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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哀傷一次又一次地被允許說出、被寫下回應,哀傷就不再只是人心上那個破碎的洞,而開始在關系之中,生成聯結。在同樣的痛苦中,看見同樣的愛和同樣的孤獨。
?作者 |李昀鋆
?編輯 | L
2026年4月,青年學者李昀鋆憑借《與哀傷共處:經歷父母離世的年輕子女》一書,獲得新周刊2025年度刀鋒圖書獎“年度公共寫作”榮譽。這部作品源于她博士研究方向的轉向,她在一個避談死亡的文化中,找到了幾乎被沉默淹沒的領域。
她訪談了44位經歷父母離世的年輕人,聽見了那些被緊緊鎖在柜子里的哀傷:不能告訴家人,因為不希望家人擔心;不能和朋友分享,因為同齡人尚未經歷。一位受訪者說:“沒有親歷以前,任何想象其實都是蒼白一片。”
刀鋒圖書獎的頒獎詞寫道:“它讓最私密的痛苦獲得了公共的語言,讓被孤立的情感找到了同行的群體。這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公共寫作’——不是寫熱點,而是寫那些人人終將面對,卻無人敢于開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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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哀傷共處:經歷父母離世的年輕子女》
作者: 李昀鋆
出版社: 廣東人民出版社
出版年: 2025-3
值得欣喜的是,她看到,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在社交媒體上講述自己的哀傷,互相抱團取暖;越來越多公共媒體開始關注這個議題。正如她所說:“當哀傷一次又一次地被允許說出、被寫下回應,哀傷不再只是人心上那個破碎的洞,而開始在關系之中,生成聯結。”
公共寫作不是追逐流量,而是將那些被壓抑的、被忽略的、被認為“不該說”的經驗,誠實地搬到人們面前,讓沉默開口,讓孤獨認出彼此。李昀鋆在演講結尾引用了書中年輕人的一句話:“我們可以選擇過得幸福,也可以選擇活在痛苦里面。”重點不是替任何人選擇,而是讓選擇本身被看見、被尊重、被允許。
以下是李昀鋆在2025年度刀鋒圖書獎頒獎典禮上的演講實錄:
我想先請大家仔細想一想這兩個詞——“哀傷”與“公共”。如果它們是兩個人,把它們放在同一個故事里,甚至設想它們成為一對“CP”,你覺得怎么樣?哀傷與公共?志明與春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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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在我的直覺里,這兩個詞幾乎是彼此排斥的。一個向內、隱秘,甚至難以言說;一個向外、開放,需要被看見。它們仿佛屬于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也正因為如此,這個問題才變得重要。那就是:哀傷,有沒有可能走向公共?
在我們熟悉的文化敘事里,哀傷其實被塑造成了一種極其私密的經驗。哀傷可以被經歷,但要默默的;哀傷不能被說出來,哪怕很小聲。哀傷似乎“理所當然”地不能出現在公共空間——除了在葬禮上。
當我決定把博士研究方向改為“喪親”時,我其實想知道,當經歷所愛之人去世后,一個人真實的哀傷究竟是怎么樣的?時間,真的會“療愈”一切嗎?因為在那以前,我從未遇到過公開講述她/他的哀傷的人(除了文學作品里的形象,例如祥林嫂)。
等我聽完了44位年輕人的故事后,我開始看見:原來哀傷被絕大多數年輕人緊緊地鎖在柜子里,不得見光;他們的哀傷從未停止,但又無從訴說。不能告訴家人,因為不希望家人擔心;不能和朋友分享,因為同齡的朋友還沒有經歷過。就像書中一位年輕人說的:“沒有親歷以前,任何想象其實都是蒼白一片。”
書出版之后,我收到許多年輕人的來信。他們寫道,這本書讓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不是一個人;原來自己在父母去世后依然放不下,是正常的;原來自己的哀傷就是愛。
但與此同時,大多數信件沒有署名,只有少數寫了名字或留下了一個昵稱。人們開始說出哀傷,但依然小心地隱藏自己。這也讓我不禁去想——即使哀傷可以開始被講述,但距離其真正安全地出現在公共之中,還有多遠?
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但也許,在這種尚未完成的狀態之中,某些新的可能正在發生。
我看到,在不同的社交媒體上,越來越多人開始講述自己的哀傷,大家互相抱團取暖,說出原來親人去世之后,真的沒有辦法節哀順變。我也看到,越來越多公共媒體正在關注哀傷(當然我不是說這一切都是因為這本書)。
但有這些新的松動真好。哀傷是一種極致私人的經驗,但它同時極具公共性,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珍愛的人(還有小動物),這也意味著我們都是、將是,或曾經是與哀傷共處的人。
正如今年(刀鋒圖書獎)的主題所說——“假如我是新的”。或許所謂“新的”,并不是創造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而是我們讓過去的沉默開口,讓故事被聽見。
當哀傷一次又一次地被允許說出、被寫下回應,哀傷就不再只是人心上那個破碎的洞,而開始在關系之中,生成聯結。在同樣的痛苦中,看見同樣的愛和同樣的孤獨。也許,“公共”并不只是一個空間,而指向一種人與人之間的允許——允許脆弱被看見,允許痛苦有名字,允許經驗得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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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鋆的作品《與哀傷共處:經歷父母離世的年輕子女》,榮獲新周刊2025年度刀鋒圖書獎“年度公共寫作”榮譽。
最后我想用書中年輕人的一句話來總結。她這么說道:“我們可以選擇過得幸福,也可以選擇活在痛苦里面。”我們無法選擇是否經歷哀傷(如果有得選,應該沒有人想要經歷所愛之人的死亡),但我們可以選擇如何與哀傷相處。
無論我們選擇講述哀傷,還是把哀傷留在心底,都可以。在有選擇的情況下,我們仍然愿意看見那份哀傷——這本身,就是一種決定。再次感謝新周刊選擇“看見哀傷”。在一個避談死亡的文化中,感謝所有機緣與努力,使這本書得以成形,也使哀傷開始被更多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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