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網民生觀察丨菜市場“變形記”

　　新華網北京4月29日電 題：菜市場“變形記”

　　新風系統、中央空調，雕塑、壁畫、莫蘭迪配色，賈湖骨笛、青銅鼎——這是一些變形后的菜市場。

　　空間在拓展、形態在更新、功能在疊加，近些年，很多地方原本功能單一的農貿市集接連“變身”。菜市場到底發生了哪些變化，變化又帶來了什么？新華網記者進行了調查。

　　改造帶來的“新鮮感”

　　中山大學旅游學院副教授鐘淑如研究菜市場十余年，在她看來，菜市場的這輪更新改造，有三種形式：簡單物理環境改造；引入新業態的內容更新；社區化的綜合服務性改造。

　　4月9日，改造后的浙江省杭州市文二菜市配備了AED設備。新華網發（曹澤攝）

　　“買菜不再擠一身汗了。”家住浙江臺州椒江區的嚴叔叔感慨道，市場改造前通風條件差，沒有空調，夏天買菜很受罪。

　　浙江省臺州市椒江區萬濟池菜場投入約3200萬元升級改造，裝上了中央空調與新風系統。浙江省市場監督管理局相關負責人介紹，浙江省推進“全齡友好”適老化改造完善無障礙設施，目前，全省1523家農貿市場共設無障礙通道767個、配備AED設備485個、二類達標公廁1092個。

　　在安徽合肥，改造后的廬陽區四灣菜市安裝上了消防、治安實時監控，為商戶和消費者提供安全的買賣環境。家住安徽合肥廬陽區拱辰社區居民張守平告訴記者，改造后的市場管理專業了，服務規范了。

　　記者走訪發現，不少城市正在推動菜市場向社區生活綜合體轉型。

　　“在社交平臺上刷到這個菜市場，覺得很有特色。”從湖南來旅游的小韓在安徽合肥廬陽區四灣菜市景觀墻前拍照打卡，“約朋友喝咖啡聊天、買特產，逛了一上午。”

　　“菜市場蔬菜攤位上擺著青銅鼎，這很新鮮。”河南鄭州的大學生小陳告訴記者，河南鄭州金水區緯四路農貿市場曾通過聯名合作，在菜市場中舉辦“文化創新快閃活動”，博物館中的“文物”展在蔬菜水果攤位中，她還是第一次見。

　　像這樣經過升級改造的高顏值菜市場，全國已有不少，憑借新潮的裝修風格、場景化布局、多業態引入，成了居民口中的“網紅市場”，既為市場拓展了客戶群，也增加了經營利潤。

　　1月8日，市民游客在浙江省杭州市文二菜市的宋韻小吃街上品嘗美食。新華網發

　　“菜市場環境從臟亂差變得整潔明亮，這是城市有機更新的必然要求。”浙江大學管理學院副教授黃瀏英認為，菜市場改造升級為社區服務綜合體，首先管理上更精細更專業了，智慧系統對商品溯源，食品安全更有保證，更多功能的疊加也擴大了服務范圍。

　　近年來，菜市場不僅在物理空間上“變身”，更是借著互聯網技術逐漸走向“云端”。北京交通大學建筑與設計學院建筑系主任盛強教授認為，菜市場的這一顯著變化可以稱之為“電商化”，不僅包括盒馬、七鮮等店倉一體的新型生鮮超市，還包括叮咚買菜、小象超市等前置倉，線上下單即時配送的商業模式。此外，還有越來越多的“團購自提”相繼出現，成為替代原有街市生態的新模式。

　　改造帶來的“麻煩事”

　　據全國農貿聯零售委數據，截至2024年12月，全國有3.8萬多家菜市場，菜市場數量呈現遞減趨勢。

　　“原來出門就是一個小菜市場，下樓就能買菜，但現在卻時常為買菜發愁。”家住北京西城區手帕口的李阿姨說，現在小市場都關了，無法滿足臨時買蔥姜蒜應急的需求了。

　　很多老人習慣了做飯時發現缺什么，隨時補充。隨著一些小型便民點被集中到大型綜合體中，“抬腳就到”的即時性需求難以得到滿足。

　　黃瀏英指出，這種看似瑣碎的便利，恰恰是很多老年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確定性”。一旦小型便民點被悉數并入遠距離的大型綜合體，所謂的“升級”，就可能變成對這部分人群生活方式的隔斷。

　　“過去想修個鞋、配把鑰匙，就去樓下市場。現在這些攤兒全沒了。”家住北京西城區的焦先生告訴記者，為配鑰匙他轉了不少街道。

　　“沒人會扛著壞車上樓下樓的。”一位在北京西城區馬尾溝附近修了幾十年自行車的老師傅告訴記者，“原來我在這邊早市路邊有個修車攤，經常有人推著車來修。后來市場進了樓，攤兒也就撤了。”

　　記者調查發現，隨著一些市場升級改造，修車攤這樣需要臨街空間的小本生意失去了容身之所；配鑰匙、換拉鎖，這些曾經在市場買菜順路可以解決的小事，如今卻成了需要專門規劃行程的“任務”。

　　“老年人行動半徑有限，對這類‘微服務’攤點的依賴度很高。”盛強分析，原來菜市場周邊相伴而生的許多小型服務攤位或店面，隨著“退市進廳”改造的推進，大量這類自組織的“社區微服務”因空間受限而被迫退出。“從規劃指標上看商業網點還在，但從居民體驗角度看，選擇少了，便利性也降低了。”

　　街頭巷尾“微服務”的逐漸消失，抹去了不少老人生活中該有的從容，升級改造帶來的“新鮮事”，又讓一些老人在新市場里“手足無措”。比如，一些市場升級改造時都會把引入移動支付作為亮點，然而這卻像一道“數字鴻溝”，把一些老年人擋在了便捷之外。“我不會用手機付款。”家住北京東四的韓阿姨在東三環附近的柒號市集挑選好蔬菜后堅持用現金支付，卻遇到商戶儲備零錢不足，找零成了麻煩事。

　　盛強認為，對于不會使用智能手機、依賴當面挑選和現金交易的老年人來說，無論是生鮮電商還是統一結算的“新市場”，都筑起了一道無形的技術壁壘。

　　此外，記者走訪還發現不少改造后的綜合體規模過大，原本的核心功能“生鮮供應”被邊緣化，“肉菜蛋奶”銷售區域被規劃在角落或是地下空間中，老年人買菜需爬樓、繞路，這些細節上的“不便”，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硬件升級帶來的好感。

　　改造帶走了一部分居民的便利，也有一部分商戶的生意變得冷清。

　　“我們在其它市場也有攤位，兩天能賣一萬多。這邊一天賣一千出頭就不錯了。”一位在北京西城區福地市集經營鮮肉的攤主告訴記者，新市場品類少，價格偏高，客流量低，周邊居民更愿意選擇較遠的傳統市場。

　　“新市場沒有固定客流，老街坊過來不方便，生意太少。”一位在北京東三環附近柒號市集經營海產品的商戶算了一筆賬：攤位租金加水電費用，一個月凈虧3萬多元。

　　“在一二線城市中，菜市場更新改造失敗案例有一定的共性。”全國農貿聯零售委秘書長董娟分析認為，失敗原因多體現在改造成本過高導致租金上漲，商戶與消費者流失；改造后丟失了傳統菜市場的“煙火氣”；市場內路線規劃設計不合理，顧客購物不方便；客群定位錯位，網紅打卡未能轉化為實際消費；只重改造，缺少運營。

　　2月2日，云南省昆明市大觀篆新農貿市場熟食區域熱鬧非凡。新華網發（趙普凡攝）

　　“菜市場改造升級，不是簡單地追求高端、洋氣。”回顧改造過程，云南昆明大觀篆新農貿市場負責人吳現吉有了很多思考，把菜市場改得潮流高端，攤位租金漲了，商戶經營不起了，老百姓覺得貴得不接地氣了，這樣的“現代性”改造，就沒有任何意義。

　　與此同時，近些年菜市場“數字化”對線下商戶的生意沖擊愈加明顯。

　　“我們這種生意不好干了，被網上直播、線上賣菜的搶走了不少生意。”在北京豐臺太平興盛商貿中心經營水果攤位二十多年的一對父子坦言，這個攤位押金八萬元，每個月租金一萬多元，顧客越來越少，利潤太少了。

　　董娟分析，線下生意受沖擊一方面是生鮮超市、精品菜店等新業態快速崛起，搶占了中高端客群；另一方面是外賣、即時零售及電商平臺實現“小時達”“分鐘達”，服務效率遠超傳統市場。

　　黃瀏英認為，菜市場改造成功與否，要看是否既能安放年輕人的好奇心，又能守住老年人的生活圈，還要考慮商戶的利益是否有保障。

　　如何變“形”不變“味”

　　“菜市場存在的基礎是所在社區，必須基于原有特質來發展。”鐘淑如指出，菜市場的改造不應把網紅的東西強加進去甚至放大，而弱化便民功能。

　　4月22日，市民在北京市東城區新民菜市場購物。新華網記者 袁晗 攝

　　2023年，商務部聯合12部門印發的《全面推進城市一刻鐘便民生活圈建設三年行動計劃》明確提出，在居民“家門口”（步行5到10分鐘范圍內），優先配齊購物、餐飲、家政、快遞、維修等基本保障類業態。

　　菜市場該如何改造，才能保證民生核心功能不變味兒？一些城市提供了值得借鑒的樣本。

　　合肥百大合家悅公司董事長王志華說：“農貿行業的核心價值是民生保障、農產品流通與社區服務，所有創新都應圍繞這一本質展開。”

　　安徽合肥廬陽文旅四灣菜市項目運營經理戴潛陽介紹，為保障老年顧客買菜便利，四灣菜市保留現金支付、提供代購送貨等適老服務。

　　4月22日，北京市豐臺區方莊市場蔬菜商戶正忙著將新到的時令蔬菜碼放整齊。新華網記者 劉璐 攝

　　“買菜時順便給手表換電池、修電熱壺、裁褲邊，都解決了。”家住北京朝陽亮馬橋的徐阿姨夫婦，專程來到位于北京南二環外的方莊市場，在他們看來這個從街市搬進樓體建筑中的老市場有其它商超無法提供的方便。記者在這里看到，從修鎖修表到小家電維修、從便民理發店到“針頭線腦”小百貨攤位，一個都不少。

　　4月14日，新發地菜籃子工程社區蔬果直通車在北京市豐臺區看丹街道看丹村供應生鮮產品。（新發地農產品批發市場供圖）

　　針對部分社區買菜不便、老年群體出行困難的問題，北京新發地市場探索了“固定菜店+流動菜車”的互補模式，讓菜市場從“等客上門”變為“送菜上門”。新發地菜籃子工程負責人楊非介紹，流動蔬菜直通車每天上午7點到11點到社區向居民持續供應生鮮產品，而一家標準的便民菜店可以覆蓋周邊3至5個小區、3000戶以上居民，菜價低于連鎖超市約10%。

　　4月10日，市民在浙江省嘉興市秀洲區新塍菜場自產自銷區挑選蔬菜。新華網發（王新林攝）

　　浙江省市場監督管理局相關負責人介紹，避免因租金上漲擠壓商戶利潤，浙江省探索推廣共富攤位、平價攤位、自產自銷區等模式。

　　“自產自銷區全年免費提供給農戶使用。”浙江嘉興市秀洲區新塍菜場負責人王新林告訴記者，市場保留了近1800平方米區域，設有75個攤位，每天銷售的都是農民自家種植的蔬菜。“周圍居民也都被這個特色吸引而來。”

　　菜市場是商戶的生計、是家庭的餐桌、是城市的煙火氣，“改”不必過于精致，“變”一定要足夠真誠。

　　策劃：萬方

　　主筆：劉璐

　　參與報道：李東標 趙普凡 郭妍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