大姨家的房子寬敞又漂亮。

小姨家的日子也不錯，小姨夫會做菜，他們附近的村子，紅白喜事都找小姨夫掌勺，自然也有額外的收入。

只有我家，奶奶身體不好，常年臥病在床，家里的收入不夠奶奶吃藥用的，所以我們的日子過得緊緊巴巴。

每年春節(jié)，是母親最難過的時候。

大年初二，在我們當?shù)厥情|女走娘家的日子，每年的這一天，母親的心情都會非常不好，看著別家的閨女回娘家，母親就會跟妹妹說：“妞妞，以后你長大了，可不要嫁這么遠，想回娘家都難。”

其實這個時候，母親倒不是因為心疼車費而不去走親戚，而是因為過年這些天，鎮(zhèn)上的車輛都停運了，根本沒有去姥姥家的車。

每當這個時候，奶奶就自責(zé)地跟母親說：“媳婦，都怪我拖累了你們，要不是我離不開人，你們一家四口騎自行車，也能去走親戚。”

是呀，家里的那輛自行車雖然破舊，但父親可以騎上帶我們一家四口，只是，奶奶臥病在床，身邊離不開人照顧。

父親一邊安慰躺在床上的奶奶，一邊內(nèi)疚的對母親說：“這些年讓你跟著我受委屈了，等兩年，咱手頭寬裕了，也買一輛三輪車，我開車拉上你們，咱們一起去走親戚。”

母親說：“對，咱攢錢買了車，拉上娘一起去走親戚。”

日子雖然清貧，但我們的家庭非常和睦，我們的內(nèi)心對未來都充滿了希望。

92年春節(jié)，初一那天晚上，父親吃過晚飯就出去了，母親看著父親出門的背影，大聲的在后面吆喝說：“他爹，大過年的，你別去人家里看電視了。”

父親說：“我知道，就是沒事去村里轉(zhuǎn)轉(zhuǎn)。”

我和妹妹怕冷，早早的鉆進了被窩睡覺，母親看天還早，在燈下納起了鞋底，她每年都會趁過年這幾天，給姥姥姥爺做鞋子，一年能做好幾雙，也許這是撫慰母親思念姥姥姥爺?shù)奈ㄒ环绞桨伞?/p>

不多久，迷迷糊糊中，我聽見父親從外面回來了。

母親問父親：“咋？今天的電視不好看。”

父親說：“不是去看電視了，去后院小兵家了，我去問問他們明天回娘家不回？”

母親說：“你還真是咸吃蘿卜淡操心，人家回不回關(guān)你什么事？”

父親說：“我可不是瞎操心，我問好了，他們明天回去，開三輪去，你坐他們的車一起走娘家吧。”

母親高興的反問道：“真的嗎，他們開三輪車回娘家？”

父親說：“這我還能騙你，問過了，今年他們是第一年，帶的禮物多，開三輪車去，說好了，帶上你一起。”

母親開心地說：“太好了，我今年初二也能回娘家了。”

父親口中的小兵，按輩分我該叫他叔，他春節(jié)前不久剛結(jié)婚，娶的媳婦是姥姥家隔壁村的，兩個村子相隔三里地。

父親說：“你別做針線活了， 今晚早點睡，小兵說了，明天早點走，想當天去當天回來。”

母親哪還顧上睡覺，她立刻放下手里的針線活，忙著準備走親戚要帶的東西，其實也沒什么好準備的，只不過我們那邊種花生，母親說，姥姥愛吃花生，要挑一些好的帶上。

父親說：“雞蛋簍里還有二十多個雞蛋，也一起帶上吧。”

母親掀開雞蛋簍看了看，又蓋上了。

她說：“雞蛋就不帶了，給娘留下補養(yǎng)身體吧。”

父親從箱子里拿出一沓錢遞給母親，我知道，那是我們家全部的積蓄。

母親接過錢說：“初二大姐和小妹都去，肯定都帶孩子，壓歲錢每個孩子給五塊，加上弟弟家的總共七個孩子，家里就剩下這60塊錢，買些東西，再發(fā)發(fā)壓歲錢，就不剩下啥了。”

說到這里，母親停頓了一下又說：“去這一趟要花不少錢，開春我們手頭又該緊張了，我還是不去了吧。”

父親說：“不想那么遠，該花的錢還是要花的，花了再掙。”

父親點燃一支煙，狠狠的吸了一口，接著說：“就是輕易不去一次，帶這點東西去，會不會拿不出手，大姐和小妹家條件都好，看見了會不會笑話你？”

母親嘆了一口氣說：“咱就這情況，誰愛笑話誰笑話。”

聽著他們的談?wù)摚液兔妹脧拇采吓榔饋硌肭竽赣H說：“媽，我們也想跟你一起去姥姥家走親戚，村里的孩子過年都走姥娘，只有我和妹妹一次都沒有去過。”

母親嘆了一口氣說：“要是平時我就帶你們?nèi)チ耍^年你們就別去了。”

母親之所以這么說是有原因的。

春節(jié)去走親戚，長輩們都要給晚輩發(fā)壓歲錢，大姨家三個孩子，舅舅家兩個孩子，小姨家兩個孩子，母親準備給他們每個孩子發(fā)五塊錢的壓歲錢。

但大姨、舅舅和小姨家的條件都比較好，母親之前聽姥姥說，他們過年發(fā)壓歲錢相互都是給10塊，如果我和妹妹跟著一起去，舅舅和姨媽們要是給我們也發(fā)10塊的壓歲錢，母親自然不能給他們的孩子發(fā)五塊，但如果都發(fā)10塊錢，我們家拿不出這么多錢。

可，我和妹妹太想去姥姥家了，就不停的哀求父親和母親，最終，母親說：“要不我?guī)蓚€孩子一起去吧，這么多年，他們都沒去給姥姥拜過一次年。”

父親說：“那壓歲錢咋辦？這大過年的也沒法出去借錢呀。”

母親說：“不妨事，到時候我先不發(fā)壓歲錢，先看他們，要是他們發(fā)10塊，我偷偷給爹娘借點，等走時再還給爹娘。”

父親嘆了一口氣，終于同意了。

那天，父親千叮嚀萬囑咐地交待我和妹妹，收到壓歲錢，記住第一時間偷偷交給母親。

我和妹妹使勁的點頭答應(yīng)。

第二天我們天不亮就出發(fā)了，北風(fēng)呼呼的吹著，天氣很冷，但我和妹妹一點也不覺得冷，一路上都興奮萬分，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歷經(jīng)將近四個小時，十點的時候，我們在小兵嬸子娘家村口下了車，并約定好下午四點鐘還在這里見面。

離姥姥家還有三里地，我們要步行走過去。

妹妹開心地在前面跑著，像一只歡快的小兔子，母親背著給姥姥家?guī)У幕ㄉ姨嶂诩?zhèn)上買的一點禮品：兩瓶姥姥愛吃的橘子罐頭，一包姥爺愛吃的果子，還有一些小零食。

姥姥家住在村子的最前面，剛到村口，母親一眼就看見姥姥在大門口站著，忍不住喊了一聲：“媽。”

姥姥看見是母親，小跑過來，激動的說：“我的二妞呀，這么遠，你咋來了？”

母親說：“媽，坐鄰居的車來的，帶孩子來看看你。”

姥姥一手拉住母親，另一只手伸過來攔住我和妹妹，眼里含著淚花說：“好好，我的兩個乖外孫都長這么高了，走，外面冷，快跟姥姥回屋去。”

姥爺聽到說話聲走了出來，看見母親，也驚訝的問：“這是咋來的？還帶著兩個孩子，冷不冷？”

母親說：“爹，不冷。”

姥爺伸手抱起妹妹，激動的說：“這孩子一轉(zhuǎn)眼都長這么大了。”

妹妹摟著姥爺?shù)牟弊诱f：“姥爺，我可想你了。”

一句話，逗得姥姥和姥爺都笑了。

舅舅和舅媽聽到笑聲跑了出來，一看是母親領(lǐng)著我們來了，舅媽上前拉住母親的手說：“二姐，你來了，每年初二爹娘都念叨你，這下好了。”

母親問：“你們怎能還沒去走娘家？”

舅舅說，我們離得近，晚會再去。

說著舅舅接過母親背上的花生袋子，又從我手里接過帶的禮品。

舅媽說：“走啥走，二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今天咱不走親戚了，你騎車把禮品送過去，給俺媽說一聲。”

母親急忙拉住說：“你們該去就去，不用管我。”

舅媽說：“我啥時候回去都行，你們遠，來一趟不容易，等一會大姐和小妹來了，我們好好說說話，中午，我給外甥和外甥女做好吃的。”

那天的天氣很冷，下車的時候我和妹妹的腳都凍僵了，但這一刻，姥姥和姥爺、舅舅舅媽的熱情讓我們瞬間溫暖起來。

說話間，大姨和小姨來了。

大姨夫開著一輛三輪車，車上拉了很多的東西，車停下，大姨夫就開始大包小包的往屋里提禮品，小姨和小姨夫騎的自行車，車上也是掛滿了禮品， 跟他們的帶的東西比起來，我們帶的東西確實是太寒酸了。

母親尷尬地用身子擋住舅舅剛剛放下的那半袋花生，想掩飾這一刻的不自在。

而大姨和小姨一眼看見母親，顧不上往下拿東西，上前就抱著了母親，原來他們眼里根本沒有禮品，滿眼都是對母親的思念。

大姨說：“二妹，你知道嗎，年年初二爹娘都念叨你，這下好了，我們姊妹幾個大團聚了。”

小姨說：“二姐，我可想你了。”

母親眼圈紅了又紅。

中午，舅媽，母親，大姨和小姨一起在廚房忙碌，廚房里不時地傳出歡聲笑語，姥姥、姥爺和舅舅陪著我們一起孩子玩，舅舅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拿出來，不停的往我和妹妹手里塞。

我覺得，來姥姥家走親戚真好，沒有人看不起我們。

吃飯的時候，大姨突然說：“二妹，提前跟你說一聲，我們之前都商量過的，過年相互之間都不給孩子發(fā)壓歲錢，主要是因為家家都有孩子，錢換來換去的，也沒啥意思，孩子們還總把錢裝丟，今年兩個外甥第一次來，我們不發(fā)壓歲錢，你可不能介意。”

這一刻，母親突然如釋負重，常常的出了一口氣。

母親笑著說：“大姐，我咋會介意呢。”

下午三點半，我們準備返程了，姥姥把大姨和小姨拿來的禮品都要給我們帶上，母親不要，姥姥說，拿回去給你婆婆吃，母親眼圈又紅了。

舅媽把我和妹妹的口袋塞得滿滿的，都是吃的，這還不夠，還把家里吃的又裝一袋子，交給我?guī)希f是讓我們路上吃。

分別時姥姥和姥爺依依不舍的拉住我們的手，偷偷地抹著眼淚。

母親說：“媽，等春上我再來看你們。”

姥姥說：“家里離不開不用來回跑，只要你過得好，我和你爸就放心了。”

母親的眼圈又紅了。

舅舅、舅媽、大姨和小姨一起把我們送到約定好的地方，

那場面相當?shù)膲延^，小兵叔看到我們這一大群人，手里都提著禮品浩浩蕩蕩，著實嚇了一跳。

回家的路上，小兵嬸子說：“嫂子，你這走親戚回去時比來時拿的還多呢？”

母親說：“是呀，姊妹們都讓著我。”

走到半路，妹妹餓了，我打開舅媽給的袋子，拿東西給妹妹吃，突然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一個布包，我拿出來交給母親，母親打開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沓錢。

母親數(shù)了數(shù)，整整80元。

看到這錢，母親再也忍不住，瞬間哭了，母親說，這一定是姥姥他們給你倆的壓歲錢，他們告訴我不發(fā)壓歲錢了，我就信了，其實是知道咱家日子不寬裕，故意的。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親情，理解你生活的不易，還維護你的尊嚴。

母親抹了一把眼淚說，子鳴，子慧，你們倆要記住，大姨、小姨和舅舅對咱家的好，將來你們有能力，也要對她們好。

我默默的點了點頭。

夜幕降臨，冬天的寒夜很冷，我的腳凍得生疼，但此時我的心里卻無比的溫暖，這份溫暖是姥姥、姥爺、舅舅、舅媽和大姨、小姨給我的，我永遠記住了那種感覺。

那種感覺，從此在我心里生根發(fā)芽，讓我內(nèi)心充滿力量，向上的力量。

后來，在大姨小姨和舅舅的幫助下，我們家的日子也慢慢的好了起來。

我和妹妹先后考上了大學(xué)，我留在省城工作，妹妹去了北京。

如今，我們早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私家車，去姥姥家很方便，但姥姥姥爺卻早已經(jīng)故去，我們再也得不到他們的愛了。

但母親、大姨，小姨和舅舅一直常來常往，無論富貴貧窮，他們之間的親情從來沒有改變過。

我和妹妹每次回家看望父母的時候，都不會忘記去看望他們，每次去的時候，都會給舅舅家，姨媽家買很多禮物，走時再悄悄的留下些零花錢。

如今30多年過去了，我依然忘不了那年去姥姥家拜年的情景，我很感激擁有這樣的親情，它如冬日里的暖陽，溫暖了我的整個童年，讓我感受到親情的美好，手足情義的彌足珍貴。

我喜歡這人間的親情，有滋有味。

因為有親情，我們的世界才變得如此美妙，而生活，因為有親情才變得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