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之下——余亮勇救何老四 作者：周長元

本文作者周長元

壬寅年春，魔都大疫，染者萬計，猝不及防……

南匯滴水湖某在建工地，有安徽東至青山民工何老四等五人，夜半獲有司告示：封控不得出戶，犯科，果自負。時農歷二月廿五日。

建筑民工，攀高負重，此差此役，危苦之業也。俸薄，憂閑。暫寄身處，輾轉若飛蓬。日常食量頗大，米菜多備三五天之需。孰料，天有不測風雨。一封工地深似海，從此難民在孤島。一周后，菜無，米一袋；兩周后，縮食兩餐，改米飯為稀粥；三周后，躺平，以減少體力消耗也。

此在建工地，處荒野，少人煙。求告無門。偶見有司來檢查封控安全。門外有流動核酸檢測，非當地居民不在測之列，眼瞅手機變黃碼，心急如焚。門外有呼叫居民領取救濟，五人滿心歡喜，臉貼柴門，哀乞無應。

危在旦夕，遂聚首商議以自救：推舉五人中年少機靈敏捷者，溜出柴門以購物自救。但見少年如鷹矯健，如馬飛奔，至七八里之外，尋店無果，反為有司所獲。俾入一地下暗室隔離。夜闌智逃，腳下生風，身輕如燕。途中，見道邊有菜地，“順手牽羊”大蒜一束，以解饑饞。速歸租房，工友喜圍之，驚恐之余，眾人歡呼。

不日，米見底，諸工友面有菜色，空腹泛酸，有氣無力，竟日喝水假寐，不敢稍動，或眼冒金星，或腦現幻覺……

看官，花開兩朵，各表一支。

朗朗乾坤、煌煌申城，突遭新冠此賊偷襲，彼時間周遭居民，響應號召，堅壁清野，閉門關窗，足不出戶，筑固若金湯之銅墻鐵壁。一日，我正枯坐愁城，手機微信傳來信息：“吾師，米面油鹽、肉蛋蔬菜背足否？愚生鐵毛驢可騎送無妨。余亮拜上，即日。”即復曰：“謝余生。我食無憂也。然則聽聞吾一堂兄，于滴水湖工地被困近一月，彈盡糧絕，無以為生，可否馳援，以紓急難？”曰：“喏！”

余亮近照

余亮者，青山鄉人也。年而立，俊偉男神，好急人之困。家貧輟學，來滬遠郊擺攤，營水果之微利買賣。性情和善，善結人緣，而小本生意日隆，雪球滾滾，自水果，而肉鋪，而食品百貨。育兒二胎，置皖南老家拜雙親照護。其與五工友，雖為鄉親，然未曾相識也。

大丈夫，處天地間，誠信為人，方可立事也。二月十九，余亮左奔右突，遍尋可采購食物：大米一袋、面條若干、豬肉數斤、雞蛋兩板60枚及蘿卜、芹菜、青菜、包心菜、馬鈴薯、洋蔥、韭菜、黃瓜、生姜、大蒜頭等，沉沉積滿篋笥。午后，于上海浦東南六公路野生動物園近處，戴頭盔、騎電驢出發，急奔直線距離約四十公里滴水湖某建筑工地，救助工友鄉親。奈何封城之下，插翅難飛。各高速、大路關卡重重，情急生智，沿羊腸，繞奉賢，曲線馳驅。長路漫漫，電驢嘟嘟，風聲呼呼，此心一意，劍指南匯。狹路偏遇有司攔阻查問，亮卑躬苦訴，目含悲憫，聲情動人，善良感應善良，一關放過一關攔，關關闖過急斷腸。想當年，關公過五關斬六將亦不過如此也。掌燈時分，按圖索驥，終于找到了工地鄉親受困處，一呼：“老鄉，受苦了！”蓬頭垢面、饑腸轆轆之五人喜奔而出，喜極而泣，幾欲獻出雙膝，早被亮哥一一扶起……

“叮咚！”——“恩師，米菜已送達，勿掛念！”筆者讀之，鼻翼一酸，淚要涌出：“余亮，謝謝！”“無他，舉手之勞而已。疫情不解，他日再送。”

后得知，余亮來時繞道迢迢，不啻六十余公里也，空車回程，抄近路，亦不下四十公里，一來一去，百公里也，費時十數時辰，至晚人定甫達。

吾鄉處皖南贛北交匯處，浩浩長江蜿蜒而過。自古青山綠水，民風淳樸。山民世代繁衍，生生不息，勤勞善良，樂善好施。而今，欣逢盛世，山鄉巨變，從橫公路，直通山外繁華世界。年輕人紛紛出山，各奔前程。忍別親老子幼，萬不得已。何老四、余亮等，即為浩蕩遷徙打工者之列。世事難料，天降新冠。人有言：塵埃一粒，落之個人之首，猶大山壓頂也。信夫！

夫天地君親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人倫也。為學為生，知恩報恩，常人可為。而魔都之大，素昧平生，鄉親數不可數，救無可盡。而況大疫當前，人人紛紛自保唯恐不及。而余亮能挺身而出，百里走單騎，勞命傷財，勇身赴險，救鄉親手足于奄奄一息中，此凡夫俗子中俊杰者也。嗟夫！君不見今之人，以利相爭，比比皆是；父子反目、兄弟為寇仇，何其多也！而類余亮尊師報恩，而及師之親屬若此，實為鳳毛麟角矣。

感動之余，夜不能寐，翔實錄之，以昭平民英雄之善舉，弘揚吾鄉美德之遺風。

遂為之記。

壬寅年三月廿五日