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浙江安吉杭垓鎮一處山坳里,張羽澤的無人機又飛起來了。
24.95公斤的小型機從基站自動起飛,沿著竹林和茶園上空的預設航線,巡檢河道、配送快遞,再落回“空中停靠站”自己充上電。飛手在后臺盯著屏幕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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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羽澤團隊在鄉村的辦公室 本文配圖除注明外均為澎湃新聞首席記者 陸玫 攝
三年前,張羽澤從美國布朗大學回國,把24人組成的團隊安在了這片山里。兩層小樓,一樓加工硬件,二樓寫代碼,推開后門就是試飛場。“在上海的時候,一天只夠迭代一次——早上改完代碼,開車到郊區測,發現問題晚上拉回來改。”他頓了頓,“這里打開門就能飛,一天能迭代無數次,就像一個‘創業車庫’。周一到周五可以心無旁騖地搞研發,周末開車1個多小時就回到城市。”
在湖州鄉間,這樣的“造物者”正在多起來。
不只開咖啡館
提到青年入鄉,很多人會想到民宿、咖啡、文旅產業。湖州確實是這股潮流的先行者——2022年安吉率先提出“青年入鄉”,從余村數字游民公社一個點起步,迅速鋪開。短短幾年,全市累計吸引近40萬名青年入鄉創業創新,落地青創項目3200余個,集聚青年人才15.1萬人。“青年入鄉看湖州”成了在全國叫得響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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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鄉村的深藍公園項目
但1.0階段的快速擴張,也留下了同質化的隱憂。“民宿、咖啡、帳篷”是1.0階段的標配,輕資產、投入少、見效快,年輕人的首選,但同質化競爭隨之而來。
近期,湖州正式啟動青年入鄉2.0版發展工作。
頭一個變化就是賽道擴容,原來的農創、文創“雙賽道”,升級為農、文、科、商“四賽道”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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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宇馳在實驗室
吳興區妙西鎮西塞科學谷,英國帝國理工學院生物化工博士馮宇馳的團隊去年落地,頭一件事就是找本地養殖企業談合作——他們的微藻發酵產物加到雞飼料里,產出的雞蛋富含蝦青素和EPA/DHA,一枚可以增加科技附加值賣到4元。“綠盛蛋雞、泰倫農業都是本地伙伴。”馮宇馳說,微藻還能做生物刺激素,“我們還在本地茶園做實驗,看能不能提升茶氨酸和茶多酚含量。”
隔壁長興縣,探覓科技的激光雷達生產基地里,自動化產線正組裝雷達模組,下游客戶是割草機器人和無人機廠商。這家清華精儀系背景的企業,2024年把總部從北京搬到湖州,當年投產,去年營收近8000萬元。
前文提到的張羽澤步子也不小,他的探諾科技已申請14項國內外發明專利,產品賣進了美國聯邦快遞和約旦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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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諾科技無人機
還有德清新琪村,一個MR混合現實團隊租下一棟三層農房,一層展示體驗,二層辦公沙龍,三層員工宿舍。團隊來自清華大學交互媒體研究所的孵化項目。“我們主要接一線城市博物館的單子,但數據采集需要人流。這里游客多,正好幫我們做測試。”負責人說。
鄉村能給的,城市未必有——試錯成本低、測試場景全天候可用、空域不限高、環境安靜專注。科技入鄉,增量在科創一側。
從創客到主人
青年和鄉村的關系,也在變。
南潯區善璉鎮窯里村,北大碩士黃彬彬的團隊扎根三年了。22個年輕人做整村運營——村歌創作、藝術鄉建、業態培育,去年營收800萬元,村集體年均增收2.5萬元/戶。村歌《水漾窯里》拿了市里銀獎,項目在全國農村創業大賽拔了頭籌。
“我們像遷徙在城市與鄉土之間的青鳥,能輕盈地飛向城市汲取資源,也能穩穩地落回鄉村扎根。”黃彬彬這樣描述他們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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窯里村
新琪村書記曾寶泉,這五年角色徹底轉變了。村子3.65平方公里,1870人,地處保護區,“不能搞工業”。曾寶泉到任時,村集體年收入一萬多元,陳年垃圾一個角落就清了三天,拉走幾十噸。環境整好了,開始盤閑置農房,招年輕人。
“村小學以前1000塊一年租給老百姓堆雜物,現在做山海面館,一年5萬多,翻了50倍。”他不光收租金,“業態準入我把關,咖啡不能重復開,不能自己卷自己。小酒館晚上擾民被投訴,我兩頭勸——跟老百姓說年輕人創業不容易,跟主理人商量9點以后挪到室內。每月我召集所有主理人開一次碰頭會,問有什么困難。”
長興縣更早一步開始探索制度層面的青年融入,“青春黨支部”把入鄉青年黨員納入管理,向非黨員青年敞開大門;“青春議事會”讓青年參與村莊規劃、運營。
當青年從租一間房的“過客”,變成了能坐下來議事的“主人”,入鄉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從星星點燈到星火燎原
1.0階段,安吉余村、德清莫干山幾個明星點位打頭陣。2.0階段,要的是“星火燎原”。
湖州今年推出“1+6+X”空間體系:“1”是全市頂層設計,“6”是六條示范帶,包括吳興“青來蝶變”妙新走廊、南潯“水晶晶”青創灣、德清莫干山青創社群、長興太湖9號公路發展帶、安吉“大余村”樣板區、南太湖新區西塞山青創圈,把全市所有區縣串了起來。
各個區縣都搞青年入鄉,差異化是關鍵詞。吳興妙新線,西塞科學谷的科創資源和妙西鎮的文旅基地串在一條走廊上,瀾途生物和妙溪民宿做了鄰居。長興太湖9號公路把“公路經濟”嫁接到鄉村——冇事·九杉結界沿路鋪開餐廳、烤肉店、休閑空間,一處廢棄停車場改成了水杉林里的咖啡館,去年營收200萬,今年奔著800萬去。安吉“大余村”從DN數字游民公社起家,現在60多個全球合伙人項目、1200多名入鄉青年涌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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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興太湖9號公路 微信公眾號“湖州發布” 圖
空間形態也在翻新,“大自然工位”“科技小院”“概念驗證中心”陸續出現。想搞研發,有西塞科學谷的共享實驗室;想做文創,有余村的數字游民公社;想干農業,科技小院散布在各個區縣。
“像經營城市一樣經營鄉村,像布局城市一樣布局鄉村。”湖州青年入鄉發展工作專班負責人補了一句,“但不說像建設城市一樣建設鄉村,鄉村還是要有鄉村的樣子。”
2.0的命題
2.0才剛開頭。湖州今年目標是新集聚入鄉青年3萬人以上,引育標志性青創項目30個。
打法也在跟著變。過去政策散在各個部門,青年找不著門,今年專班把70多份文件攏成“一本通”,十個模塊、一百多個標準化問答,線上平臺同步上線。全市907個行政村也在排摸閑置資源,要繪一張“資源供給圖”,青年想找場地,線上檢索就能匹配。更深層的調整在機制層面:青春黨支部、青春議事會、青春合伙人,這些1.0階段零星冒出來的探索,2.0階段要全市推開。
更大的命題是可持續性。農文旅項目如何避免“網紅一陣風”?科創項目能否在鄉村真正扎下根、形成產業鏈?青年參與治理的機制如何從“盆景”變“風景”?這些都需要時間回答。
方向已經有了。專班負責人說:“1.0解決‘有人來’,2.0要解決‘扎下根、長得好’。”
4月29日,湖州將辦青年入鄉發展大會,上線綜合服務平臺,簽一批“青村合伙人”。5月20日,全國首部青年入鄉發展促進條例正式施行。從政策推著走,到立法撐著跑,這場“鄉村實驗”開始鋪制度底座了。
說它是“實驗”,因為沒有人能打包票——青年入鄉最終會長成什么樣,湖州自己也在摸索。但至少有一點是確定的:這座鄉村實驗室的燈,已經亮了。
澎湃新聞首席記者 陸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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