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直擊｜寵物醫院的“病”，誰來治？

人民網聯合報道組

近期，有網民通過人民網“人民投訴”反映帶寵物就醫遭遇同藥不同價的情況。記者在各類社交平臺和投訴渠道上搜索發現，除了寵物就醫價格無標準，醫療信息不透明、投訴維權難也是多地養寵人集中反映的問題。

作為新興消費領域重要的增長極，寵物經濟正逐漸形成覆蓋寵物“生老病死、衣食住行”的全生命周期產業鏈?！?026年中國寵物行業白皮書(消費報告)》顯示，2025年城鎮寵物(犬貓)數量達1.26億只，消費市場規模達3126億元，預計2028年將達4050億元。

一邊是寵物經濟高速擴張，一邊是寵物診療標準、服務質量參差不齊，如何解決問題，促進寵物經濟健康發展？記者在上海、四川、福建等多地展開調查。

上海馬路上，寵物主遛狗。人民網記者 龔莎攝

同病同藥不同價 定價標準缺失

四川成都市民譚女士反映，寵物常用的止吐藥“賽瑞寧”，同品牌16毫克規格，有的寵物醫院售價50元，有的為65元；而有的醫院同品牌24毫克規格的，只需60元。

成都某寵物醫院24毫克規格的“賽瑞寧”售價為60元。人民網 王波攝

除了同藥不同價，寵物醫療價格差異還體現在手術等核心服務上。

湖北武漢養寵人張先生說：“有的醫院小貓小狗絕育大概1000元，而大狗絕育的費用能到4000元左右?！?/p>

福建福州犬舍負責人王鑫坦言：“手術是寵物醫院的主要盈利點，這部分人工操作的價格浮動空間較大。”她解釋，價格差異有時源于術后護理內容的不同，如是否留院觀察等，“這方面賺得比較多。人家開店做生意的，肯定要賺錢?！?/p>

內蒙古呼和浩特寵物醫生丁冬則從成本角度給出了幾點解讀：“地域差異，導致房租、消費水平天差地別；運營模式差異，連鎖醫院成本自然高于夫妻店；治療方案差異，簡單的對癥治療與通過化驗找出病因的對因治療，差價也很大?！?/p>

處方箋中鎮靜藥等類目并未說明具體藥品。人民網記者 龔莎攝

此外，醫療信息不透明，檢查、用藥是否真“必須”也困擾著不少養寵人。深圳吳女士說：“不想跟醫生搞僵，怕影響后續治療，醫生說做什么檢查就做，說開什么藥就開。”

記者查閱大眾點評網部分寵物醫院帶圖評論，發現處方箋中藥品名稱下常是“呼吸麻醉”“鎮靜藥”等，具體藥品并未說明。

“寵物不會說話，身體不適需全套檢查，因為大部分病癥無法肉眼診斷，需體檢、拍片排查。檢查項目客戶可自主選擇，并非強制?！蓖貊握f。

至于被質疑“坑”和“騙”，寵物醫生丁冬認為關鍵在于信息不透明?！皥髢r懸殊可能有技術自信，也可能有成本差異?！?/p>

針對寵物醫療價格標準問題，四川省獸醫協會副會長、寵物診療分會秘書長胡中云表示，政府未制定統一的官方指導價，一般由經營者自主定價。

“呼吁相關部門能出臺指導價格，讓行業定價不偏離軌道?！焙颖币粚櫸镝t院負責人王建國說。

監管存在“真空” 寵物主人投訴無門

上海王先生的法斗(法國斗牛犬)因腿部不適就診，被診斷髕骨脫位需立即手術，費用1.8萬元。但術后狗狀況惡化，咨詢其他機構后認為手術必要性存疑且操作不當。

“我想維權，但第一步‘醫療事故鑒定’就卡住了。專業第三方鑒定機構極少，費用數千上萬，法院是否采信也是問題?！蓖跸壬鄧@，法律上寵物仍屬于“財產”，維權主要依據財產損失計算，情感價值難以量化，降低了侵權方違規成本。

記者以寵物醫療消費者身份咨詢上海市浦東新區市場監管部門，工作人員稱寵物醫療收費屬于市場調節價，只要明碼標價就難以介入。

轉向農業農村部門，則面臨另一重困境。上海市農業農村委員會的一位基層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他們主要負責動物診療機構的行政許可、執業獸醫資格管理等。“我們執法力量有限，通常只處理無證經營、使用假劣獸藥等明確違規行為。至于醫療過程中產生的收費糾紛、服務品質等問題，目前并沒有權威的第三方機構來鑒定?！?/p>

這種監管職責的交叉與模糊地帶，使得許多寵物主人投訴無門，陷入被“踢皮球”的窘境。

“主人帶寵物就醫，是主人與醫院訂立服務合同。寵物醫療糾紛目前主要依據《民法典》合同編、侵權責任編及《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處理?！比A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副教授孫維飛說，“寵物是民法上的物，但考慮到寵物對主人的高度情感價值，應當擴張解釋相關規定，以支持精神損害賠償?！?/p>

無藥可用致“人藥獸用”成公開秘密

“如今最無奈的不是治不好病，而是有治療方案卻沒有合規專用藥?！闭憬贾菀患覍櫸镝t院院長魏魁明以犬糖尿病舉例，中老年犬該病發病率高，但國內無任何獲批的寵物專用胰島素，醫生手里無藥可用?！皩櫸镏靼压饭匪蛠恚瑵M眼期待，總不能直接說沒藥治?！?/p>

這種供需矛盾，使“人藥獸用”成為公開秘密。

我國《獸藥管理條例》第四十一條第四款明確規定：“禁止將人用藥品用于動物?！焙颖笔仪f流浪貓救助團隊負責人徐珊直言：“人藥獸用明令禁止，但老年寵物患腫瘤性疾病需要化療，目前還缺乏相應的獸藥可以使用。為了拯救動物生命，幾乎每家醫院都在使用人藥，只是不能公開說?！?/p>

“相較當下中國寵物經濟的發展速度，寵物醫療的相關制度有一定的滯后性，尚需逐步完善。”孫維飛認為，目前寵物專用藥缺乏，除了研發等集中于人用藥之外，人用藥轉化為動物用藥的相關制度較為嚴苛也是原因之一，“探討如何在安全基礎上的高效轉化制度也是應有的課題。”

破局之路：透明化、標準化與共治

胡中云表示，目前寵物醫療糾紛主要靠溝通談判解決，亟需主管部門督促行業協會建立寵物醫療責任評估鑒定機制，“該機制要有制度和管理辦法，建立合情合理的收費標準，同時鑒定人員需是獸醫高級職稱以上的專業人員，從事過寵物診療工作且身份不能是寵物醫生?！?/p>

寵物醫院內，寵物醫生往往“供不應求”。人民網記者 龔莎攝

針對“同病不同價”，浙江工商大學法學院(知識產權學院)民商法學系主任季若望建議探索常見項目指導價：“主管部門應強制公示檢查、化驗、手術、藥品價目表；制定常見病、基礎手術、常規檢查的政府指導價區間；嚴查未明碼標價、虛高收費?！?/p>

在“人藥獸用”方面，近年來各地積極探索包容審慎的柔性執法新舉措。2022年，《河北省農業農村領域輕微違法行為包容免罰清單》中，“對寵物診療機構、動物園、非食品動物養殖單位、科研機構將人用藥品用于非食品動物的違法行為的處罰”就屬于“輕微不罰”。上海、江蘇、深圳等省市也相繼出臺了相關法規。

面對每年兩三百件寵物醫療糾紛，浙江杭州上城區創新開發“動物診療云監管平臺”。該區市場監管局動物疫病預防控制中心主任鮑康介紹，傳統手工臺賬易漏做補做，產生糾紛時舉證難、維權慢，平臺將消毒記錄、獸藥管理、處方等納入線上管理，實現診療服務實時記錄、全鏈追溯，一旦糾紛可一鍵存證固證。

上海一位寵物相關行業專家指出，獸醫行業經過近30年高速發展，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出現了一批高水平的寵物醫療機構，但客觀地看，我國寵物醫療發展水平依然不均衡，服務平均水平依然有提升空間。寵物醫療高質量發展需要政府、高校、行業協會多方聯動，培養更多獸醫師人才，以滿足逐年增長的寵物就醫需求。目前行業發展的問題是行業狂奔后“成長的煩惱”，也是監管體系的新考題。

(龔莎、方彭依夢、王波、袁曼倪、張力洋、劉藝琳、林誠燁、祝龍超、周倩文、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