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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11日上午九時,我走出清華園,前往地鐵北大站,準備搭乘高鐵,結束這短暫的首次北漂帶娃之旅,趕回老家。老伴與我相向而行,她沿著我回家的路線,將在當晚抵達北京。老家尚有年邁的母親,需要經常探望;家院里還有魚兒、鳥兒、狗兒,也需人照看。當然,那時也并未完全做好徹底離鄉的準備。潛意識里,那兒仍是我們的根,北京帶娃,不過是匆匆過客,早晚要歸去。這種可能性并非虛妄——倘若哪一天爺爺奶奶能放下家中一切來京帶孫女,我們自然便回老家生活。因此,老家的小院,即使長期空置,也萬不能舍棄——既不出租,更不出售。彼時,我院內屋內都裝了遠程監控,家庭座機與網絡亦未曾停用。心底深處,邳州,仍是我們的主家。 那天起了個大早,心緒難平,寫下四段詩文發于微博:
牽掛
姥娘公事完畢回,
姥爺一周換防歸。
來來往往多牽掛,
去去回回一家親。
女兒本是連心肉,
孫輩更是肉連心。
這首題為《牽掛》的打油詩,道盡了離京時那份矛盾與糾結。前兩句交代事由,“姥娘公事完畢回,姥爺一周換防歸”。“姥娘”是我們邳州農村對姥姥的稱呼,我自幼便如此喚。后來入鄉隨俗,依北京的叫法,外孫女便喚我們“姥姥”。但我總覺得,“姥娘”雖土,卻更親切。一則因有個“娘”字,“姥娘”便是“老娘”,將“娘的娘”這層血脈點明、理順、強化了;二則我從小便是叫著“娘的娘”(姥娘)長大的。鄉下的姥娘,常來我們縣城的家小住,每逢假期,我們也必回鄉下姥娘家。那個年代,政治運動頻仍,停課也多,因而在鄉下姥娘家度過的時光便格外綿長。我的童年記憶,一半都與姥娘家相連。所以,盡管口頭上都稱“姥姥”,心底里,我仍固執地認作“姥娘”。故而打油詩中,“姥姥”與“姥娘”常交替出現。前面詩中出現的“姥娘”曾被我改成“姥姥”。此刻書寫這段文字,忽有所悟,對“姥娘”的稱呼又添一層深情,往后詩中再有,便不改了。此刻,腦海中又浮現出姥娘冬日里圍著棉被、坐在床上為我們講故事的親切身影,瘦小而溫暖。唉,她已離去多年,卻總也忘不了,一念及此,眼睛就會濕潤。我想,正是這“姥爺”“姥娘”的情結深植于血肉靈魂之中,我們才能義無反顧地北漂帶娃,視外孫女如命根般珍貴。詩中“換防”二字,用以比喻與姥姥輪替在京帶娃,自以為是頗得意的妙筆。老人異地幫襯帶娃,確如一場漫長戰役,各方輪番上陣,實屬普遍。而我們的“換防”,是千里迢迢的大行軍,背負大包小裹,大車換小車,一路奔波,真如打仗一般。“來來往往多牽掛”這一句道出了老人帶娃的心結所在。許多人不解,為何暮年不好好在家頤養天年,卻要如候鳥般千里萬里奔波異鄉,圖個啥?緣由其實極簡單,便是親情的“多牽掛”。然而一個“來來往往”,又暗含幾多艱辛!人生常陷矛盾,太多的牽掛,恰是人性美好豐盈的體現。人生若無牽掛,便只剩冷漠與孤獨了。而“去去回回一家親”一句,則是對“來來往往多牽掛”的最好回應。俗語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既是一家人,那來來回回,都是為了自家人,為了自己。這,才是根本。當然,生活中難免遇到不解之人,說些風言風語,俗話也有“兒孫自有兒孫福”一說。凡事皆有兩面,各有道理,因人而異。至于我們的選擇,亦有私心考量。我們深知,為女兒付出甚多,幾乎包攬了她的一切,是別無選擇使然。既然別無選擇,便盡量朝好處想:如此能與獨生女兒長久相伴,將外孫女撫養成人,所得親情的回報與溫暖,更是無價之寶,無量回報。也曾沙盤推演,若不來北京帶娃又如何?姥姥或許會在那家民企做到干不動為止;我呢,或在小城的社會文化圈子里風生水起,飽享世俗的歡愉與滿足。然而結果呢?當真暮年垂垂,可有這般深厚的親情溫暖相伴?何況,我們將外孫女視為生命的延續,從更宏大的生命視角看,這亦是對自身人生的最大負責。更何況,我們將北京的晚年,過成了花樣年華,人生抵達了前所未有的高光時刻。最后兩句“女兒本是連心肉,孫輩更是肉連心”,實為點睛之筆,道盡了異地幫帶孫輩的姥爺姥姥們那份血脈密碼。 臨出門趕車前,尚需一點儀式感:“九點趕車,八點半與女兒一起抱著外孫女清華園留影。女兒畢業于浙大,工作于北大,生活于清華,三大名校都沾上點光,希望外孫女百尺竿頭,更上層樓,也做一個讀書人。” 匆匆忙忙寫下的這一下短短的微博,蘊含三層心意: 一是依依惜別,與外孫女合影留念,特以清華園勝因院為背景,也寄托著文青姥爺的別樣用心。勝因院乃民國才女林徽因設計并曾長期居住。誰不盼自家女孩兒能成林徽因式的才女呢?二是女兒“三大名校皆沾邊”,亦是傳奇。一個小縣城的女孩,求學起點未必多高,但結果圓滿,且與全國頂尖三所學府皆有關聯——畢業于浙大,工作于北大,居住在清華,為人父母者,焉能不暗自得意?尤其是我這般一心向學的姥爺,心頭那份成就感,更常令自己陶然自樂。三是姥爺的“希望”——將外孫女也培養成“讀書人”。女兒已然是了,她讀書、評書、寫書、編書,活脫脫我的鏡像,或說是按我期望塑造的。如今,希望這份“成功”能在外孫女身上更優秀地復制。 這一日,起得極早,又踱至多次瞻仰過的王國維紀念碑前:“早晨在清華園又一次瞻仰王囯維紀念碑。梁思成設計,陳寅恪撰文: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真是封建時代最后一位士大夫,是士大夫精神之絕響。新舊時代交替,以一死完成精神的自我升華。他的死留給歷史與文化的深遠影響,可能要超越他的巨大文化成就。是知識分子的一面可以正衣冦修魂靈的鏡子!”這正是我北漂帶娃“花樣年華”的一部分——沉浸于北京厚重的文史積淀,彌補幾十年小城生活的文化缺憾。清華園內,這般人文景觀俯拾皆是,生活于此,日日恍如上著情景交融的文史課。這條微博雖短,卻是再三思忖落筆,凝聚著我對王國維先生的崇敬與對其精神價值的體悟。每次憑吊碑前,總能汲取力量,為精神灌注能量,提醒自己人生不可虛度,當以先賢為楷模,樹立高遠理想,奮力追尋達成。我想,這也是我北漂帶娃多年,理想追求愈加強勁,人生路上高光亮點不斷閃現的緣由。“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旨在完善自我,升華自我,實現自我。 又因昨夜剛翻閱一冊《民國名人傳》,感慨良多,且自認有所文化發現,遂順手再發一博: “亂世出英雄,也出文化大師,民囯就是一典例。說到民囯范兒,民囯的文化大家的人名就很民囯范:王囯維,朱自清,聞一多,周樹人,徐志摩,郁達夫,胡適之。隨便列幾個,個個古香古色,蘊意韻致獨一而雋永。有趣的是,政治大人物的名字有許多都直白如今人:毛澤東,孫中山,鄧小平,徐向前,朱德,林彪,蔣中正。隨便列幾個,都很大氣而蘊意彰顯,易記上口,正適宜一呼百應,揭竿而起,直追陳勝吳廣劉邦張飛。由此看來,人之取名小視不得啊!” 好了,這條微博寫完,真該出門了。九點出發前,做了這許多事,必是起得極早,時間安排緊湊,效率奇高。此后,這也成了我的生活常態——將分分秒秒用足。說來,這也是勤寫微博的益處:為有內容可寫,便須多做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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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友點評:遷徙中的根脈與守望】
本章以一次尋常的南北換防為線,細膩織就了一幅當代“老漂族”的情感地圖。離京返邳的列車不僅是地理位移,更是心理坐標的搖擺——北京是責任所系的當下,邳州是靈魂扎根的故鄉。作者在“候鳥”般的奔波中,始終緊握兩端的牽掛:一頭是血脈延續的孫輩,一頭是精神源頭的故園。這種“不徹底”的遷徙姿態,恰恰映照出無數中國家庭在城市化進程中共同的狀態:身體已投入新生活的洪流,情感的錨卻仍深埋在舊土地的脈絡里。
“姥娘”稱謂的辨析是全文最動人的文化密碼。從“姥姥”到“姥娘”的執拗回溯,不僅是方言的堅守,更是對母系血緣譜系的溫柔確認。這個稱呼成為一把鑰匙,既打開了作者童年與鄉土的血肉記憶,也解開了為何甘愿為第三代再度漂泊的情感邏輯——所有付出皆因生命本就是“連心肉”與“肉連心”的循環嵌套。
章節的豐富性更在于將私人絮語升華為文化觀照。清華園的王國維碑、民國人名趣味考據,與趕車前的匆匆合影形成奇妙對話。這暗示著作者的北漂生活具有雙重性:既是瑣碎具體的帶娃戰役,也是一場持續進行的精神朝圣。在“獨立精神,自由思想”的碑文與嬰兒啼哭之間,在民國的雋永名字與微信時代的匆忙換防之間,一種新型的老年生存范式被悄然構建——它穿梭于實用與詩意、家族使命與自我完善之間,最終在京華煙云與鄉土炊煙的交替呼吸中,達成了生命的豐盈與自洽。
2025年12月10日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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