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的麥收時節,蘇北平原上一片金黃。沉甸甸的麥穗在晚風里輕輕搖晃,本該是家家戶戶忙著搶收、顆粒歸倉的歡喜日子,可在三益鄉一帶,百姓們心里卻壓著一塊石頭,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大港區公所的特務像蒼蠅叮咸魚,三天兩頭往鄉下鉆,專嗅革命同志們的蹤跡。
王德勝便是其中一只最討厭的“蒼蠅”。這人在大港區特工隊里掛了個名,干的專是刺探地下組織的勾當。
此人生得精瘦,兩撇鼠須,笑起來眼珠子骨碌碌轉,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十里八鄉的老百姓們見了他都繞道走,背地里無不罵他是只“黃鼠狼”。
卻說這年麥收,王德勝又竄到三益鄉來,跟一個反動鄉長悄悄接上了頭,兩人鬼鬼祟祟嘀咕了半日,也不知又摸去了多少消息。
天黑之后,王德勝并沒有返回大港,而是悄悄溜到了南元西堰戴村的后碼頭。
那里住著他的一個姘婦——一個愛貪小便宜的寡婦,其住處偏僻,房旁便是葦塘,少有人走動。因此,王德勝每次來時,都很放心,覺得無人能夠察覺他的蹤跡。
然而,當晚王德勝留宿在南元西堰戴村后碼頭的消息,就傳到了圃山區地下組織這邊。
區委特派員顏誠把煙袋鍋子往桌上一磕:“正好,省得我們再去尋他。”
他隨即叫來兩個人,一個是戴同志——西堰戴村本地人,對后碼頭那帶地形閉著眼都能摸個來回;另一個是孫永壽,平日雖然話不多,手腳卻利索得很。
顏誠說:“咱們今晚就把這條毒蛇給摁住。”
夜里十一點光景,三個人悄悄出了門。當夜,月色晦暗,地上像鋪了層灰布。田野里麥浪沙沙作響,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很快又被蟲鳴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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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摸到后碼頭那寡婦家時,屋子里的油燈已經滅了,窗縫里透不出一絲光。
這是三間土坯房,獨門獨院,西邊挨著一片葦塘,東邊是條窄巷,巷口堆著幾捆秫秸。
顏誠蹲在墻根下聽了聽,屋里隱約有鼾聲傳出來。他拿手指點了點戴同志和孫永壽,又指了指房子前后,三個人便悄沒聲地散開了。
隨后,顏誠上前拍門,拍了幾下,屋里沒動靜。
他又拍,這次力道重了些,指節叩在木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過了好一陣,里頭才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含糊中帶著不耐煩:“誰呀?大半夜的……”
顏誠壓低嗓子,學著本地人的腔調應道:“嫂子開開門,大港那邊帶話來了,有急事。”
屋里窸窸窣窣一陣響動,又傳來男人低低的嘟囔聲,接著是光腳踩在泥地上的吧嗒聲。
門閂嘩啦一響,門剛開了條縫,顏誠猛力一推,身子便擠了進去。戴同志緊隨其后,孫永壽則留在門口,背貼著墻,眼睛掃著巷子兩頭。
里屋的床上,王德勝正慌慌張張地坐起來,一只手去摸枕頭底下——那里頭別著一把手槍。
戴同志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躥上去,劈手把他胳膊擰到背后。
王德勝“哎喲”一聲,整個人被從被窩里拖了出來,摔在地上,渾身上下只著一條褲衩。
那寡婦嚇得縮在床角,抖得像篩糠,拿被子捂著嘴,連叫都不敢叫出聲。
顏誠喝道:“不許動!”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石板上。
王德勝仰頭看著眾人,知道大勢已去,臉上那兩撇鼠須也跟著哆嗦起來,連聲說:“別開槍……別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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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戴、孫二人把王德勝拖到后院。后院里有一棵歪脖棗樹,樹下一片空地,月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得地上慘白。
顏誠簡短的審問了幾句,王德勝磕磕巴巴地交代了接頭的事,還供出了一些之前組織上不知道的線索。
問完之后,顏誠和戴同志交換了一個眼神——依據地下組織的決定,這個手上沾過同志鮮血的特務,不能留了。
片刻后,棗樹下傳來一聲悶響,驚起葦塘里幾只水鳥,撲棱棱飛遠了。
事情辦得干凈利落。
可顏誠心里清楚,大港區公所那邊不會就此罷休,隨后必定會派人來查。
三人回到前院,顏誠對那寡婦說:“今晚的事,你該明白什么能說,什么不能說吧。”那寡婦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只剩點頭的份。三個人隨后順著來路撤回去,身影消失在麥田深處。
果然不出所料,沒過幾天,大港區就派了自衛隊下來。
領頭的挎著駁殼槍,挨家挨戶問話,拍桌子瞪眼的,架勢不小。
可問來問去,老百姓都跟商量好了似的,異口同聲三個字——“情殺唄。”再問,就是說這王德勝跟那寡婦不清不楚,惹惱了旁的男人,估計是讓人給摸黑收拾了。
自衛隊的人皺著眉,又去那寡婦家盤問,寡婦也照著外頭的說法講了一遍,哭哭啼啼地說自己命苦,磕頭求著給做主。
自衛隊盤來盤去,查不出旁的線索,連個囫圇證據也湊不齊,最后只好灰溜溜地撤了。
這“情殺”的說法,能傳得這般齊整,其實不是沒來由的,它是從副鄉長韋小坡那邊傳出來的。
韋小坡明面上是當地鄉長,暗地里卻是組織安插在敵人內部的眼線。
顏誠他們行動后第二天,韋小坡就拎著煙袋,晃晃悠悠地出現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跟幾個閑嘮嗑的老鄉蹲在一塊兒。
他點上煙,慢悠悠地說:“昨兒后碼頭那邊鬧騰了半宿,聽說是誰家爭風吃醋,出了人命。”
這話像是長了腿,不出一天,就從西堰戴村一直傳到了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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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自衛隊來的時候,連小孩子都會講那段“桃色案子”了。
這世上哪有什么憑空編出來的“情殺”,都是老百姓心里那桿秤平,稱得出誰是好人,誰是禍害。
王德勝這樣的人,幫著反動派啃自家人的骨頭,自以為能討著好,到頭來不過是葦塘里濺起的一點水花,很快就沒人再提起了。
倒是那些在黑夜里摸路的人,像顏誠,像戴同志,像韋小坡,他們做的事,像麥粒落進了泥土里,旁人也許看不見,可來年麥子再黃的時候,風一吹,滿地里都是沉甸甸的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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