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羅蘭or香堇菜？由前女友引發的混亂

圖1 紫羅蘭（左邊原生種，右邊重瓣品種）

在一文下，有位網友評論道：真正的紫羅蘭是堇菜......這說法雖然不對，但也不是空穴來風，紫羅蘭和堇菜之間確有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話說十字花科的紫羅蘭和堇菜屬植物形態相去甚遠，二者在歷史上從未有過任何瓜葛，也沒有人混淆過這兩類，問題出在英文“violet”的翻譯上。

“violet”通常被翻譯成“紫羅蘭”，反之亦然，但“violet”實指某種堇菜。堇菜科拉丁名為“Violaceae”，堇菜屬拉丁名為“Viola”，一看就知道這兩個學名皆由“violet”脫胎而來。沒人在生活中使用拉丁名，我們來挨個“研究”一下堇菜科常見栽培種三色堇、香堇菜和角堇等三種植物（市面常見的三色堇和角堇基本都是高度雜交種，不必區分），看看它們在英文日常語境中都有什么俗名（common names）。

圖2 三色堇

在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一個有關植物的網站上，三色堇/Viola tricolor的“common names”羅列一大串，如：Come-and-Cuddle-Me、Heart's Delight、Heartsease、Jack-Jump-Up-and-Kiss-Me、Johnny Jump Up、Love-in-Idleness、Pansies、Pansy、Perennial Viola、Three Faces in a Hood、Tickle-My-Fancy、Violets、Wild Pansy等。別名太多（刪了幾個極近似的），字面意思五花八門，與“violet”相關的只有2個。

圖3 角堇

圖4 香堇菜

還是同樣的網站，角堇/V. cornuta的“common names”有Horned Pansy、Horned Violet、Tufted Violet、Violets，香堇菜/V. odorata則是Common Violet、Devon Violet、English Violet、Florist's Violet、Fragrant Garden Violet、Garden Violet、Sweet Blue Violet、Sweet Violet、Violet、Violets、Wood Violet，俗名多而且全與“violet”相關。綜上可見，“violet”特指香堇菜，有時也泛指堇菜屬種類。

圖5 日本三得利公司的“藍玫瑰”

真正的十字花科紫羅蘭/Matthiola incana貌似受歡迎程度一般，“common names”只有三個：Brompton Stock、Stock、Stocks，充滿市儈氣，毫無美感可言，而且其中無violet。以前聽說日本三得利公司培育了無須染色的轉基因“藍玫瑰”，轉的是“三色紫羅蘭”的基因，當時我就覺得納悶兒，從沒聽說過“三色紫羅蘭”這一號啊，后來才明白是三色堇的誤譯。那么，“violet=紫羅蘭”的誤會究竟是怎么產生的？一句兩句說不清。

圖6 諸葛菜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先說紫羅蘭中文名的歷史。“紫羅蘭”三個字略有異域風情，我一度誤以為是外來語，經“研究”后發現不是，或不完全是。我國古籍中雖無“紫羅蘭”，卻有“紫羅襕”，本意是紫色綢緞縫制的官服，明代《草木花詩譜》始用來指代某種花卉，“紫羅襴，草本，色紫翠如鹿蔥花”，且配有精美的繪圖，通常認為此處的“紫羅襕”指十字花科的諸葛菜/Orychophragmus violaceus，即“二月蘭”。

圖7 紫羅蘭

二月蘭都出場了，同科的紫羅蘭還會遠嗎？別著急，馬上就到。話說在1712年，日本出版了一套百科全書《和漢三才圖會》，其中“紫羅襕花”條目的文字和繪圖均直接照抄《草木花詩譜》；恰好在同一時期，原產歐洲南部的紫羅蘭/Matthiola incana傳入日本，原本有音譯的名字，后來也許因為形態近似，稀里糊涂地就和“紫羅襕”拴上了對兒，以至于原來的紫羅襕被迫升級為大紫羅襕花，以示區別。

國內的紫羅蘭來源不明，或由日本傳來，至少名字受了日文影響，只是“襕”字生僻復雜，在流傳過程中紫羅欗慢慢地變成了紫羅蘭，好比濮樹最終改成了樸樹。盡管細節已經湮沒，但紫羅蘭之名的來源大致應該就是這樣，和香堇菜并無交集。“violet”翻譯成“紫羅蘭”，則與著名文學翻譯家周瘦鵑有莫大的關系。周有一個念叨了一輩子的前女友，英文名正是violet，不知這廝腦子抽了什么風，莫名其妙地翻譯成了“紫羅蘭”。

圖8 香堇菜

周知道“violet”長什么樣，他在文中寫violet“產于歐美各國。是草本，葉圓而尖，其端很像一顆心；花五瓣，黃心綠萼，花瓣的下端透出萼外，構造與他花不同。花有幽香，歐美人用作香料、制皂與香水”，很顯然說的正是香堇菜，與三色堇、角堇的特征均不相符。他從未說過把“violet”翻譯成“紫羅蘭”的理由，外人更無從得知，大概是刻意美化，紫羅蘭總比某堇菜、七星蓮、紫花地丁等名字更“歐氣”一些。

圖9 《紫羅蘭》雜志

懷念前女友不算什么滔天罪行，這是每個男人都可能會犯的賤，不過像周這樣的則是舉世罕有。“紫羅蘭情結”完全與其人生融為一體，寫稿用紫羅蘭色墨水，文集命名為《紫羅蘭集》、《紫羅蘭外集》等，編輯的刊物命名為《紫羅蘭》、《紫蘭花片》，蘇州的家命名為“紫蘭小筑”，書房命名為“紫羅蘭庵”，他本人也不諱言“……我往年所有的作品中，不論是散文、小說、詩詞，幾乎有一半兒都嵌著紫羅蘭的影子”。也不知圖個啥。

正是周瘦鵑對前女友英文名的誤譯以及極端推崇導致謬種流傳，現在的英漢詞典以及中文網絡的主流仍然是“violet=紫羅蘭”。翻譯界和植物學界當然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不涉及植物分類的情況下，繼續把violet譯成紫羅蘭也不算錯，但我們在接觸到外文翻譯作品中的“紫羅蘭”時，難免要在心里打個問號，這到底是在說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