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政協報)
轉自:人民政協報
下起了小雨,霧氣騰上來,往車窗外看,青蔥的大山和山谷泛著青藍,在浮動暈染的雨霧中,村莊退入了崖縫。白皚皚的云彩散化為葉脈般的絲縷,更遠的山谷里,云霧像濃煙漫溢而出,又與四山的青翠纏繞,懸停在森林之上。雨讓所有的草木縮小了,但山更深邃,像有一個童話中的村落潛藏在山腹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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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村。
是的,那就是石洞村,別有洞天。這里海拔1600米,地處滇南屏邊縣一個極隱蔽的山中。村民告訴我,旁邊那座陡峭險峻的山叫巖盤山,它被濃得化不開的霧靄拱托著,有幾分仙氣。是這座有仙氣的山,賦予了這個村莊的仙風,成為仙境般的存在。村莊并不知道自己有多美、有多特別。
幾十座農家小院錯落有致地依傍在山巖下,古樹眾多,石頭路面通達每家每戶。有在院中吹嗩吶的、有在廊檐下繡花的、有在門口安靜坐著的、有在客廳打牌的,村民們悠閑安靜地生活在這里,也許有幾百年、一千年了。還沒有正式的旅游,但它的天生麗質、非凡稟賦,可能將在不久以后震驚世人。
這個村莊創造的奇跡,是一只小小的蜜蜂。蜜蜂在森林和大山中飛行,尋找它可口的花粉,釀造出可口的漿液。它們過著群居的生活,陽光中來、風雨中去,尋找著它們值得筑造的蜜巢。它們優雅輕盈地飛翔,每天趕路達160公里、采花3600朵,但只回自己終生選定的巢,而不會到處游居、隨遇而安。
村口的懸崖下,有一個溶洞叫珍珠洞,此洞進去迂回曲折,有數公里。洞里分岔眾多,主洞寬敞高深,有珍珠廳、珍珠瀑布、皇宮珠簾等壯麗神奇的景觀。洞中的珍珠瀑布,高達20米,面積達400平方米,如宮廷珠簾,在燈光下晶燦不可名狀,有如星空幽閃。洞內有各種獸形鐘乳,有高30米的鱗狀石柱,有層層疊疊的石幔,有瓜果堆砌的小山,有糧垛堆積的山峰。它們有的如犬牙交錯,有的如蓮花盛開;有的似宮燈高掛,有的像琉璃流蘇;有的如玉雕瓊閣,有的似凝固長纓;有的像通天筍,有的像萬桿戟;有的長成巨蘑,有的結成仙桃……洞底則是大大小小的石珠,燈光照處遍地珍珠,此洞得名于斯。
洞外懸崖凹處懸掛的數十餅巖蜂窩,就是這個村莊奇跡的誕生處。這些蜂窩達90余餅,看起來猶如側長的向日葵,其實是蜂脾,露天的蜂脾。這些蜂,當地叫巖蜂和野蜂。數百萬只巖蜂,選擇了在巖壁上安家。這里的大黑山該有多少懸崖,像這樣的凹處也應該不少,不怕風雨、無懼雷電、遠離陽光,但蜜蜂知道哪兒的人好、善良,不會驚擾它們、不會捕捉它們,更不會割它們的蜜、毀它們的巢,能夠與它們和諧相處,視同家人。年長月久,它們子孫繁衍,漸漸壯大,數代同堂,于是這里成了一個巖蜂的巨大社區,一個巖蜂的懸崖村莊。它們只從事一種工作:釀蜜。蜂蜜從蜂巢中流淌出來,覆蓋了整個蜂巢,蜂巢變成了蠟黃色,淌出的蜜常常滴落到地上,整個村莊都能聞到這一片巖蜜散發出的清新甘甜。
巖蜂是怎樣辨別這村莊里的善意與人情?一個漢、苗、彝多民族聚居的普通村子,小青瓦覆頂、剝落的夯土墻露出木胎肌理的老式窗欞,花草騎墻,南瓜爬石,絲瓜吊樹,辣椒紅艷艷的,茄子紫潤潤的,橘子黃澄澄的,還有石頭拼出的村路,竹籬隔擋的菜園。右邊的巖盤山(聽說山頂平坦如盤底),村后的大黑山,吉咪河水繞村流淌,石魚與螃蟹在清水石縫中悠然漫步。這里,在明清時是重要的驛站關卡,是歷史上聞名茶馬古道的一段,有3里路長的茶馬古道穿村而過。山頂上的幾座烽火臺依然巍巍佇立,猶如永恒的將士守護著這片大山。
這里的花草要數蘭花最盛。蘭花碩大,是西藏虎頭蘭,黃色的花朵開得正酣,馥郁的香氣彌散在村子的每個角落,還有石斛、川芎、草果、血芹菜、黑老虎、茶花等,一些花藤爬滿了籬笆,連屋頂上的瓦松也造型奇特,屋脊上長著茂密的蕨草。
路邊,還有一些特別的花草隨意生長,什么粗葉木、樹番茄、姜黃。加上大片種植的獼猴桃、蘋果、枇杷、橘子、草果、砂仁,以及被稱為軟黃金的小黃姜。這些草木一年四季花開不敗,為村口的巖蜂們提供源源不斷的蜜源,也為村莊增添了色香味。
我們走進村里,聽到一個院子里傳來嗩吶聲,推門進去,一個中年男人正在廊檐下嗚嗚哇哇吹著他的嗩吶。他面前的桌子上,是一架電子琴,旁邊是一排嗩吶、笛子,還有簫。村民姓敖,他對我說,他從小喜歡音樂,但都是自學的。他的笛子很多,沒有笛膜,用的是塑料紙纏在笛膜孔上,聲音不是很清脆。他為我們吹奏了一曲民歌,又為我們吹了一曲當地的民樂。
老敖帶著我們看他的花圃,他的院子里沒有種蔬菜,幾乎全部是養花。他介紹一排一排花盆里的花,蘭花多,川芎多,石斛多,有葉子很大的草果,長得像繡球花的是黑老虎,還有白苞蒿。老敖說他的院子叫蘭花園,他主要種蘭花,喜歡蘭花。
我們又走到一家人家,三個婦女正在繡花聊天,是老肖家,他家門口還掛有“危房改造情況”牌。老肖家改造的是排水不暢、墻腳腐蝕、屋面漏雨、腐朽的椽子檁條和瓦片以及電路更新等,花去了21000多元。現在改造過的房子煥然一新,他家收獲的豆角滿滿掛在檐內的橫梁上晾干,成為他家廊檐的一個裝飾。一匹馬在馬廄里吃著草,場院整潔,墻壁刷了黃色涂料,村里這樣的危房改造惠及每家每戶。老肖的媳婦正在繡一個背孩子的背扇,圖案復雜、漂亮,紅藍黑三色的搭配十分巧妙,像是花又不像是花,他們都是苗族。當地人介紹說,石洞村的苗族祖先是從貴州遷徙過來的,苗族很早前是沒有文字的,就把他們的歷史繡進了各種衣服和用品上。這些圖案代表和象征他們經過的山川河流以及生活場景,苗族文化全穿在身上了,那些繡花被稱為“穿在身上的史詩”,難怪繡得這么漂亮且神秘,原來,他們繡的是自己的歷史。
我們沿途觀賞著村莊的風光,也聽他們講述著這里的故事,竟然看到一家王姓門口,有兩個巨大的養魚池,里面游魚成陣,流水叮咚。這個村里的孩子都會讀書,大學畢業后在外地工作的不少,這家老王的孩子就都在外工作,一個兒子還是鎮上學校的校長。因此,這里居住的大都是老人。這地方適合養老,歡迎各地的老人在此小住,這里的夏天非常涼爽,負氧離子每立方厘米有一萬多個,是天然的氧吧。
石洞村擁有的天賦和歷史積淀太多太多,村莊、古樹、山峰、茶馬古道、民族風情、原始森林、四季如春,加上那絕無僅有的奇特景觀:密密麻麻的巖上蜂巢,滿村飛舞的野蜂。那句“養在深閨人未識”,說的就是石洞村。
(作者系第十屆湖北省政協委員、湖北省作家協會原副主席)
作者:陳應松
文字編輯:張麗
新媒體編輯: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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