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任廈門大學校長時,薩本棟面前不是一張安穩的任命書,而是一副已經壓到肩頭的重擔。
學校剛改歸國立,沿海局勢立刻惡化,戰火一步步逼近廈門。
留在清華,他本可以繼續做條件優越的學者;到了廈門,他要面對的卻是遷校、復課、籌款、安身、保人,一樣都繞不過去。
看上去,這是一次人事調動。
往深里看,這是把一所大學能不能在戰時站住腳,交到了一個年輕校長手里。
![]()
后來的“南方之強”,不是空口叫出來的,是在這種局面下,一點點熬出來的。
薩本棟出身福州朱紫坊薩家,幼年隨父在北京求學,后從清華學校畢業,赴美深造,先后就讀于斯坦福大學和麻省伍斯特工學院,學成后還在美國做過研究和工程工作。
那時,美國公司愿意高薪續聘,葉企孫請他回國任教,他轉身就回了清華。
這個人的選擇,其實早就有了路數。
哪里條件更好,不是他最先算的賬。
廈門大學改歸國立后,教育部多方物色校長,又征求陳嘉庚意見,最后選中了薩本棟。
![]()
那時的他,正處在學術上升階段,清華的研究條件、生活環境都相當優越。
偏偏他受命之后不久,全面抗戰爆發。
局勢一下變了。一個學者去做大學校長,本來就不是輕松差事;一個學者去接一所隨時可能被戰火沖散的大學,更不是尋常安排。
薩本棟還是去了廈門。
![]()
話不熱鬧,事卻很硬。
廈門局勢迅速吃緊。學校先暫遷鼓浪嶼,金門失守后,鼓浪嶼也不再安全,薩本棟決定把廈門大學內遷長汀。
這個決定看著干脆,做起來卻極難。
大學不是幾口箱子,說搬就搬。
遷移開始后,師生員工肩扛手提,渡江翻山,走了許多天,終于安全抵達長汀。
![]()
重要圖書和實驗儀器大多保住了,學校很快復課。
這一下,教育的火種算是留住了。
難處并沒有過去。到了長汀,校舍從哪來,實驗室怎么建,教員住哪,學生怎么吃,夜里怎么照明,空襲時又往哪里躲,件件都得馬上解決。
長汀地方也持續撥地撥房,幾年下來,教室、閱覽室、實驗室、宿舍、膳廳、蓄水池、實習工廠、防空洞和醫院都慢慢建了起來,廈大校舍幾乎鋪開了半個長汀城。
![]()
照明這件事,很見人。
山區沒有電,夜里讀書、備課、做實驗都受影響。
薩本棟是電機工程專家,就帶著幾位理工科助教和儀器管理員,把配給自己的專用汽車發動機拆下來,改成照明發電機,再親自指揮安裝線路和電燈。
學生后來一直記得這件事,說那是“薩校長發的電,薩校長放的光”。
這句話帶著學生氣,也帶著敬意。
![]()
薩本棟有個外號,叫“殺不動”。
這名字不是因為脾氣古怪,是因為他守規矩,守得很硬。
招生上,他不肯開后門。
堂弟妹投考廈大,分數不夠,沒有錄取。
駐汀一位軍長登門,希望兒子免試入學,被他婉拒。
![]()
海軍某部司令寫信,想以贈送造船廠機械設備為條件換取錄取名額,也被他辭謝。
學校那時正缺東西,他還是不松口。
規矩一旦松了,大學就容易變味,這一點他看得很清楚。
對親屬問題,他一樣不讓步。
學校急需女生體育指導員,夫人黃淑慎有專長,也做過體育教師,他還是堅持不讓她領薪,只作義務指導。
![]()
這個做法在當時未必人人都覺得舒服,可態度已經擺明了,學校不是誰家的私事。
奇怪嗎,不近人情的一面擺在那里,學生卻并不疏遠他。
原因也不復雜。他對制度嚴,對學生卻護得緊。
國民黨特務要入校抓進步學生,他頂在前面,拒絕對方進校,態度很堅決。
他說過一句話,“家長把孩子交給我,我就要為他們負責。”
![]()
戰時物資缺乏,薩本棟想辦法采購大米、大豆、胡蘿卜等食物,學校自己做豆腐,平日提倡吃糙米飯。
逢年過節,還會給學生加一點豬肉。
來自淪陷區的貧苦學生很多,他向教育部門爭取免費生名額和貸金,又設立獎學金、助學金,還組織學生自助委員會,盡量提供工讀機會。
醫院治療基本免費,只象征性收掛號費。
瘧疾、甲狀腺肥大這類山區常見問題,學校也提前備藥。
![]()
嚴格和溫情,放在他身上,不沖突,反而擰成了一股勁。
薩本棟辦學,有一句很重的話,“未到最后一課的時候,應加緊研究學術與培養技能。”
這不是擺給人看的口號。
廈門大學遷到長汀后,沒有縮成只求生存的殼子,反而繼續擴充師資,增設土木、機電、航空等學系,理學院擴充為理工學院,商科也在拓展。
辦到這一步,靠的不是一句自強不息。
![]()
薩本棟一開始就把延聘教授當成大事。
靠留美關系、清華師友和校內院長教授引薦,廈大在長汀時期新聘教師很多,學校學術空氣一直很濃。
李四光、李約瑟都曾應邀來校講學。
物理實驗課也基本保持正常,圖書損失不大,后來還繼續增購中外圖書。
薩本棟自己更是沒離開過講臺。
![]()
普通物理、微積分、交流電路、電工原理、交流電機,缺哪門,他補哪門;別的教師一時來不了,他就代上。
所以校內給他起了個雅號,叫“O型”代課者。
行政崗位缺人,他也兼任。
時間一長,身體被拖得很厲害。
原先是青年學者、網球健將,后來胃病、風濕病纏身,腰背疼得厲害,只能拄杖行走。
![]()
校醫給他做了支撐腰部的“鐵衫”。
有時實在進不了教室,他就在臥室床邊掛上黑板,讓學生圍著坐,半坐半臥講課,寫完公式已是疲憊不堪。
這不是悲情表演,是他那幾年真實的上課方式。
學生看在眼里,很多人當場落淚,場面很安靜,很重。
再往后,他應邀赴美講學,也因身體原因多次電函請辭校長職務。
![]()
離開廈大后,他出任“中央研究院”總干事,并當選第一屆院士。
可多年積勞,終究沒有放過他。
1949年,薩本棟病逝于美國,年僅47歲。
后來,經廈門大學申請并征得黃淑慎同意,他的骨灰安葬在廈大校園內。
字很平實,分量卻不輕。
今天再看“南方之強”這四個字,背后不只是校史里的榮譽,還有一位校長把車拆了照明、病得站不直還在講課的身影,久久都散不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