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執業風險警示：以案說理，委托人為什么不滿意？

自從加入律協懲戒委工作以來，參與辦理的投訴案件約20余件，實踐經驗證明投訴律師的理由五花八門，且投訴人也不限于案件當事人，還有律師代理案件的審判法院投訴律師。

委托人為什么投訴律師？本文以一件比較典型的投訴案例，來介紹一類情形，供讀者參考：

2021年11月，投訴人郭某某（以下簡稱“投訴人”）向北京市朝陽區律師協會（以下簡稱“本會”）投訴北京ZP律師事務所（以下簡稱ZP律所）及律師李某、柯某、張某某、于某、欒某、周某某、袁某某未盡代理職責，要求被投訴人不再按照委托合同第9條第2項之規定取消另行支付的內容。投訴案件審查期間，投訴人于2022年2月又補充投訴至北京市朝陽區司法局，北京市朝陽區司法局隨即將案件移交本會合并審查，2022年3月，投訴人又補充新的投訴請求及理由，要求取消被誤導騙取的不合理費用41000元，并賠償給當事人造成的經濟損失共計13萬元。下文以調查報告的主體內容對本案進行概要分析。

（一）委托人因何發起對ZP律所及多位律師的投訴

投訴人在投訴書中簡述因本人對律師行業，尤其是從事醫療方向知之甚少，于是不幸在2018年3月被不良律師的花言巧語，虛假的自吹自擂所蒙騙，掉入精心設計圈套中，與之簽訂了委托代理合同。鑒于ZP律師違背合同中第四條的宗旨，并未履行之義務，給當事人造成極大傷害，造成不可挽回之損失，發起投訴并羅列以下投訴事實與理由（概述）：

（1）投訴人與ZP律師簽訂的委托代理合同第四條中第1項明確約定：乙方及承辦律師必須遵守律師職業道德和職業紀律，但是ZP律所始終從上到下都在做沒有職業道德的事，耍花招，誘使當事人簽合同。當初在咨詢時價格上談的很清楚，但真到了當事人拿著錢去準備簽合同時，他卻耍把戲，馬上拿出已打印好合同讓簽字，當事人質疑為什么和先前談妥的不一樣時，他說過年后所里就改了，還拿出個本子虛張聲勢看看。投訴人感覺簽合同之前李某熱情周到、信誓旦旦保證說他的團隊是專門打醫療官司的，不接任何其他官司，他律所里面所有律師都是有十年醫學專業經驗的......,但事實是派出的第一個律師柯某是實習律師，第五個是剛剛拿到律師執照的周某某（之前打雜），第三個欒某是化工大學畢業生，根本就不懂醫學。后ZP律所派出的張某某根本就不具備最基本的職業道德和職業操守，舉個例子就是案子要開庭了，卻拒絕與當事人溝通，在法庭上不顧書記員再三告誡，只顧埋頭看手機、玩手機，將證據材料（片子）數了多次都不對，不要對方很重要的手術光盤，只說她看不懂。

在當事人這個案子的代理工作中，ZP律所總計前后換了6位律師，分別是：柯某、張某、欒某、于某、周某、袁某，而每次更換律師前從不告知當事人，每次都是要開庭或是醫調委、法院等有事找不到代理人，當事人找到律師，才得知又換人代理了。

（2）投訴人ZP律所簽訂的委托代理合同第四條中第2項明確約定：乙方承辦律師應當勤勉盡責，維護甲方的合法權益。而事實是：第一個承辦人柯某將材料原件送往朝陽醫調委以致全部丟失；第二個承辦人張某某開庭不在狀態上，因一直在玩手機發短信，當書記員要求說一下訴求理由時，她手上沒有任何準備的材料，當對方只將手術光盤遞交法院時，我追著她希望她去要一份，但她強硬告知，她看不懂，想要你自己去要去；第五個承辦人周某某，年底法院通知開庭，開庭前找不到他，為了能和律師溝通，我打了159次電話，他就是不接（有手機記錄為證），孩子給他發無數次短信就是不回。到了法庭上因他沒有準備，法官問什么都答不上來，手忙腳亂現場亂翻材料、漏洞百出，非常狼狽不堪。在準備上訴材料時，他玩人間蒸發，為了能見到他，我去律所將他堵在所里，并無奈下跪求他。因周某某在庭審中表述能力太差，一二審均遭到法官的呵斥，在三中院二審第一次開完庭再通知他開庭時，他告知，他也辭職了；另，在鑒定結果已出（賠償金額大約不到60萬元）后法院要求變更訴訟請求后交訴訟費，而周某某不切實際主張330萬元，讓當事人承擔損失近萬元的訴訟費成本，不僅沒有維護當事人合法利益，反而造成更大損失。

（3）與ZP律師簽訂的委托代理合同第四條中第3項明確約定：乙方及承辦律師無權超越甲方的授權行事。但事實上ZP律所張某某無視當事人的再三請求商量溝通如何選擇鑒定機構時，張某某私自做主與對方各選定5家鑒定機構，其中3家一致，給對方無形中提供幫助，讓當事人在鑒定環節就輸；周某某因鑒定答辯詞不是他寫的且對醫療專業不太懂，當一審法官問是否申請專業鑒定機構出庭接受質詢時，就私自拒絕了，讓責任比例有可能40%-90%的上升機會徹底丟掉了，造成近10萬損失；因周某某明確向當事人告知他不懂醫學、不懂專業，他無法為我寫上訴內容，無奈又請京師律師代寫上訴狀，律師費2萬元。

綜上所述，ZP律所從上到下律師服務差到極點，不盡責不盡職，與委托代理合同內容條款背道，我打官司脫了一層皮，但我花錢請的ZP律師更讓我們再脫一層皮，當我想到他們，就讓我不寒而栗，悲憤難忍。在投訴調查期間，李某囂張至極，態度蠻橫無理，耍流氓，揚言要到我老伴和孩子的單位去找領導，還規定了時間，威脅如不再繼續付錢，就到法院去告我違約，要付雙倍的違約金...請依據相關法律法規，替受害當事人主持一個公道!

（二）投訴案件雙方提交了何種證據

投訴人為證明其投訴主張，向本會提交的包括以下證據材料在內的系列證據資料：1、《委托代理協議》；2、北京市增值稅普通發票；3、收條；4、鑒定材料目錄；5、草稿（關于訴訟費、護理費、營養費的計算）一張（沒有任何簽名）。

被投訴人一方為反駁投訴事實，在提交申辯意見的同時，提交了以下申辯證據：1、律師事務所2018年度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卷（收案日期：2018年3月，結案日期：2019年5月，審級：調解）；2、律師事務所2019年度京0105民初672**號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卷（收案日期：2018年5月，結案日期：2020年12月2，審級：一審）；3、律師事務所2021年度京03民終字第101**號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卷（收案日期：2021年2月，結案日期：2021年6月，審級：二審）；需要說明的是被投訴人李某未提交申辯證據，被投訴人柯某、張某某、于某、欒某、周某某、袁某某律師未獨立提交申辯意見及申辯材料。

（三）懲戒委在本案中調查的重點事項

投訴人對被投訴人的投訴事項集中在律師職業道德和職業紀律、勤勉盡責、越權代理等幾個方面，本會首先以此為調查方向，同時調查在案件代理期間是否存在其他違規行為。

（1）關于委托代理關系（授權范圍、代理費等）

2018年3月某日，本案雙方之間簽署2018年度民字第201800****號委托代理合同（以下簡稱委托合同），代為辦理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委托合同簽訂后即支付2萬代理費，進入調解，如果不愿調解或者調解不成，甲方再支付2萬元進入訴訟程序。甲方在案件終結后按照原告方所得判決或調解款項的5%，另行支付代理費（如果沒有進入法院，在起訴之前調解成功，則乙方不予提成）。如果出現二審不再另行收取代理費。

委托合同第四條約定：1、乙方及承辦律師必須遵守律師職業道德和職業紀律；2、乙方承辦律師應當勤勉盡責，維護甲方的合法權益；3、乙方及承辦律師無權超越甲方的授權行事，如確有需要，應當有甲方另行給予的明確授權；4、乙方及承辦律師除本合同的代理費和約定的其他費用外，無權要求甲方支付任何其他款項，但是如有必要需律師代繳代付的其他費用除外。

（2）關于是否有證據證實存在被投訴的違規行為

投訴人針對所投訴違規行為沒有提交直接證據予以佐證；懲戒委根據被投訴人ZP律所提交的三冊代理案卷以及申辯意見逐一調查、分析其各位代理參與人在辦理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的醫療糾紛調解委員會調解階段、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一審階段、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二審階段的代理行為是否存在違規：

（2.1）醫療糾紛調解委員會調解階段

2018年8月，委托人簽署授權委托書授權ZP律所賈某某律師、柯某（實習律師）為其與北京HX醫院的醫療損害責任糾紛的委托代理人。2018年10月賈某某律師向北京市醫療糾紛人民調解委員會遞交醫療糾紛調解患方申請書申請調解。2019年5月，北京市醫療糾紛人民調解委員會下發了經與醫患雙方溝通，未能達成一致意見，調解結案的《調解結案通知書》，在案卷冊內容相對完整，未能證現投訴人所述的承辦人柯某將材料原件送往朝陽醫調委以致全部丟失等不盡責情節，對其本項投訴主張不予支持。

（2.2）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一審階段

2019年5月，ZP律所欒某律師和于某（實習）律師辦理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2019年8月，欒某律師參與了本案庭前談話；2019年11月，欒某律師和于某實習律師參加北京中正司法鑒定所召開的聽證會；2019年12月2，北京中正司法鑒定所出具了中正司法鑒定所［2019]臨鑒字第36**號鑒定意見書；2020年2月，欒某律師向法院提交重新鑒定申請；2020年6月，于某律師向法院提交了《書面質詢申請》.案卷基礎資料相對完整。

2020年12月，朝陽區人民法院出具了（2019)京民初672**號判決書，該判決書上記載案件代理人為周某某。法院確定被告北京HX醫院應承擔50%的傷殘賠償系數，判決北京HX醫院向付某某支付醫療費、護理費、交通費、住院伙食補助費、營養費、傷殘賠償金、殘疾輔助器具費、精神損害撫慰金及鑒定費共計554963.53元。在案卷宗程序資料較完整，無法查證存在投訴人所述開庭前、鑒定中、開庭期間等環節被投訴人是否存在違規行為。

（2.3）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二審階段

在本階段的卷宗中有2021年2月，ZP律所向朝陽法院郵寄民事上訴狀，同時提交了《鑒定人出庭接受質詢申請書》、《重新鑒定申請書》、《證人出庭作證申請》、《調查取證申請》；2021年6月，《本案一審程序違法》、《調查取證申請書》、《閱卷申請書》等程序性文書。

2021年6月北京市三中院二審談話筆錄，ZP律所周某某律師作為代理人出庭。2021年6月當事人簽字的向法院陳某某審判長出具的調解意愿意見。2021年6月北京三中院出具（2021）京03民終101**號民事調解書，ZP律所袁某某律師出庭，調解書內容：北京HX醫院于本調解書生效后二十日內向付某某支付各種費用共計820000元。該調解結果中獲賠償金額高于一審法院判決賠償金額。根據被投訴人提交的案卷資料，ZP律所代理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二審程序中，未發現被投訴人存在明顯的不盡職代理行為和被投訴行為。

（3）關于投訴人主張的代理費支付問題

投訴人投訴要求被投訴人不再按照委托合同第9條第2項之規定取消另行支付的內容。關于此投訴事項，通過審查在案證據，投訴人與被投訴人簽訂的2018年度民字第201800***號委托代理合同第9條第2項，本合同出現爭議或需要變更通過協商解決，協商不成，雙方約定由北京仲裁委員會按照仲裁規則進行仲裁。且委托合同第9條第2項約定的內容并不涉及另行支付的內容。本會建議針對代理費是否應該支付的問題，另行尋求司法途徑解決。

（4）關于代理案件期間是否存在其他違規行為

投訴人投訴被投訴人沒有按照委托代理合同約定遵守律師職業道德和執業紀律、未勤勉盡責、維護合法權益等相關方面，投訴人未提交相關證據；從被投訴人提交的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三冊卷宗中查明ZP律所指派了賈某某、柯某（實習）、欒某、于某（實行）、于某（轉為執業律師）、周某某、袁某某參與了該案的工作，張某某在投訴人和被投訴人的材料中未見該人參與案件的授權代理信息，但在案卷宗中均未能體現投訴現象存在，也未能體現被投訴人ZP律所、賈某某、柯某（實習）、欒某、于某（實行）、于某（轉為執業律師）、周某某、袁某某、張某某等人存在明確的其他違規行為，相關違規行為的證據不足。

我們以案說理，在本案投訴中雖然未能有證據支持各項投訴請求成立，但面對如此專業的案件、如此憤怒的投訴和如此復雜的調查工作，值得相關律所、律師深刻反思。

我們認為醫療糾紛案件不同于一般的民事糾紛，對律師的執業經驗及專業性程度要求更高。通過查閱ZP律所提交的三份卷宗，ZP律所代為辦理的醫院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案件，從醫調委調解到三中院二審等三個代理階段，ZP律所先后指派了李某、柯某（實習）、欒某、于某（實行轉為執業律師）、周某某、袁某某、張某某等人參與本案的代理工作，且其中多位承辦律師系實習律師或剛取得律師執業證，其專業能力和職業態度必然會受到委托人質疑，尤其在一個委托代理案件辦理期間頻繁更換承辦人員，承辦律師能不能吃透案件，能不能更深入地和委托人及當事人溝通，能不能為當事人的案件提供更有效率的專業服務，能不能更多的維護當事人利益，會不會引起當事人的不滿情緒，會不會導致當事人的不信任、不認可，這些執業操守、執業風險在本案中通過投訴表述，已然顯現，這就是執業風險。在本案中，依據現有證據考察暫不構成應當給予紀律處分的情節，但需要被投訴人深刻反思。

無論處罰或不處罰被投訴人，懲戒委都是基于在案證據和紀律規定而綜合考量。但是，雖未被協會紀律處分，但能被廣泛投訴，必然有會員服務態度、工作作風、溝通方式等各種原因，希望依托本案的投訴主張、調查分析等對相關律師執業行為引發指導性思考與啟發。

律師協會懲戒委員會的工作職責，負責投訴處理以及會員違規行為的調查、處分工作。這份工作，是保護律協會員執業權利，更是保護律師行業發展利益。針對與本文案例相同或相似案例的查處，根本目的是以案明規，規范執業，為會員的執業權利保駕護航，維護律師行業形象，為涉及律師正常執業的投訴行為堅定地舉旗維權，并以規范執業（行為）建議書等不同形式警示相關會員，從而讓每一位會員在律師職業道路上能夠做到不踩紅線，規矩代理，做一名合格執業律師和合規的律師事務所，讓執業安全，讓當事人心悅誠服。

北京市朝陽區律師協會懲戒委員會 萬平 （隆安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