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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時段,我開車從酒仙橋路南向北左轉向大山橋。熟悉北京的朋友知道,那個路口簡直是噩夢。我手機導航上,左轉車道已經成了豬肝色,而且每次左轉綠燈的通行距離極其有限,等我駛近才發現,原來是左轉路口上,一大批人在直行,我定定神,確認直行交通燈是紅色,而人和自行車卻走得理直氣壯。本著機動車避讓行人的原則,大家走得有恃無恐,左轉車輛只能在夾縫中勉強擠過幾輛,不堵車反而不正常了。
轉彎成功后又遇到第二關,我駛進右轉專用道,反復確認直行是紅燈,這意味著我可以安全右轉。忽然一輛電動車從等紅燈的人群中殺出,以壓彎漂移的動作竄出來,車上的兩位男士連頭盔都沒帶。爭這幾米的距離,只為在更近的地方等紅燈。我定神一看,等紅燈的行人和自行車分成兩撥,一撥離紅燈更近紅燈,一撥聽話的站在白線后,只有靠行人的克制和施舍,才把右轉道讓出一條得以通過的間隙。幸好我轉彎速度夠慢,踩剎車及時,他倆才能在我車頭悠然表演S線路行進。我按了下喇叭提示他們,這倆扭頭便口吐芬芳。我苦笑,開車離去。
開車之前,我也曾混在人群里,覺得“法不責眾”,不當回事。開車之后,我又開始為他們揪心,萬一遇到沖動路怒、或者忙著看手機的司機,后果不堪設想。
看著烏央烏央過馬路卻不看交通燈的人群,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我們真的有集體主義嗎?
按照集體主義的定義,其核心是將集體利益置于個人利益至上,強調個人服從集體、團結協作。然而,具體的社會場景中,行人卻沒有把自己放在“集體”中來思考,而利用自己的弱勢身份突破規則,讓自身利益最大化。我在東京澀谷看到世界最繁忙的路口,那種對交通規則近乎嚴苛的堅守,保證了車輛與人流的有序通行。恪守規則,出讓部分便利,這或許才是集體主義的樣子。
也有人說這是市場化以后個人主義泛濫導致的惡果。但個人主義又非常強調邊界,在捍衛自身權利的同時,也要對等尊重他人權利。我在倫敦又見識到過馬路不看紅綠燈的現象,金發碧眼的老外探頭探腦,左右看看沒車,行人便一路小跑闖紅燈,還不止一例,我住在尤斯頓的時候,白天晚上都能看到。我們一家開始還等紅燈變綠,后來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便入鄉隨俗起來。回北京后,我叮囑兒子可不能用“倫敦經驗”來過馬路。
我無意褒貶這三種過馬路的方式,東京人有規可循但過于刻板,倫敦人靈活變通又過于隨意,我們這兒嘛……提高了行人的效率。
在通行的東西方敘事中,國人自帶群體意識、家國情懷、團結協作的集體底色;西方更早誕生個人主義、私有至上傳統。我卻開始懷疑起所謂集體主義傳統來。
我絲毫不懷疑古來的仁人志士,克己奉公、先天下之憂而憂、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些古訓似乎深入人心。然而,仁人志士的思想和功業越光照千秋,似乎也越說明這種集體情懷的稀缺性。士大夫想要建立起一套共同體認同,也引領并產生了大批忠義千秋的英豪。但是,這種集體情懷似乎更多存在少數人心中,而沒有在普遍意義上的多數人形成共識。在更多人看來不過是“肉食者謀之”,幾千年來多次異族侵襲,連文人代表錢謙益都說“水太涼”,那百姓更談不上匹夫有責了。
及至大集體時代,我們似乎在制度和形式上建立了更加明確的集體,可大鍋飯一來,人人都爭著搭便車,任何高風亮節都可能輸掉生存博弈,一種全民“集體”的理想世界并未真正建立,徒留創傷。今人不知歷史,只從字面上緬懷那個屬于集體的純真時代,似乎哭錯了墳。
想要真正建立集體意識,至少在多數人中形成普遍共識:我們應該為了集體讓渡出某些權益,但又要明確讓渡的規則。多數人嚴格遵守規則,并且通過群體壓力來校正那些越軌行為。遺憾的是,盡管我們在敘事中保留集體主義、也有可歌可泣的英雄,但在不同歷史階段,這個價值觀并沒有成為多數人的行為準則。而關于個體權利,則在敘事中也處于邊緣。這樣的空氣中,不看紅綠燈過馬路,就成了權衡與博弈之后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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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藝術家劉旭星(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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