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癱瘓缺資：蘇丹醫生的三年孤島求生

過去三年里，賈馬爾·埃爾塔耶布醫生每天都在做最痛苦的抉擇。誰該活下去，誰可能不得不死去？在缺乏基本藥品的情況下，要不要為了救命強行手術？發電機沒油了，怎么才能讓手術燈亮起來？

隨著蘇丹戰爭在身邊瘋狂肆虐，唯有一個決定對他來說是容易的：繼續工作。

作為一名骨科醫生，賈馬爾一直堅守在喀土穆郊區的納奧醫院。隨著前線不斷推進，醫院早已人滿為患。眼看著炮彈落在附近，很多同事受不了這種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折磨，紛紛選擇逃離。但性格溫和的賈馬爾留了下來，即便醫院被炸了不止一次，即便絕大部分醫療物資早已見底。他直言不諱地告訴外界，留在那里照料病人、發揮一名外科醫生的作用，比自身的安全更重要。

他是無數在世界目光之外默默堅持的蘇丹人之一。當全球注意力被其他沖突吸引時，賈馬爾在親眼見證蘇丹醫療系統的崩塌。如今，蘇丹近40%的醫院已經停止運作，許多建筑被洗劫一空，甚至被武裝組織當成了基地。納奧醫院成了該地區為數不多還在運轉的醫療中心。

走進這家醫院，隨處可見戰爭留下的傷痕。賈馬爾指著一扇窗戶說，那里曾被擊中，炸死了一名病人家屬；院子里還剩下一頂帳篷，那是沖突最激烈、傷亡最慘重時為了收容病人臨時搭起來的。那時候，醫生們在地上、在帳篷里、在任何能落腳的地方做手術，只為了從死神手里搶人。

因為這些努力，賈馬爾獲得了價值100萬美元的奧羅拉覺醒人道主義獎。他轉手就把獎金捐給了全球的醫療和人道主義組織。

在戰爭爆發前，納奧醫院原本是個冷清的地方，100張床位經常空著。但2023年4月戰火燒到喀土穆后，一切都變了。賈馬爾原本工作的醫院倒閉了，他轉戰到這里，并于同年7月在大多數職員逃離后接管了這家醫院。接下來的日子里，斷電成了常態，全靠軍方接濟點燃料跑發電機，抗生素和止疼藥更是成了奢侈品。

“從那一刻起，我們就知道自己成了目標，”賈馬爾回憶道。那是他接管醫院一個月后的8月，醫院遭到了第一次襲擊。隨后，這類襲擊又發生了三次。

在那個混亂的環境里，正常的秩序早已蕩然無存。作為三個孩子的父親，賈馬爾坐在辦公室里，給圍在他身邊尋求幫助的病人和員工分發糖果，試圖在焦慮中維持一點點體面。但決策依舊艱難。2024年下半年的一天，附近市場遭遇襲擊，超過100名傷員被送往醫院，其中8人當場死亡。

為了維持醫院運轉，志愿者們立了大功。他們通過社交媒體發布需求，一些關閉店門的藥劑師會交出鑰匙，讓志愿者免費去取藥。一名叫納扎爾的志愿者在那段日子里，頂著炮火騎著自行車在城市里穿梭送貨。海外的蘇丹醫生也組成了網絡，遠程指導基層人員如何在缺乏麻藥的情況下處理大規模傷亡。大家變得極具“創造力”，用木頭做病床和拐杖，甚至用衣服代替紗布來固定夾板。

現在的局勢稍微平靜了一些，戰火正從喀土穆區域移開。但隨之而來的是新的困境：原本支持賈馬爾的慈善組織開始轉向更有需要的地方。雖然目前的資金能撐到6月份發放工資和維持發電機運轉，但醫院每月至少需要4萬美元才能維持基本功能。

雖然有一些國際援助承諾，但賈馬爾擔心新的地區沖突會再次分散資源的投放。在城市的另一邊，沙比醫院的處境更糟，那里曾被武裝組織占領，價值數百萬美元的醫療設備現在堆在灰塵里，成了廢鐵。盡管重建困難重重，但像賈馬爾這樣的醫護人員已經習慣了挑戰不可能。“我相信，作為一名醫生，作為一名蘇丹人，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這位外科醫生平靜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